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碰来做什么？”贴着耳廓响起，郑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付时雨惶然回头，却无法将那股冰冷的死亡气息从感官中驱逐。
郑云放开他，顺势合上了柜门，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画面。
“我也没认出来。他死在情人湾附近的树林，挂了十几天？蔺家的人够损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算温和，却给了付时雨一点新鲜往事：“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靠这张还算能看的脸，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结识些冤大头。自己做生意？十桩能亏九桩半，也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后来应该是把希望压在你身上，指望着通过你搭上蔺知节这艘船。可惜，蔺知节不给他这个机会，你也没给。”
付时雨冷冷地打断，“我警告过他，可他差点害死，”想说二哥，却又无法吐露出口，卡在喉咙里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付时雨生硬地冲淡汹涌的情绪，补充道：“他差点害死蔺阅青，不管这件事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蔺知节根本不会放过他。”
郑云没有什么波澜，轻笑了一声，好像在笑付时雨这样的正义凛然，“我猜他这消息也是从你嘴里知道的，卖个消息而已，谁又知道是下死手，怪也要怪整个港城想把蔺家摁死的人，太多。”
自作孽，不可活。
付时雨双眸紧紧盯着他，是啊，自己问心有愧，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摆出讨伐的姿态？
过了半晌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透着疲惫，“我本来也是想问问叔叔的，到底真相是什么，他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吗，有没有想过我在蔺家，也会死。”
郑云的视线缓缓游移直到他的小腹，他们心知肚明略去了一些恭喜和寒暄。
郑云俯身几乎半蹲在付时雨面前，感慨刘琛真是烂命一条，千算万算竟然不知道付时雨有这么大的本事。
无人能及。
“你有它，怎么死？”
原来……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所有人把它当作筹码，却不当作宝宝。
一股尖锐的悲凉攫住了付时雨。
付时雨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下午，他在二楼得知了一场生命的来临。
这种幸福明明那么简单，只需要反复的交媾、缠绵就可以轻松获得。可他仍然为这个消息心跳了许久，因为缠绵之外，这是一个“家”的构成，蔺知节没有把这种希望给其他人，只给了自己。
雕花大门外的世界很残酷，付时雨难道不知道吗？
蔺知节终于可以拥有一个没有背叛、只有米饭香气的角落。
他骗了蔺知节，他们的宝宝怎么会听话？
一个坏蛋和一个骗子怎么生得出乖巧的小孩？
付时雨猜测它一定调皮捣蛋，注定流着眼泪说谎话……因为被爱的小孩才会这样，毫无疑问自己会给它很多很多爱。
它长得像谁？会挑食吗？会拥有令人困扰的疾病吗？它会喜欢蔺家草坪上那台老爷车吗？
冬夜的星悬在夜空，付时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甜蜜的小名——星星。
它降落在天狼星的季节，付时雨幻想它会在泥巴中打滚，长大，结出爱的花朵。
春夏秋冬，因为有了宝宝的存在，也许冬天也不会凋零了，它会有濡湿的鼻尖蹭着自己，呵出雾气也让人欢喜。
像阿猛……
可它注定比阿猛还要聪明，因为总有一天它会学会说话，叫，妈妈。
付时雨后退两步，脸上有着决绝，“你现在就能把刘琛的尸体带走，我帮了你，你也要帮我。整个港城不会有医生做我的手术，我需要你替我找个人，”
他只犹豫了一秒，宣判了一颗星星的陨落。
“拿掉它。”
郑云抬眼看他，眼尾是一种危险的弧度，似乎是笑。
整个港城没有医生敢做他的手术，确实。
“整个港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上蔺知节的床。”
付时雨与他长久对视，漂亮脸蛋也会说出诛心话，“那你去上。”
空旷的停尸间，骤然爆发出不合时宜的、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郑云笑到肩膀耸动，好一会儿，那笑声才渐渐止歇，冻结成一个近乎讥讽的线条，他微微仰着头细细审视、打量着付时雨，似乎在考量付时雨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
他的计划忽然改变了。
是的，付时雨不哭，不闹，聪明脸蛋却有愚笨的心。
