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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GL] 第68章

作者:公子欢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883 KB · 上传时间:2026-04-14

第68章

  送走太后,陆青立在院中,心绪难平。

  她站了片刻,才收敛心神,转身朝安置柳文卿的偏厢走去。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柳文卿已经安静下来,不再疯癫哭喊,此刻闭着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缓了许多。

  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收拾银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陆青,温婉一笑:“陆姐姐来了。”

  “她怎么样?”陆青走到榻边,低声问道。

  “施了针,暂时稳住了。”林素衣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囊,轻声道,“她中的幻香药性不轻,又受了极大的惊吓,神志受损严重。不过好在中毒时日不算太久,悉心调治,应当可以恢复。”

  陆青心中一松:“麻烦你了。”

  “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林素衣站起身,目光落在陆青脸上,见她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由关切道:“陆姐姐,你脸色也不太好,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休息吧?”

  “我无事。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的柳文卿,“这案子牵扯甚广,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林素衣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狐仙装神弄鬼,又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人,确实不是寻常歹徒所为。你查案时,定要小心。”

  “我知道。”陆青点头,顿了顿,还是将苏挽月的事说了出来,“还有一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一声,挽月她……留书离开了。”

  林素衣一怔:“留书离开?为何?”

  陆青将从飞镖上取下的纸条递给林素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信中说是得了她姐姐的消息,前去相见,让我不必寻她。”

  林素衣接过纸条,看完,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挽月妹妹找姐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她将纸条还给陆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只是……她这般决绝,连当面道别都不肯,恐怕……”

  林素衣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姐姐。”

  陆青心头一跳。

  林素衣继续道:“挽月妹妹心悦你,前些日子你与她说明心意,她虽表面接受了,可心里怕是还没放下。此番离开,未尝不是存了逃避的想法,也……想让你不必为难。”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通透。

  陆青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是我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她低声道,“可她这样孤身离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虽机敏,但江湖险恶,又可能牵扯到长生会余孽……我怕她出事。”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温声劝慰:“陆姐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强求。至于挽月妹妹的安全……”她想了想,“她武功不弱,又机警,应当能自保。若陆姐姐实在不放心,不妨暗中派人寻访,确认她平安便好。”

  陆青闻言,心中稍安:“我已传信给天机阁在附近的弟子,让他们留意挽月的行踪。若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如此便好。”林素衣点头,“陆姐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两人又说了几句,见天色已晚。

  林素衣便提议道:“陆姐姐忙了一整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不如一道?”

  陆青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点头:“好。”

  走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浓。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青与林素衣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倒是甚少独处,此刻一路走来,倒是说了许多往日不曾说的话。

  在南州城时,两人并说不上多么亲近,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倒是熟络了不少。

  以陆青的性子,其实与安静内敛的人相处更加融洽,不管是苏挽月,还是阿萱,性子多少都让她觉得过于跳脱了些,虽是朋友,但相处中未免迁就居多。而林素衣身上有种十分温和的气质,虽然平日里话并不多,但是听她说话,总觉得无比舒心。

  这几日遇到的事多,陆青难免焦躁,忍不住与林素衣多说了几句。

  林素衣劝慰了几句,便让人如沐春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人正说笑着,已到了小院所在的巷口。

  远远地,陆青便看见院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萧惊澜。

  她似乎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禁军统领的戎装,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她正背对着巷口,面朝院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萧惊澜转过身来。

  她先看到了林素衣,眼中顿时一亮,但随即目光落在与林素衣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陆青身上时,那亮光倏然黯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萧统领。”陆青走上前,拱手行礼。

  萧惊澜回礼,语气却有些生硬:“陆大人。”

  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林素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素衣,我听说,你今日去给那疯癫之人施针了?”

