第50章
陆青二人离开南州城,继续策马南下,前往上京。
又行了三日,山路逐渐变得愈发陡峭,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间的雾气开始从谷底升腾。
“师姐,咱们歇歇吧。”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好,那便在此歇会儿。”
陆青点点头,翻身下马,她自怀中拿出地图,仔细对照查看,穿过这片山地,再走两日,便能抵达江宁城。
“师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到上京啊?”阿萱咬了口干粮,含糊不清地问。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七八日。”陆青喝了口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五年天机阁的历练,让她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如此深山老林,却没有丝毫虫叫鸟鸣,仿佛这里的动物刚受过什么惊吓般。
“师姐你别总这么紧张嘛,”阿萱笑嘻嘻地说,“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
陆青的眼神骤然一凛:“阿萱,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阿萱一怔,手中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陆青缓缓站起身,正要向暗中的璇玑四姝发出警戒的信号。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灌木丛中掠出。
快得几乎看不清!
黑影直扑陆青,手中短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
“阁主小心!”
几乎是同时,四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树冠中疾射而下,正是璇玑四姝。为首之人是璇光,她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斩,精准地架住了黑衣人的短刃。
“铛!”
交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后退,但璇影已从侧方攻至,剑尖直刺其右肋。黑衣人侧身避过,衣袖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璇光厉声道:“三妹四妹,你们保护好阁主,这人交给我和二妹。”
“是!”璇音、璇律一左一右护在陆青身前。
黑衣人显然也是高手,虽被两人围攻,却丝毫不乱,短刃在手中翻飞,每每在关键时刻格开剑锋。而其目标也很明确,每一次闪转腾挪,都在试图逼近陆青。
“此人招式狠辣,招招致命。”璇光沉声道,“绝非寻常山贼。”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变招。
先是虚晃一剑逼退璇影,左手一扬,三枚飞镖破空而出,直袭陆青面门。
璇音挥剑格挡,打落两枚,但第三枚角度刁钻直取陆青咽喉,好在旁边还有璇律,立刻伸手拉住陆青侧身避让,飞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眼看自己不敌,便不再恋战。
竟硬受了璇光一剑,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却借此机会突破了两人的包围。
最后深深看了陆青一眼,然后身形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
璇光和璇影对视一眼,起身欲追,陆青出声拦道:“此地我们不熟,穷寇莫追!”
话音刚落,阿萱突然指着密林方向:“师姐,你看。”
只见那遁走的黑影竟在林间一闪而过,故意露出身形,甚至停下来颇为挑衅地朝她们这边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向深处遁去。
“简直太嚣张了,可恶。”阿萱咬牙道,年轻气盛的她最受不得这般挑衅,“我去追!”
“回来!”陆青急忙阻止。
但阿萱轻功极好,又正在气头上,早已施展身法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
“这丫头。”陆青又急又怒,暗自后悔带这个莽撞的师妹出门。她厉声道:“璇光、璇影,你们快去追她回来,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是!”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循着阿萱的方向追去。
陆青皱眉思索着刚才黑衣人的举动:“会是什么人在此埋伏?”
“会不会是太后……”璇音猜测道。
陆青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太后若想对我不利,不会只派出一人前来伏杀。”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倒像是……有人想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璇律道:“那阁主,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陆青沉思片刻,看向剩下的璇音、璇律:“你们随我骑马跟上。记住,若遇埋伏,不可恋战,安全为重。”
“遵命!”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黑衣人遁走的方向追去。
追出约莫三里后,前方已不见人影,只有蜿蜒的山路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夜色正在降临,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阁主,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璇音勒住缰绳,眉头紧皱。
陆青眉头紧锁,正犹豫间,远处一道身影掠来,正是璇光。
“阁主。”璇光落地禀报,“阿萱姑娘无碍,她追着黑衣人进了一座城,属下已经让璇影跟着阿萱姑娘保护她的安危,沿途留下暗迹,我们进城便可去寻她们。”
陆青一愣:“前方有城?”
“是。前方有一座小城,名曰‘双月城’,颇为繁华。阿萱姑娘进城后,那黑衣人便消失不见了,像是故意引她到那里。”
陆青心中疑窦丛生,但担心阿萱安危,只得道:“带路,先去与阿萱会合。”
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朝双月城方向而去。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前方山路陡然开阔,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前。
双月城的城门比想象中更加气派。青砖垒砌的城墙高约三丈,门楼飞檐翘角,‘双月城’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此刻已是傍晚,进出城的人却络绎不绝,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守城兵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陆青一行人,便挥手放行。
一进城,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挂着彩绸、花灯,沿河两岸更是停着无数装饰奢华的画舫,整座城弥漫着一股节庆般的气氛。
“你说今晚花魁大赛,李员外今年会捧谁?”