他被蔺知节伤透了？还是强迫了？这有什么无关紧要，郑云靠近他，俯身判定，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又或者是鄙夷：“怎么跟你妈一样蠢？当初她要是不跑，或许就跟着蔺自成过上好日子了。”
“你说我妈在你那里，她和情人湾的事情有关联吗？你带我去见她。”付时雨执意要找凶手，还刘琛、不是，还自己一个清白。
郑云看他执拗的脸，抬手露出白金表带，时间一分一秒……快过去了。
——“蔺知节应该马上就可以找到她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就像猫捉老鼠。
付时雨瞳孔骤然微缩，“什，什么……？”
郑云没有任何愧疚或者说抱歉，他要引开蔺家的人而已，至于付时雨—刘琛在前不久回家时曾经说过一句话：
——“你弟弟，你该见见的。”
仅此而已，这是他唯一的，留给孩子的话。
一瞬间，付时雨已经想到了妈妈冰凉的脸，与刚才见过的腐尸重叠。
她活不了的。
就像刘琛，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有什么关系呢？
蔺知节需要用死亡来释然弟弟的意外，一个人的命，哪够？
付时雨慌乱中抓住郑云的衣襟，仰头看他，“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你带我去，只要我去了……”他死死咬着唇，郑云被他撞得后背抵在冰冷的尸柜上，身后是尸体，身前是保存着万花筒的乖弟弟。
郑云任由他抓着，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态度让他往下说：“你去了，付盈盈就不会死？”
呵，蛮清楚自己地位的嘛？
于是他给出了应允，轻声蛊惑：“好啊，带你走。”
就在付时雨心神稍定，以为抓住了一丝希望的时候，他在门外看见了蔺知节。
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
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在付时雨的身上，缓缓上移，对上他脆弱、惊骇的眼神。
郑云似乎有些遗憾，蔺家的人像狗皮膏药，黏上了就甩不掉。
“我来的不是时候？”蔺知节一步步走近，光滑的地面，发出的声响如同敲击在付时雨的神经之上。
其实蔺知节语气算得上平静，还问了一声孕检有没有做完，孕检会测算宝宝的心跳，是否仍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把Colt付时雨随身携带，曾经指过一次自己，如今指着蔺知节。
付时雨声音嘶哑，显然他又已经掉入另一个坑中，再也爬不上来了。
这和任何一双手都没有关系，是命运使然，他们要这样满怀猜忌，周而复始。
“你让他走吧。”付时雨低声央求，再也不用解释什么。
他只希望郑云可以赶紧离开，找寻一丝付盈盈自由的可能。
蔺知节看着枪口，先是极短地怔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你为了谁拿枪指我。”蔺知节笑，眼神却凌迟他，一字一顿。
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溢，几乎让付时雨无法呼吸，手也颤抖，“我不是…我，”付时雨只想拖延时间，让身后不相干的人尽快离开。
实在没必要再生出另一场悲剧。
“孕检做了吗？”蔺知节看看时间，阿江应该已经带着人找到付盈盈了，付盈盈最好乖乖听话，可以来陪着最近几乎要崩溃的付时雨。
枪都指着老公了，还得了？
以后还怎么教小孩，真是头痛，付时雨完全不讲道理。
他一靠近，付时雨就往后退几步。
因为是付时雨，所以一切安静、祥和，哪怕付时雨拔枪，可蔺知节身后的人也都没有动一毫。
毕竟早上出门前蔺知节还要弯腰替他把鞋带绑松一些。
听说怀孕会水肿，也不知真假，就像吃下一整串葡萄宝宝就会有明亮的眼睛吗？
只有静立旁观的郑云，悄无声息贴近付时雨的身后。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仿佛蛇缠绕藤蔓，严丝合缝，不容抗拒地覆上了付时雨紧握着枪的手背。
“！！！”付时雨睁大双眼，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来不及思考——
陌生、冰凉的力量，替付时雨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声是一道雷鸣。
子弹灼热。
“哐当。”
那把Colt从付时雨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发出空洞的声音。
一颗星星，换一颗子弹。
时间的记忆像河床，流过，流过，沙石碰撞，接着不断打磨。
在那些干涸的纪念里，付时雨打碎了最爱的琉璃窗，丢失了心爱的万花筒。
那颗粉钻将人生切割成千百片，上万秒。
不过幸好的是，常人总是虚度光阴，而他留下来的每一秒都是蔺知节，好的、坏的。
只有蔺知节。
付时雨在巨响后将时间终结，凝成遗忘的河。
河中会有星星的倒影吗？
付时雨想知道它是否永恒不变，闪烁在记忆的尽头，再也不会熄灭。
*上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