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几个小时之中,蔺轲仔细回想了付时雨最后那句话的含义,也许那是付时雨良心发现后给自己的某种提醒:
——许墨没有被带走,是自己离开。
这意味着他很安全,也解释了为什么佘弥山观星台的留言墙上会有许墨的笔迹:[应该带你来的,这里好漂亮]
老徐听了后恍然大悟,在找人的同时,海鸥冰淇淋开始二十四小时营业,等着许墨去买一杯香草冰淇淋。
蔺轲留下了句奇怪的[谢谢],这让付时雨觉得他的精神出了一定问题。
没有解释,蔺轲悠哉悠哉晃了出去,与蔺知节擦身而过的时候,蔺轲给了一个忠告:“留他一条命。”
这是蔺轲的承诺,既然付时雨给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提醒,那不管付时雨做了什么,承诺都要兑现。
“人如果不要了,你让金崖把他带到藏金小筑。”
蔺轲把金崖留在这,这次不是监视,剩下的路是知节自己的选择。
付时雨坐起身之后觉得身上并不是很痛,奇怪,他明明从二楼被扔了出来。
此生难忘的经历,他决定以后吃一堑长一智,好好阳奉阴违,见面就对小叔拍马屁:许墨是真的很爱你。
蔺知节走到床边,徒手拔出了那把深入墙中的小刀,动作利落。
那把刀他递给阿江:“多派点人出去找,越快越好。”
“嗯,要排除佘弥山就得花点时间,不光是搜活人的搜法,还得搜…尸体,这山得整个翻一遍才能完。”
佘弥山那里乌泱泱全是蔺轲的人,阿江没耽搁时间,从自己手里出去的全部待命在港城的犄角旮旯。
“找到许墨了先带给我。”
蔺知节坐下来,目光沉静地接受付时雨紧紧追随的眼神,阿江点头说明白,“好,到时候……”
“到时候就把许墨吊在藏金小筑门口。”
蔺知节这么说,语气太随意。
阿江不敢接话心中腹诽:吊死的,还是吊活的?
付时雨有些迟疑地去牵他的手,小心翼翼,从指尖一根根地缠绕上去,继而被蔺知节温热的手掌包裹,牢牢攥住。
他感到有些害怕,想说纷纷扰扰,蔺轲伤害自己,蔺知节又要以牙还牙,自己和许墨才是最无辜的。
但,他又明白,软肋之所以是软肋,是因为在乎。
这样的时间里他很想阅青,二哥在的地方一切都不会沉重,“我想见二哥,他为什么不来?”
蔺知节摩梭他的手背,良久,最后才同意:“我带你去见他。”
付时雨掀开被子后一阵晕眩,低血糖让他揪着衣服坐在那里缓了片刻。
蔺知节没有让他站起来,毕竟付时雨现在不太适合走路。
穿过幽暗沉默的走廊,付时雨仰头看他,缓缓将侧脸贴在他的心跳处,“我不痛,”他轻声说:“金崖接住了我。”
付时雨并不知道身体里孕育了更强大的存在,孕激素编织出了一种勇敢的本能来保护它,同样的,这颗小小种子给予了付时雨某种力量,麻痹了他的部分痛感。
他们到了一间VIP病房,里头有仪器运转的滴滴声,那些声音规律到麻木。
付时雨被放下来后见到了瞿凌飞以及瞿父,病床上的人他靠着身型认了出来。
是阅青。
走过去的脚步声很轻,医护人员默默让出位置给到家属。
他有些站不住,眼眶酸涩难忍,那种预感先前攫住了他,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坏到让自己无法面对、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蔺知节和瞿父握手后的简短交谈,只得到一句沉痛的劝告:“不要再犹豫了,知节。”
情人湾的必经之路。
阿江载着蔺知节要去那里看场落日,阅青在另一辆车上出的事,车身撞烂了三分之一,找不到车头存在过的痕迹。
司机当场没了,阅青是颅外重伤,当时在两城交界处,即刻抢救期窗口就那么一点时间,无力回天。
如今是两难:
留在港城停滞不前,没有新进展;最好的选择是送去瞿家在海外的医院。
蔺阅青是老友留下的孩子,瞿父自然会亲历亲为照料,是蔺知节一拖再拖,不肯点头。
瞿凌飞没忍住把老爹推到一边,扯着蔺知节的衣服低声骂了两句:
“黄金干预期已经过了,你别害死他!我知道你在这里走不开,蔺家一团乱,没让你跟着去,阅青在我眼皮底下你还不放心?!”