  林素衣点头:“嗯,陆姐姐请我帮忙看看。”

  萧惊澜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林素衣拉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也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那等疯病之人,神志不清,万一暴起伤人如何是好?”萧惊澜看向陆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陆大人,查案是你职责所在,但让素衣涉险,未免欠考虑了。”

  陆青一怔,随即了然,萧惊澜这是在担心林素衣的安危。

  她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有些歉然。今日请林素衣去给柳文卿诊治,只想到她医术高明,却忘了柳文卿状况不稳,确有风险。

  “萧统领说的是。”陆青诚恳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林姑娘涉险了。以后定会注意。”

  见陆青态度诚恳,萧惊澜神色稍缓,但握着林素衣手腕的手却未松开。她看了眼天色,语气依旧不算热络:“时辰不早了,陆大人也早些休息吧。素衣,我们回家。”

  说着,不等林素衣回应,便拉着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

  林素衣被她强势地拉着,回头看向陆青,想说什么,却被萧惊澜强势地打断。

  “走了。”萧惊澜拉着她头也不回,砰的关上了门。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摇头苦笑。

  这位萧统领,护起人来还真是……毫不掩饰。

  隔壁院中。

  一进院门,林素衣便用力甩开了萧惊澜的手。

  “萧惊澜!”她瞪着萧惊澜,气恼道,“你发什么疯?方才对陆姐姐那是什么态度?”

  萧惊澜被她甩开手,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压了一路的醋意混着担忧,彻底翻涌上来。

  “我什么态度?”她上前一步,将林素衣逼到廊柱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恼火,“你们方才在巷口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我都没见你对我那么笑过!”

  林素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萧大统领。”她抬起眼,忍不住唇角一弯,“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惊澜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醋意掩盖。

  她向来直来直往,此刻也毫不掩饰:“是,我就是醋了!”

  她盯着林素衣,一字一句道:“林素衣,我要娶你,等不下去了。我不准你对别人笑那么好看,不准你离别人那么近,不准你……眼里有别人。”

  这话说得霸道又幼稚,配上她一身冷硬戎装和严肃表情,竟有种反差的可笑。

  林素衣听着,脸上的气恼渐渐消散,嗔怒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了。”萧惊澜理直气壮,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

  她忽然弯腰,一手环住林素衣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素衣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萧惊澜!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萧惊澜抱着她,大步朝屋内走去,声音低哑:“不放。”

  进了房间,她将林素衣轻轻放在榻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萧惊澜……”林素衣还想说什么,唇却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急切又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浓浓的占有欲。萧惊澜的唇瓣有些干燥,却烫得惊人,她吮吸着林素衣柔软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林素衣起初还想推拒,可很快便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萧惊澜的吻虽笨拙却热烈,让她渐渐软了身子,只能无力地攀着她的肩膀,任由她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澜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素衣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润泽的水光。萧惊澜捧着林素衣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衣,我忍不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喘息,“我好想要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情动的颤音。

  林素衣浑身一颤,脸上红霞更盛,眼中闪过挣扎,却最终化为一片迷离的柔光。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默许。

  萧惊澜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一路往下……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及林素衣颈侧细腻肌肤的瞬间,萧惊澜猛地停住了。

  她撑起身子,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的女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挣扎。

  “不行……”她忽然直起身,从榻上跳了下去,背对着林素衣,咬牙低喃,“不能这样。”

  林素衣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萧惊澜深吸几口气,猛地转过身,眼神坚定:“我明天就去求太后赐婚,这太折磨人了!”

  她说完,又深深看了林素衣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却又强行克制。

  “你等着!”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我去洗个凉水澡!”

  林素衣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怔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带着明显的戏谑。

  已经走到门口的萧惊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向榻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你笑什么?”

  林素衣坐起身,歪着头看她,少有的灵动模样:“萧统领,你……不行啊。”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太明显。

  萧惊澜脸色一黑:“你给我等着,等成了婚,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不再停留,大步出了房间。

  林素衣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倒在榻上笑得浑身发颤。

  等萧惊澜冲完冷水澡回来时,已是两刻钟后。

  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散发着凉意。走进房间时,见林素衣已经收拾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进来,抬眼看来,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萧惊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走到桌边坐下,闷声不吭。

  林素衣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口热的,别着凉了。”

  萧惊澜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却不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林素衣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萧惊澜。”

  萧惊澜抬起头看她。

  “我与陆姐姐,只是朋友之谊。”林素衣看着她,眼神认真,“她心里只有她亡妻,这你是知道的。而我……”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我心里有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萧惊澜闻言放松了些,小声嘟囔:“那你方才还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朋友之间说笑,不是很正常吗?”林素衣无奈,“你呀,乱吃什么飞醋,丢不丢人?”

