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里,陆青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南州城,春日正好,院中绿竹探出围墙随风摇曳。她推开院门,便见娘子坐在石桌旁,执笔作画。阳光透过竹叶,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
听见声响,娘子抬起头来,覆着面纱,唯留那双点墨凤眸绽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耳畔。
陆青怔怔站着,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梦便碎了。
娘子却放下笔,起身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衣袂飘飘,带着她熟悉的淡香。走到近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触感真实得让陆青眼眶发酸。
“怎么傻站着?”娘子轻笑,眉眼弯弯,“今日衙门里不忙?”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含笑的眼,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陆青。”娘子忽然唤她,声音轻了些,“若有一日,我不得已瞒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陆青用力摇头,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会……娘子不会骗我。”
娘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欣慰,又似痛楚。
她心头一慌,抬眼再看,娘子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
“娘子!”她惊惶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眼前的画面寸寸碎裂,翠竹、石桌、院落,还有娘子温柔的笑脸,全都化作飞灰,消散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一句话,幽幽回荡在耳畔:
“陆青,对不起……”
“娘子!”
陆青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
她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是她在上京小院的书房,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
只是个梦。
她抬手摸向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陆青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苦涩。
“陆青啊陆青……”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魔怔了。”
她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会的……娘子,你定不会如此狠心对我,对不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答案,“……若是你,怎会五年不来寻我?又怎能不与我相认?”
说到最后,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给自己下咒:
“一定是我太想你了,她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娘子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
可每说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陆青缓缓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自己。
“陆青,”她对着镜中人轻声说,“别再想了。”
仿佛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陆青变了。
她仍是每日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可那份从容温和下,却多了层看不见的冰壳。
尤其是面对太后时。
入宫授课,她特意提早,想讲完就走。可课至一半,书房门还是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一身浅碧宫装,素雅清丽。
她走到书案旁,含笑问小女帝:“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举起刚写的字:“母后看,陆卿教朕写字了!”
谢见微接过字帖细看,眼中露出赞许,转向陆青:“陆卿教导有方。”
陆青垂着眼:“陛下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
语气恭敬疏离,全没了往日的亲近。
谢见微眸光微凝,柔声道:“陆卿近日气色不大好,要注意休息。”
“谢娘娘关怀,臣无恙。”陆青依旧垂着眼。
谢见微张了张嘴,终是咽回话去。
陆青别开眼,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课就到这里。臣还有些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躬身一礼,不等回应便转身退出。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透着决绝。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又过几日,大理寺有宗室案需太后定夺。
陆青本该亲自入宫,却将卷宗交给孙主簿:“你去禀报。若太后问起我,便说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
孙主簿为难:“大人,这案子重大,下官怕答不上来。”
“卷宗里写清楚了。”陆青摆手,“去吧。”
孙主簿只得应下。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面色古怪:“大人,太后问您得的是什么病,可请了太医。还说若病情不重,让您明日务必入宫,她有要事相商。”
陆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明日你随我去。”
翌日,陆青刻意穿了深色官袍,衬得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也用脂粉稍盖,真像大病初愈。
太后在御书房见她,案上摆着卷宗。
谢见微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微蹙:“陆卿脸色还是不好,可让太医看过了?”
“谢娘娘关怀,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陆青垂首回道。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案子……本宫有些疑问。卷宗上说那宗室子弟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证据确凿。可他父亲当年随先帝北伐,战功赫赫……”
“娘娘。”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之后若仗势欺人,更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寒了百姓的心,损的是朝廷。”
她说得义正辞严。
可谢见微听在耳中,心头却一阵发凉——这太官方,太冷静,冷静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陆卿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陆青不再接话,只躬身道:“若娘娘没有其他疑问,臣便告退了。大理寺还有旧案要梳理。”
“等等。”谢见微叫住她,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色。
“陆青。”谢见微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在躲着本宫?”
陆青心头一震,强自镇定抬眼:“娘娘何出此言?臣只是公务繁忙……”
“不是公务。”谢见微摇头,语带试探,“自那日赏雪之后,你便不一样了。”
她伸手想去拉陆青衣袖,指尖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拢成拳。
而陆青只是垂下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娘娘多虑了。”她的回答十分官方,找不到错处,“臣对娘娘,唯有敬重。若臣言行有失,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久,她才颓然转身,背对陆青,声音轻飘飘的:“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陆青躬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
她坐在窗边,望着暮色出神。
“娘娘,”苏嬷嬷端茶上前,“喝口热茶吧,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谢见微恍若未闻,许久才喃喃:“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苏嬷嬷一怔:“娘娘是说……”
谢见微转过头,眼中满是惶然,“那日赏雪她吟诗试探,我竟蠢到接了下句……”
她抓住苏嬷嬷的手,指尖颤抖:“可她若知道了,为何不来质问我?她就那样躲着,冷着……嬷嬷,她是不是恨透了我?”