“那还用说,肯定是冷姑娘和温姑娘啊,都连任两年花魁了。”
“可我听说藏芳阁来了个新人,长得跟天仙似的……”
陆青等人一路走来,发现街上行人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这双月城今夜竟要举办花魁大赛。而众人讨论的对象,似乎都围绕着两位花魁,言辞间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
“阁主,你看那边!”璇光指着一处布告栏。
陆青走近些,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布告栏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双月城第十届花魁大赛,戌时三刻,明月湖畔’。
陆青只是淡淡一瞥,便将视线从布告上移开:“璇光,寻找暗痕,尽快找到阿萱。那黑衣人将我们引到此地,必然有所图谋。我们便反其道行之,找到阿萱后尽快离开。”
璇光点头,按照璇影沿途留下的暗号,带着陆青一路穿街过巷。
然而即便陆青刻意忽略周边,还是听到了不少古怪的议论。
一个中年男子正被一名妇人拉扯着:“你又要去给那个狐狸精打赏?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懂什么!冷姑娘那是仙子下凡!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她!”
类似的争吵在街角各处上演,仿佛满城的人都在为接下来的花魁大赛筹措银两,甚至不顾生计。
“阁主,这里的人好生奇怪。”璇音低声说,“就为了个花魁,连饭都不吃了?家也不要了?”
“确实不对劲。”陆青低声道,目光扫过街上行人的面容。
确实很不对劲,像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神色亢奋,已快到癫狂的地步。
“像中了邪。”璇律在陆青身后低语。
陆青微微颔首,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她们途中被引到这诡异的双月城,绝非好事。
按璇光的指引,她们来到城中最大的客栈——悦来居。
阿萱果然在此,她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师姐!”见到陆青,阿萱高兴地挥手,嘴角还沾着饭粒。
陆青沉着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阿萱。”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阿萱动作一僵,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师姐……”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我轻功好,不会有事的……”阿萱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轻功好?”陆青气极反笑,“天机阁教你的轻功,是让你逞能追敌的?若前方有埋伏,若那黑衣人有同伙,你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阿萱低下头,眼圈渐渐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璇光。”陆青转向身后,语气决绝,“你即刻准备,送阿萱回天机阁。”
“师姐!”阿萱猛地抬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求你了师姐……”
她抓住陆青的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可怜极了。
陆青看着她不免心软,阿萱毕竟年少,又是第一次随她外出,难免行事冲动。
“下不为例。”陆青叹了口气,“若再有下次,我立刻让人送你回去,绝无二话。”
“嗯嗯,绝对没有下次。”阿萱赶紧保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先吃饭吧。”陆青这才拿起筷子,“吃完跟我说说,你追那黑衣人的细节。一点都不要漏。”
阿萱连连点头,一边扒饭一边回忆:“那人轻功极好……但奇怪的是,好像故意放慢速度,让我能跟上似的?”
陆青与璇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果然是有意引她们来此。
“直到进了城才彻底消失。”阿萱继续说,“我觉得奇怪,就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晚上有花魁大赛,可热闹了。师姐,咱们晚上去看看吧?我保证乖乖的!”
她又眼巴巴地看着陆青,满眼期待。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黑衣人故意引她们来双月城,定有图谋,而这城里处处透着古怪,她并不想卷入其中。
“先住下。”陆青做了决定,“晚上不准乱跑,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啊?不看花魁大赛了?”阿萱一脸失望,嘴噘得能挂油瓶。
“不看。”陆青语气坚决,“此地不宜久留。”
璇音很快安排好房间。陆青选了二楼临街的一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大半条街道。
入夜,双月城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更加热闹。
窗外传来喧哗声、锣鼓声,还有隐约的丝竹之音。街上人流如织,皆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明月湖沿岸灯火通明,几乎将半边天都映亮了。
“师姐,你听,多热闹啊。”阿萱趴在窗边,眼巴巴地往外看,不时回头瞅瞅陆青。
陆青坐在桌前,翻阅着璇玑四姝暗中收集来的情报。
双月城花魁大赛每年举办一次,至今已历十届。现任双花魁,正是醉月楼的冷香凝和揽月阁的温玉柔。按城中规矩,花魁可连任,但若连任失败,则“享一月赎身期,期满无人赎身,依例送入万兽窟祭山神”。
“万兽窟……”陆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这名字听着就不祥,像是什么野兽横行的荒山。将落选的花魁送入万兽窟祭山神?陆青想不明白,这等残忍的规矩是怎么立下的?又何以能在城中执行十年之久?