  萧惊澜被她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嘴硬:“我就是不想你对别人笑。”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甜蜜。她伸手,轻轻握住萧惊澜放在桌上的手。

  “惊澜,还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萧惊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抬眼看向她。

  “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林素衣语气坚定,“无论病人是谁,是什么状况,只要我能力所及,我都会尽力救治。”她看着萧惊澜渐渐蹙起的眉头,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涉险。可若因为怕危险,就放弃行医救人,那我便不是药王弟子林素衣了。”

  萧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素衣打断。

  “你若真要我嫁你,便不能拦着我行医。”林素衣看着她,眼中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否则……我便不嫁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萧惊澜心上。

  萧惊澜脸色一变,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行!你说过要嫁我的,不能反悔。”

  她语气急切,眼中带着慌乱。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软成一片,面上却还强撑着严肃:“那你听我话吗?”

  “听,我都听你的!”萧惊澜连连点头,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拦着你行医,只要……只要你答应嫁我,好好保护自己。”

  见她如此,林素衣终于绷不住,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忽然倾身向前,在萧惊澜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萧惊澜浑身一僵。

  林素衣退开些,看着她瞬间呆愣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奖励你的听话。”

  萧惊澜回过神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笑脸庞,那股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火,又‘腾’地窜了上来,烧得比之前更旺。

  “我……我再去冲个澡。”

  说完,再次狼狈地逃出了房间。

  林素衣瘫在椅子上,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

  让你威胁我……

  洗去吧,多洗几次才好。

  而一墙之隔的陆青小院,此刻却是一片寂静。

  陆青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今日发生的种种,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太后突如其来的关切与怒意,那声‘保重自己’里的复杂情绪。苏挽月仓促的留书离去,柳文卿的疯癫与旧宅中埋藏的尸体,还有慧明那封信里语焉不详的暗示……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

  ——

  翌日,天色微明。

  陆青早早起身,用过早膳便赶往停尸房。

  那具从柳文卿旧宅挖出的女尸已经清理过,此刻平放在木台上,盖着白布。

  陆青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腐败程度比昨日在土中时更明显,面部肿胀扭曲,已难辨原貌。她仔细检查颈部的勒痕——痕迹清晰,呈环形,边缘有细微的皮内出血点,是典型被绳索勒毙的特征。

  再往下看,尸身其他部位无明显外伤,指甲缝里的皮屑和织物纤维已经被小心提取。

  她翻开死者眼睑,又检查口腔,没有中毒迹象。

  身上衣物虽破旧,却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

  这女子,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应系熟人作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衙役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昨日您吩咐去查柳文卿娘子旧事,已有结果。”

  “说。”

  衙役清了清嗓子:“属下询问了柳文卿旧宅周边十余户邻居。众人都说,柳文卿的娘子因家中做豆腐营生,街坊都唤她‘豆豆’。她为人勤快,白日卖豆腐,晚上还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一心供养柳文卿读书。约莫两月前,豆豆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邻居们起初不信,但柳文卿言之凿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豆豆。

  陆青想起昨日在尸体手腕上看到的那只铜镯,内侧刻的正是‘豆豆’二字。

  疯癫中的柳文卿反复喊着:娘子我错了,对不住娘子……如今看来,这具女尸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案情真相,也几乎明了。

  只是……

  “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富商坤泽,”陆青问,“可查过她?”

  衙役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着憋了回去,肩膀微微耸动。

  陆青蹙眉:“怎么?”