苏嬷嬷心疼地反握她的手:“娘娘别多想,陆阁主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可她没有问我啊!”谢见微声音带上哭腔,又不死心的低喃:“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并不知道,她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如此平静的对不对?她一定还不知道的,对,一定是如此。”
见她似乎还想自欺欺人,苏嬷嬷终是看不下去了,劝道:“娘娘,别哭了……既是这样拖着两个人都痛苦,不如找个机会说开吧。都说开了,是好是坏总有个结果。”
“我不敢……嬷嬷,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那实在太残忍了。“谢见微哽咽着,抬起泪眼:“我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一直当林微已经死了……至少那样,她心里还有我。”
苏嬷嬷叹息,不知该如何劝。
这心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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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谢见微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切真相告诉了陆青。
她哭着说卿儿是她们的女儿,说这五年她日夜思念,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陆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陆青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谢见微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求她别走,说卿儿真是她的骨肉。
陆青回过头,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后娘娘,”她说,“您的戏,演得真好。”
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抱的手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陆青!陆青你相信我——”谢见微凄厉地哭喊,猛地从梦中惊醒。
“娘娘!”守夜的宫人慌忙冲进来,跪了一地。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冷汗,泪水糊了满脸。她怔怔地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梦中的绝望还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苏嬷嬷匆匆赶来,见状立刻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两人,她快步走到榻边,看着谢见微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也红了。
自从小姐成了太后,她再未逾矩过。可此刻,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哭成这样,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她拍着谢见微的背,声音哽咽,“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谢见微在她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嬷嬷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般互相折磨,要熬到何时才是个头啊。”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湿的脸,眼中也落下泪来,不由喊出了多年不曾喊过的称呼,“好小姐,嬷嬷求你了,都跟陆女君说了吧。她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
谢见微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会吗?她真的……会吗?”
“会的,一定会的。”苏嬷嬷用力点头,“陆女君那般重情义的人,若知道您这五年的苦,知道陛下是她的骨肉,怎会不原谅?她只是……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都说开了,就好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又退缩了。
才听见她轻而坚定地说:“好。”
谢见微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眼中重新有了些许光。
“我告诉她,我都告诉她。”她重复着,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受够了猜,受够了怕,也受够了看她那样冷淡的眼神。”
苏嬷嬷心中一跳,问:“娘娘准备何时说?”
谢见微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是‘林微’的祭日。”她低声道,“……就在这天吧,把一切都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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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氏陵园。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雨雪。
陵园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陆青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守陵人似乎得了吩咐,并未拦她,只默默退到远处。
她走到那座刻着‘林微之墓’的碑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墓碑上,那里空空如也——月余前她亲手放下的那支竹节簪,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是往常,她定会追查,定会深究。
可今日,她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奇异般地平静,甚至……一点都不想深究。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在‘林微’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娘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了,我情愿你走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是说给墓中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就这样蹲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望着墓碑出神。
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隐没,陵园彻底陷入黑暗,陆青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踉跄着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她扶着墓碑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一步一步,朝陵园外走去。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走到陵园门口,一辆宫中马车静静候在那里。
车旁立着一名宫人,见她出来,上前躬身:“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身后隐在黑暗中的陵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问为何,也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车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起,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轻响。陆青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飘雪的冬日,她于绝境中乞求一线生机,苏嬷嬷赶来救了她,将她带了回去,碰到了娘子……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
她是如何从抗拒,到动心,最终沉溺情网……直至不可挣脱?
她细细回想,那些点点滴滴,想得越细,仿佛越能找到蜜糖中的砒霜。
陆青只觉得累了,很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让她不愿再想。
一切始于雪,如今……似乎也要终于雪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马车驶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陆青跟着引路宫人穿过一重重宫门,脚步平稳,面上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处深得不见底。
越往里走,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便愈发清晰。
终于,长乐殿到了。
宫人推开门,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风雪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陆青抬步走入。
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却只设了一桌简宴。菜肴精致,酒壶温热,白玉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而桌旁只坐着一人——太后谢见微。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淡青常服,长发松松绾起,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烛光下,那张脸清丽依旧,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见陆青进来,谢见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情绪翻涌。
陆青罕见地没有行礼。
她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桌旁那人,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几乎要开口唤她,才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谢见微挥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两人,与一桌渐渐凉去的菜肴。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陆青垂着眼,伸手执起桌上的酒壶,那是一只青玉壶,入手温润。她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映着烛光。
然后,她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入喉却烧起一股灼热。她放下空杯,又倒满第二杯,再次饮尽。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陆青这才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淡淡道:“臣今日去祭奠亡妻了,心中难免伤怀,让太后见笑了。”
说罢,又倒了第三杯酒。
谢见微心里一阵惊惶,细细打量着她,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知道了吗?还是真的只是伤怀?她看不透。
今日的陆青,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将所有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陆青……”谢见微斟酌着开口,“若是你娘子没死……”
“她死了。”
陆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抬起眼,看向谢见微,嘴角那丝浅淡的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我娘子死了,死在了五年前。”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尸骨是你们谢家亲自收的,不会错。”
谢见微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不再看她,自顾自又饮下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她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或者说,是刻意维持的清明。