蔺知节当然放心,可阅青长那么大,还没离开过身边那么久。
他看向床上的人,莫名想起母亲走的时候总是不放心,她喃喃地喊宝宝,宝宝……
蔺知节以为妈妈喊的是阅青,他把阅青抱在腿上给她看:弟弟睡着了。
原来妈妈喊得不是阅青,是自己。
棠影虚弱地笑了笑:“阅青太调皮了,你一定是个很辛苦的哥哥,怎么办呢,妈妈帮不了你。”
蔺知节说没关系,其实做哥哥没有那么辛苦,他会让阅青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他在多年后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一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如果阅青注定要离开他,那蔺知节希望自己可以再和他多说说话。
瞿凌飞不敢置信地重复:“你疯了?”
——蔺知节说,弟弟死,也要死在自己身边。
瞿凌飞不能在病房里揍他,蔺知节这种拒绝沟通的态度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没话跟你讲!我去找你小叔,你们蔺家总有个正常人!”
真的有吗?蔺知节只是没说出口。
他缓缓走到病床边,付时雨埋在床褥,无声无息。
蔺知节猜他脸上应该是蜿蜒的河流,可以直直流入心脏。
他将脸掰过来。
果然。
付时雨是聪明的小孩,他可以猜到黑珍珠号的始作俑者,可以猜到杀死小白的凶手……
蔺知节蹲在他身前拭去他的泪痕,手指温柔,没有要他的解释,“给我一个名字,回家里等我。”
蔺知节只要一个名字。
阿江站在身后心神俱震,他想蔺知节竟然,竟然…只要一个名字?!
事到如今,一切的指向和付时雨脱不了任何干系:
何时动身,去往何处,回来的日期,精确到几点……
从海平回港城的路线曲折繁复,情人湾的路难走,十几公里甚至是无人山坳,从来都不是最佳选择。
更何况如今是在谈判的关键时期,一旦谈成之后也许蔺知节就再也不用经受任何人的摆布。
什么狗屁青山……去他妈的!
哎。
阿江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
“给我一个名字,付时雨。”
付时雨摇头,眼中朦胧,他怎么知道呢?“会不会是…是东区的人…”
他想起那夜的月亮,二哥在小巷子里一个个把那些跪着的人踹倒,谁碰过自己,谁的手就没保住。
蔺知节看着他的面庞,“继续,我要一个名字。”
付时雨在他的眼神中无所适从,只能不断搜索,“赵家的人?那个院子里被小叔撞烂过车的人。”
“名字。”
付时雨茫然地看着他,唇齿干涸,无助。
他们重复,不断重复……一轮又一轮,这样猜测凶手的游戏。
最后付时雨恍然明白,蔺知节不是在找凶手,他是在审讯一个已经确定了的帮凶。
一丝颤音从付时雨的喉间挤出,“你认为…是……我?”
蔺知节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只是重复:“名字。”
付时雨只觉得身体好像融化在了这样的瞬间,没有知觉。
他几乎是忿恨、羞耻地要从牙关中努力挤出几个字,还自己一个清白。
太可笑了。
阅青那么爱他,疼他!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无聊对话,每一次阅青带回家的礼物他都悉心保管。
十八岁的巨型蛋糕已经变质,可这是阅青的心意,也是爱意,付时雨冒着吃坏肚子的风险也要吃一口。
二哥揉他的脸似小猪,他们半路才成为了家人,爱都来不及……“我们宝贝以后就不吃苦了。”
犹在眼前。
“我怎么会?”
付时雨一字一顿,泣血般哽咽着,说:“我怎么会?”
蔺知节长久地注视付时雨的心痛,这不是假的,他和阅青之间存在一种亲密的疼惜与回应。
该出事的是自己。
阅青如果没有非要跟着自己一块儿走情人湾,现在仍然可以好好哄一哄付时雨,将他抱在怀中安抚,入睡。
“名字。”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付时雨给不了他任何想要的。
因为呼吸急促,眼神失焦意识涣散,他只觉得痛来得太迟,怎么现在才开始侵袭自己?
蔺知节没有再逼问,把他抱起来放在一边的沙发,付时雨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审讯中缺氧了,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