  这时,孙主簿从门外进来,见状瞪了那衙役一眼,上前躬身道:“大人,属下正要禀报此事。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坤泽,名唤陈阿妹,是城东有名的丝绸富商,丈夫三年前病逝,留下一大笔家业。她……暂时无法亲自前来问话。”

  “为何?”陆青见孙主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疑惑更深。

  孙主簿咳嗽一声,努力维持严肃:“陈阿妹她……她养了数位乾元欢宠,前些日子诊出有孕,却不知孩子生父是谁。几位乾元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陈阿妹气不过,想上前踹开他们时,不慎脚下打滑,摔伤了胯骨,如今正卧床休养,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年轻衙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陆青听完这番荒唐事,也不由失笑摇头。

  这陈阿妹,倒真是个……妙人。

  “那孩子如何?”她本能地问道,问完自己反倒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孙主簿憋着笑,脸都有些红了:“孩子命大,安然无恙。如今陈阿妹是躺着养伤又养胎,倒是一举两得了。”

  陆青努力保持正经道:“既如此,我亲自去一趟陈府。有些事,还需当面问清。”

  ---

  陈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孙主簿上前叩门,说明来意。

  守门的家仆听闻是大理寺少卿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引二人入内。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一处布置奢华的厢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抱怨声:

  “轻点!没见我正疼着吗?哎呦……我的腰……”

  “心肝别动,这鸡汤得趁热喝。大夫说了,您如今身子金贵,要好生补着。”

  陆青与孙主簿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厢房内暖香袭人,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倚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紧皱,额上沁着细汗,显然疼得不轻。

  她穿着绸缎寝衣,外罩一件貂皮短袄,被子盖到腰际。床边坐着一位温文俊秀的年轻乾元,正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为她喂鸡汤。那乾元低眉顺目,动作轻柔,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见到陆青进来,陈阿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位是……”她目光在陆青身上细细打量,从清隽的眉眼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一身青色官袍,眼中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哎呀,莫非就是新科探花、大理寺少卿陆大人?”

  她说着,竟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喂……”

  “心肝别动!”那乾元连忙放下碗,扶住她。

  陈阿妹却摆摆手,眼睛仍黏在陆青身上,笑容满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陆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俊秀不凡!这模样,这气度,可比我家这几个强多了!”

  陆青十分尴尬,轻咳一声道:“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柳文卿一案,有几件事想请问陈夫人。”

  听到柳文卿三字,陈阿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

  “提那个废物做什么?”她撇撇嘴,语气不耐,“当初我看她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又会说些漂亮话,才动了心思,重金资助她读书,盼着她能考个功名,给我陈家添点光彩。没成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说得直白露骨,一旁那乾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

  陆青神色不变,继续问:“夫人可知,柳文卿在入赘贵府前,已有妻室?”

  “妻室?”陈阿妹挑眉,“她不是说自己娘子嫌贫爱富,跟人跑了吗?怎么,难道不是?”

  陆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陈阿妹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并无闪烁,只有对被欺骗的恼怒,没有心虚或遮掩。

  “据本官查证,柳文卿的原配娘子‘豆豆’,并非与人私奔,而是遇害身亡。”陆青缓缓道,“尸体现已在柳文卿旧宅院中挖出。”

  陈阿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这个畜生杀了自己娘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好啊……好啊!这个柳文卿,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杀妻的畜生。我陈阿妹真是瞎了眼,竟把这种货色招进府里!”她越说越气,指着身旁那乾元:“去!把她当初留下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晦气!”

  那乾元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陆青见陈阿妹反应激烈,却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判断。

  这位陈夫人虽行事荒唐,但在豆豆遇害之事上,应当没有参与。

  “夫人息怒。”她温声道,“本官还有一事请教。柳文卿入赘贵府后,可曾提起过她在‘状元寺’的遭遇?”

  “提过几句。”陈阿妹余怒未消,语气仍是不好,“说是在寺中夜读时撞了邪,见到什么狐仙,被迷了心窍。我当时只当她是读书读傻了,或是想编些怪力乱神的话来推脱她……她那方面不行的事,就没多问。后来她整日神神叨叨,我怕她真疯了,扰了府里清净,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陆青:“陆大人,这柳文卿杀妻的事,该不会也跟那狐仙有关吧?难不成……真是精怪作祟?”