她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谢见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别喝了……”她声音里带着恳求,“陆青,你……”
陆青却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嘴角笑意更深,竟透出几分少有的风流肆意。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沙哑,“臣敬您一杯。”
说罢,她松开了手,执起酒壶为谢见微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满上,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样的陆青——不是平日那个温和守礼的臣子,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柔情的爱人,而是一个带着醉意、笑容疏狂、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悲凉的陌生人。
她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竟真的与陆青对饮起来。
一杯,又一杯。
烛火渐短,殿外风雪声簌簌。
桌旁两人对坐着,一个沉默饮酒,一个欲言又止。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陆青话本就少,今夜更是沉默。除了偶尔举杯说一句‘敬娘娘’,便再不多言。谢见微几次张口欲言,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坦白,却总在话到嘴边时,被陆青举杯的动作打断。
“娘娘,喝酒。”
又是一杯。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楚。
这顿酒,喝得安静又诡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换过一茬,殿内光影也随之变换。
陆青的脸上红晕渐深,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像是要把自己灌醉,又像是要用酒精麻痹些什么。
谢见微酒量本就不佳,几杯下肚,已是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看着陆青,清醒地感受着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陆青……”她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醉意和哽咽,“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陆青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
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声道:“娘娘,喝酒。”
又是一杯。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端起酒杯,再次饮尽。
直喝到深夜。
桌上菜肴早已凉透,烛火也换过两茬。
陆青终于放下了酒杯,身子晃了晃,缓缓趴在了桌上,闭上了眼。
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殿外隐约的风雪声。
谢见微怔怔看了她许久,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有这时候,只有陆青没有意识的时候,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才敢靠近,才敢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陆青身边。烛光下,陆青的侧脸安静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热,带着酒意。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不该骗你……等你醒来,我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她就这样跪坐在陆青身边,哭了许久。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擦了擦泪,小心翼翼地将陆青扶起,走向殿内深处的床榻。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着榻上安睡的陆青,心中仿佛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她不想再装,也不想再走了。今夜,她就躺在这里,躺在陆青身边,等她醒来,便把一切都告诉她。
她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轻轻掀开锦被,缩进了陆青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可她却睡不着。
坤泽信期的身体本就敏感,此刻躺在心心念念的人怀里,被那熟悉的信香包裹,再加上酒意加持,更是让她浑身发热。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原本只是想亲亲她。
谢见微抬起头,凑到陆青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触感柔软,带着酒香。
她忍不住又亲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亲吻渐渐加深,从轻柔触碰变成辗转吮吸。
谢见微的手无意识地抚上陆青的衣襟,指尖颤抖着,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外衣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谢见微呼吸急促起来,她撑起身子,看着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情动。
“陆青……”她低声唤着,“我是你娘子……我就在这儿……”
她低下头,吻上陆青的锁骨,另一只手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带,月白色的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坤泽信香在殿内弥漫开来,与乾元的信香交织缠绕,氤氲出暧昧甜腻的气息。
谢见微喘息着,索性将两人的衣物都褪去。
陆青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见微恍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渴望里,跨坐在陆青身上。
“陆青……”
谢见微闭着眼,仰起头,纤长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声音颤抖着:“叫我的名字……叫我娘子……啊……”
“微微。”
一个微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见微正值失神中,全以为是情动时的错觉。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动作,声音愈发急促:“陆青……叫我……”
“娘子,林微,太后娘娘……”
那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平静,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陆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醉意,没有情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我该怎么称呼你?”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尖刀一样狠狠刺进谢见微心里。
谢见微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跨坐的姿势,满身狼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她才呐呐地挤出一句:“陆青……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陆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直接让谢见微倒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两人赤裸的身体,可此刻谁也无心顾及。
陆青逼近谢见微,将她逼到墙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睛猩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谢见微从未见过的绝望。
“告诉我。”陆青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谢见微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张了张嘴,泪水先一步滚落。
“陆青……”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娘子……我没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陆青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骨子里,又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最终……整个人却仿佛泄去所有力气,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青……陆青……”
谢见微慌了,她伸手去推陆青的手,去碰她的脸,“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陆青依旧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许久,许久。
久到谢见微以为她就要这样石化过去时,陆青忽然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低,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几声闷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她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我的亡妻……还活着啊!真好……当真是好极了!”
陆青笑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谢见微心口,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再没了勇气抬起头与陆青对视。
陆青低下头,凑到谢见微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烛光下,陆青的脸上泪水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太后娘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您这出戏,演了五年,演得可真精彩。”
谢见微浑身冰冷,她想解释,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爱了这么多年,也骗了这么多年的人,在她面前一点点崩溃。
陆青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后退,跌坐在榻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笑了起来。
“五年……”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每日都在想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呢?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
陆青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抓过散落在地的外袍胡乱披上。
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决绝。
“陆青!”谢见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也顾不得穿衣,就这么扑过去,从背后抱住陆青的腰。
“别走……陆青你别走……”
她哭喊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后背,“我求你……听我说完……就听完……”
陆青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泣。
许久,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好,你说。我听着。”
呵呵,事到如今,还想再怎么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