难道官府都不管吗?
窗外喧哗声越来越大,俨然花魁大赛即将开始。
阿萱终于忍不住,拉着陆青的衣袖摇晃:“师姐,我们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紧紧跟着你,绝不乱跑!”
陆青被她缠得心烦,又想到心中的疑虑,或许能借此机会探查城中虚实,查明黑衣人引她们来此的目的。终于,她松了口:“只许看,不许惹事。跟紧我,不准离开我三步之外。”
“嗯嗯!”阿萱兴奋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于是两人出了客栈,璇玑四姝依旧暗中跟随保护。
根本不用问路,只需循着人流而去便可。
明月湖畔,人山人海。
陆青从未在古代见过如此场面,湖畔黑压压全是人,湖心搭建了一座巨大的水上舞台,以浮桥与两岸相连。舞台四周挂满彩灯,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醉月楼与揽月阁的画舫停泊在舞台两侧,装饰得极尽奢华,宛如水上宫殿。
醉月楼的画舫上,数名白衣女子垂手而立。中间一人身着月白舞衣,身姿窈窕,宛如月宫仙子临凡。而揽月阁的画舫上则是另一番景象,数名身着各色舞衣的女子簇拥着一位水绿衣裙的佳人,那女子云鬓轻绾,一双含笑的明眸,气质温柔娇俏。
“那就是冷香凝和温玉柔吧?”
旁边有人议论,“连任两年的花魁,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温婉可人,真是各有千秋。”
陆青并未多关注花魁,而是将目光落在湖岸另一侧的高台上,那是特意搭建的观礼台,台上坐着数十名衣着华贵的乾元,显然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中一人约莫四十岁,体态微胖,穿着暗紫色锦袍,正与旁人谈笑风生,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阁主,那个就是李万财。”璇音察觉到陆青的视线,低声禀报,“据说是双月城的首富,掌控城中七成生意。过去两年,他一人便为两位花魁打赏了近二十万两白银。”
陆青暗暗吃惊。二十万两,这数目足以养活一支千人军队,竟只为博美人一笑?
戌时三刻,锣声三响。
喧闹的湖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湖心舞台。
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登上舞台,声如洪钟:“诸位贵客,今夜又值我双月城花魁大赛!”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浪几乎掀翻夜空。
这位老者说完,便是依照规矩,让往年的花魁,上台献艺,感谢往年恩客。
不多时,醉月楼的冷香凝便轻移莲步,走到舞台中央。她长了一张清冷如雪的脸,站在那里,朱唇轻启,歌声空灵清越,如清泉流淌,又如珠玉落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轮到温玉柔时,风格截然不同。她美得温柔娇俏,唇角含笑,颊边一对梨涡若隐若现,伴随着轻快乐声,她翩然起舞,水绿色舞衣随着她的旋转而绽放,舞姿柔美灵动,宛如荷叶舒展。
看得台下乾元心驰神荡,叫好声不绝于耳。
才艺结束,锦袍老者再次适时登上舞台,笑道:“两位花魁才艺双全,真是我双月城的骄傲!不过按照规矩,咱们还得请出今夜的新人——”
话音落下,十余艘画舫从湖岸各处驶出,每艘船上都站着一名盛装女子。
然而比起冷温二人,这些女子终究逊色不少,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高台上,李万财打了个哈欠:“庸脂俗粉,没意思。”
“李员外今年还是打算两个一起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贾笑问。
“那要看有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人了。”李万财眯着眼,目光在湖面扫过,“若还是这些货色,那继续捧这两个也无妨。毕竟跟了两年,懂规矩,知道怎么伺候人。”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奢靡喧嚣的景象,心中只觉得悲哀。
这些女子在台上卖笑献艺,宛如货物般被人评头论足,待价而沽,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
一阵奇异的乐声从湖面深处传来,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西域乐器,带着异域风情。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歌声。
每一个音都婉转缠绵,仿佛带着钩子,直往人心里钻。似远似近,明明音量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数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乐声来处。
一艘巨大的画舫缓缓驶入湖心,正是城内藏芳阁的画舫。
那画舫通体漆成深紫色,船身绘着金色的西域纹样,在灯火映照下神秘而华丽。船首站着一名女子,背对众人,紫纱长裙在夜风中飘扬,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乐声渐急,如急雨敲窗,如马蹄踏夜。
只见女子缓缓转身,面覆同色紫纱,身着西域风格的舞衣,露肩,束腰,裙摆开衩,赤足。臂上挽着数丈长的彩绸,彩绸末端系着金铃。
随着乐声,她开始起舞。
那舞姿与中原迥异,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个扭转都超出常人的极限,带着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美感。金铃叮咚,与乐声完美相合,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更奇异的是她的那双眼睛,明明隔着面纱,明明距离尚远,可每一个与她对视的人,都觉得那眸子正深情地望着自己,盛满炽热的情意……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天女下凡……这是天女下凡啊!”有人喃喃道,声音发颤,目光痴迷。
“她、她看我了,她对我笑了。”
“我要给她打赏,倾家荡产也要给她打赏!”