  陆青摇头:“世间并无精怪,皆是人为。”

  问询已毕,陆青便起身告辞。

  陈阿妹见她要走,眼中又露出不舍,热情道:“陆大人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我这府里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点心可是一绝……”

  “多谢夫人美意,本官还有公务在身。”陆青拱手。

  陈阿妹见她态度疏离,也不敢强留,只是笑道:“那陆大人有空常来坐坐!让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沾沾探花郎的文气,还有……”她目光在陆青脸上转了一圈,“这漂亮脸蛋儿。”

  一旁孙主簿和几个衙役闻言,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陆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陈府,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热度稍退。

  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比苏挽月还要生猛。

  ---

  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陆青径直前往安置柳文卿的偏厢,想看看她是否醒来。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地给柳文卿喂药。

  柳文卿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

  “林大夫。”陆青轻声道。

  林素衣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陆姐姐来了。”

  陆青走到榻边,看着柳文卿依旧枯槁的面容,低声问:“她今日如何?”

  “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还未清醒。”林素衣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不过应该快了,最迟傍晚便能醒来。”

  陆青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想起昨日萧惊澜的醋意,心中过意不去:“又劳烦你了。昨日萧统领不悦,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涉险。以后这类事,你……”

  “陆姐姐。”林素衣打断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就是个傻子,你别管她。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莫说柳文卿只是疯癫,便是真得了瘟疫,该治我也要治。”

  她说得坦然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心中触动,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多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转到柳文卿身上。

  “她这疯癫之症,是幻药与惊吓交加所致。”林素衣道,“如今幻药药性已解,惊吓却需时间平复。待她醒来,若能稳住心神,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正说着,榻上的柳文卿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柳文卿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眼神涣散迷茫,但很快,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所在的环境——干净整洁的厢房,榻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温婉秀美,一个清俊端肃,穿着官袍。

  柳文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在陆青身上的官袍上停留片刻,然后……突然暴起大喊。

  “狐仙……狐仙大人饶命……”

  与昨日的疯癫哭喊无异。

  但陆青敏锐地注意到,柳文卿在说这些话时,眼角的余光正偷偷瞥向她,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清醒。

  她在装。

  陆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文卿,声音平静无波:

  “柳文卿,你娘子豆豆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

  柳文卿浑身一颤,却仍闭着眼,继续念叨:“娘子……娘子跟人跑了……不是我……不是我……”

  “她没跑。”陆青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她死在自家院里,被人勒毙,埋在三尺地下。她手腕上还戴着刻着‘豆豆’的铜镯,那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对吗?”

  柳文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

  “你欲入赘陈府,攀上高枝,嫌豆豆碍事,便将她杀害,对外宣称她与人私奔。”陆青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你在状元寺中撞见‘狐仙’,中了幻药,神志不清时将自己杀妻之事说了出来。那‘狐仙’便以此要挟,将你囚禁,日日吸你鲜血,作为惩戒。”

  “不……不是……”柳文卿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是她逼我的,谁让她死活不同意和离,还要去我读书的书院闹,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没办法才……我一时糊涂……我……”

  她终于承认了。

  陆青直起身,冷冷看着她:“所以,你为了攀附富贵,杀害一直卖豆腐供养你的结发妻子。柳文卿,你读书多年,圣贤道理读进狗肚子里了吗?”

  柳文卿瘫在榻上,涕泪横流,再无方才装疯卖傻的算计。

  ---

  三日后,柳文卿杀妻案公审。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判处斩立决。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柳文卿被押赴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不绝。她低着头,再无一寸读书人的风骨,只剩将死之人的灰败。

  陆青没有去刑场。

  她站在大理寺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刑场方向,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

  柳文卿伏法了,可此案背后真正的谜团——慧明禅师,那伪装狐仙的长生会受害者,还有她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却依然没有解开。

  慧明和那狐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

  而苏挽月……也失去了消息。

  陆青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担忧如藤蔓缠绕。

  ---

  案子结了后,陆青终于得了些许空闲。

  按照之前的安排,该轮到她入宫为小女帝授课了。

  小女帝楚清晏已经端坐在书案后,见到陆青进来,眼睛一亮:“陆卿!”

  虽然被免了跪拜礼,陆青还是躬身唤了一声,“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小女帝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陆爱卿今日给朕讲什么?”

  陆青走到书案旁,温声道:“今日不讲故事,教陛下珠算可好。”

  小女帝十分感兴趣,陆青着人拿出算盘,回忆着自己上小学时候老师的教学方式,照着葫芦画瓢,力图引起小女帝的学习热情。好在小女帝被古板的老学究摧残了一番,学什么都觉得有趣,十分认真,陆青松了口气。

  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倒是融洽。

  过了许久,陆青才注意到,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髻高绾,簪着金凤步摇,站在门口,美得惊心动魄。

  陆青立刻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制止,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陆青,声音温和了些,“陆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陆青垂首。

  谢见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起:“柳文卿的案子,了结了?”

  “是。”陆青答道,“凶手伏法,只是背后牵涉的慧明禅师与那狐女,尚未缉拿归案。”

  谢见微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陆青继续为小女帝授课。

  不多时,外面忽然飘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很快,宫中的亭台楼阁皆被覆上一层积雪,红墙金瓦掩映其间,宛如仙境。

  太后忽然临时起意:“陆卿,不若随本宫去赏雪?”

  陆青自然不敢违逆,点头称是。

  于是,太后当即命人前去亭中准备,摆驾望雪亭。

  望雪亭建在假山之上,四面开阔,是赏雪的最佳去处。

  等两人来到望雪亭,宫中早已准备妥当。

  亭中石桌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酒,酒香混合着梅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太后率先入座,坐定后,才示意陆青坐下,陆青在对面缓缓入座。

  两人隔着炉上温酒对望,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亭外飞雪。

  雪花如絮,漫天飞舞,落在枯枝上,积成琼枝玉树。远处宫墙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这寂静却让陆青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端起宫人斟好的温酒,轻抿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润甘醇,入喉却带起一股灼热。

  酒壮人胆,说的甚好,陆青觉得自己此刻便是那借酒壮胆的怂人。

  “好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想起一首诗。”

  谢见微转头看她:“哦?陆卿想起何诗?”

  陆青放下酒杯,望着亭外纷飞的雪花,缓缓吟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她顿了顿,余光瞥向太后。

  见太后神色如常,只静静听着,未做言语。

  陆青继续吟道,语速放得更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白雪却嫌春色晚……”

  她停在这里,没有念出下一句,只是转头,看向谢见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见微原本含笑听着,可当陆青念出‘白雪却嫌春色晚’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下去:

  “故穿庭树作飞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见微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亭外飞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青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直直地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张倾城绝艳却在此刻满是慌乱的脸,看着那双与记忆中娘子一般无二的眼睛。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太后娘娘,这首诗……是一位故人前辈之作,未曾流传于世。”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臣只与亡妻说过。除此之外,再无人知晓。”

  谢见微猛地转头看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懊悔,还有……深深的无措。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激动,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苦涩。

  “看来……”陆青的声音轻柔下来,眼中却再无温度,“娘娘与臣的亡妻,感情当真是极好。连这等闺中闲话,她也与娘娘说过。”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陆青眼中笑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慌忙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表妹……表妹曾与我说起过……”

  这话说得仓促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陆青却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亭外纷飞的雪花,目光空茫。

  若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她相认,一切试探有何意义?

  呵呵,她要这真相又有何用?

  此时此刻,陆青顿时没了与之周旋的心思,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

  她站起身,朝着谢见微躬身一礼:

  “雪景虽美,但臣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臣……告退。”

  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转身走下台阶,步入漫天飞雪之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孤寥。

  谢见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唤住她,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默默自语,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在自我逃避。

  再等等,再等等她一定说。

  ————————

  太后就好像一个拖延症晚期患者。

  和我码字的心态简直一样一样的,每次都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定写[害羞][哦哦哦][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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