人群开始疯狂。
银锭、金叶子、珠宝首饰……人们仿佛疯了一般,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陆青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阁主!”
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陆青猛地回神,发现璇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手指按在她后颈某处xue位。
一股清凉的真气注入,让她瞬间清醒,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凝神静气。”璇音低声道,声音严肃,“这曲子和歌声有魅惑人心之力,莫要深陷。”
陆青忙收敛心神,再看那紫衣女子时,目光已多了十二分的警惕。
“合欢宗的天魔舞……”璇音低声道,“此人绝不简单。阁主小心。”
陆青微微颔首,心中疑窦丛生。合欢宗乃是江湖中亦正亦邪的门派,以魅术闻名,门人极少在世间行走。这苏挽月若真是合欢宗弟子,为何会出现在双月城,参加这花魁大赛?
湖心舞台上,统计银两的喊声此起彼伏:
“藏芳阁的苏挽月姑娘,打赏累计——十五万两!”
“十八万两!”
“二十万两!”
数额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很快逼近了冷、温二人去年创下的纪录。
冷香凝和温玉柔的脸色已然发白,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慌。
如果连任失败……
两人不敢再想,只能强打精神,重新登台献艺,湖心顿时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三人的才艺表演,混合着打赏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紧张而激烈。
全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李万财缓缓站起身,他整了整衣袍,走到栏杆边,清了清嗓子。
全场瞬间安静,数千道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李万财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微微一笑,朗声道:
“我出十万两——”
他故意顿了顿,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才缓缓吐出下半句:“捧苏挽月姑娘,做新一届花魁!”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几乎要将夜空掀翻。
冷香凝和温玉柔,顿时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此时湖心舞台上,老者再次登台。
他满面红光,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请安静!”
喧哗声渐渐平息。
“经最终清点——”老者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本届花魁大赛的新晋花魁——藏芳阁的苏挽月!”
“按照规矩,冷香凝、温玉柔连任终止,享一月赎身期。若无人赎身,依例送入万兽窟!”
冷香凝身形晃了晃,温玉柔下意识伸手去扶,两人在舞台上满目含泪。
她们齐齐望向李万财,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
李万财避开了她们的目光,只痴痴望着苏挽月,口中喃喃:“真是个美人......”
“师姐。”阿萱拉了拉陆青的衣袖,小声道,“那两个姐姐看上去好害怕啊。万兽窟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大家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我也不清楚。”陆青低声道,“但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湖心舞台上,苏挽月莲步轻移,走到舞台边缘,朝四方盈盈一拜。
“挽月谢过诸位恩客厚爱。”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几分慵懒,“今夜能得此殊荣,全赖各位抬爱。”
台下再次爆发出欢呼。
“苏姑娘!苏姑娘看这边!”
“我愿意为苏姑娘散尽家财!”
苏挽月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在高台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万财身上。
按照惯例,新晋花魁当选后,要登台拜谢各位恩客,并抛花球选定初夜的恩客——当然,这只是走个过场,花魁都会将花球抛给出价最高之人。
下人捧着锦盘走上舞台,盘中放着一只绣工精美的绸缎花球,球上缀满珍珠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苏姑娘,请抛花球,选定今夜恩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花球上。
李万财整了整衣袍,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信。
他身旁的人纷纷拱手恭维:“李员外今夜抱得美人归,恭喜恭喜!”
“也只有李员外这般人物,才配得上苏姑娘天人之姿!”
李万财哈哈一笑,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各位承让。”
他伸手理了理衣衫,已经准备好迎接花球。
苏挽月接过花球,在手中掂了掂。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高台,扫过台下狂热的人群,最后,竟越过湖面,落在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画舫上。
陆青正站在那艘画舫的船头。
四目相对。
苏挽月的眼睛弯了弯,似乎笑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转身,将花球用力抛向画舫外的湖面!
花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珍珠宝石反射着灯火,宛如流星。
“往哪扔的?”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头张望。
李万财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还保持着准备接球的姿势。
花球越过湖心,越过层层画舫,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竟精准无比地飞向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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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