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当时想:不是你自己惯出来的么……但他到底没敢说。
虽然那是前尘往事,但阿江想想觉得不行,“我还是跟你去,车停藏金小筑外头,我坐车里等。”
蔺知节按下车窗,看见车流依旧平稳地跟在身后。
——只有付时雨和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没有叶靖武。
叶家毕竟才刚出过大事,好歹是仰光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带回蔺家不合礼数,得找个正式场合才能结交。
阿江贴心,安排了几辆保姆车送叶靖武他们一行人回去,嘱咐:“一定好好送到,顺便看看叶先生落脚的地方有没有要帮忙处理的事情。”
蔺知节按上了车窗隔绝风声,“小叔让我去藏金小筑也不一定是教训我,郑云带着叶家来了港城,说不定小叔有事要交代我,顺便留我吃个饭罢了。”
阿江忧心忡忡,碍于蔺见星正气鼓鼓地坐在怀中,他有些话问得迟疑:“你对小雨是什么打算?现在这情况,他住家里不合适。”
这句话当年就说过了,阿江如今才觉得是真的不合适。
他心里头有顾虑,就算他从来都相信付时雨是无辜的,可那一枪又是怎么回事?
人既然回来了,那就干脆谈谈清楚。
在他眼里,蔺知节的安危更重要一些。
话才刚说完,蔺见星就坐正了,上下打量蔺知节,他喊:“爸爸?”
“嗯。”
“那个人是谁?”
蔺知节没有回答,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你这头发什么时候能剪了?”
蔺见星捂着额头说不行——他又把额头给磕破了,因为怕妈妈突如其来回家发现额头上的伤,所以这几个月头发越来越长。
不注意看他的话,长头发让他有些像Omega。
爸爸没有给他正面回答,他又转头问:“阿江,那个人是谁?他几岁了,有老公吗?有宝宝吗?他来家里做什么?”
阿江真想给他磕头,只能哄着说,“是自己人,自己人懂不懂,星星?”
蔺见星很不安,他在灵堂外悄悄给老大打过电话了,一听说不速之客姓【付】,蔺轲在电话那头大笑,跟星星宝贝说抱歉,“这件事老大管不了。”
“为什么?”
老大还被这个姓付的抽过一耳光呢……
能管?
蔺见星的不安逐渐放大,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付时雨来头不小,自己人?
他在阿江和蔺知节两张脸上来回找破绽,露出一丝丝冷笑,“后妈也是自己人。”
蔺知节把星星抱到腿上,“自己去问他,他会告诉你。”
蔺家在百济大道柏油路的尽头,一路要经过一段隐约的密林,最后再走五个浅浅的S型弯。
付时雨闭着眼睛倒数,五、四、三、二、一
再睁开眼还是那扇雕花大门。
一模一样。
他竟生出一种回家的心,明明他在这里住了没几年,春泥巷留不住他,他也没法儿留在这扇雕花大门里头。
但付时雨到底提醒金崖一声:“好好开车,不要撞来撞去。”
下了车之后蔺见星气冲冲地捂着耳朵直接跑上了楼。
因为他阻止不了陌生的Omega走进家中,还不忘记对着蔺知节大喊:“我恨你!我要去福利院!反正那里一天可以吃四顿饭!”
蔺知节示意阿江上去看看他。
至于身后的付时雨,只能看着星星消失的背影。
他先是走到院子边上的橘子林旁边,摘朵小花放在一个小土包边上。
“你好呀小白。”
那小土包上头还有一些鹅卵石和弹珠,蔺见星从学校里捡到的东西会带回来给阿猛,包括这里头埋着的小白。
听说它们都是妈妈的宠物。
阅青看他蹲在那里,付时雨怎么还是跟从前一样?
不会是在为了小白掉眼泪?
他悄悄走过去忽然把付时雨勾着腿抱起来,害得付时雨尖叫,喊他哥哥。
阅青跟山大王似的把他扛在肩上,“嗯,乖的。回家咯宝贝~”
他想踹开大门来着,但手上受力之后脚稍稍有些不听使唤,这些年的后遗症了。
他回头让蔺知节来开门,“搭把手啊蔺知节!没看见我抱着人呢,眼里没活儿啊?”
蔺知节长久地看着他们俩,似乎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只语调冷淡地开口:“放下来,等会儿摔一块儿。”
付时雨站定后和阅青吵了半天,又一下子毫无预兆地被扑倒。
——毛茸茸,竖耳朵。
他的阿猛。
正值壮年的阿猛有惊人的体格,可是眼神乖顺,因为它等到了迟迟不回家的人。
付时雨揉揉它的头,阿猛喜欢被挠下巴,常常眯起眼睛甩着尾巴装傻又撒娇。
“乖阿猛,坐下。”
只一句话它便坐下,这是它的世界里,唯一的指令。
饭没吃成,郑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说喝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
阅青实在有很多话要问,但是碍于郑云在场他没法儿问。
他对付时雨这个亲哥哥的存在一知半解,只知道付时雨跟着付盈盈走了,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替郑云做事。
“你妈呢?毕业了你怎么不回来?”阅青这么问,又看着二楼问阿江:“让星星下来见人,他怎么了?今天被吓着了?”
蔺见星并没有在二楼,他躲在楼梯的缝隙间正在偷看。
蔺阅青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蔺阅青要说的事情也太多了。
思来想去只能摆摆手,对付时雨念叨:“晚上住家里,我好好问问你。”
付时雨没答应。
他回来总是有些事情要办的。
“改天我找你吧,这几天刚回来要收拾收拾东西,二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另一边的郑云假模假样跟蔺知节谈起了这几年港城的生意,心里却想付时雨这个白眼狼,五年没听过一句哥哥,倒是在这喊上了。
他是最了解叶家情形的,特意透了个底给蔺知节,“叶家现在是叶靖武当家,但有些东西还在叶靖文老婆手里,他和他嫂子有得好掰扯。”
“嗯,听说了。”
蔺知节随口答应了一声,手上却还把玩着一个古怪的杯子,歪歪扭扭。
杯子是空的,蔺知节忽地对着付时雨笑笑,“站这儿干嘛?”
手往前一递,是要他泡茶的意思。
付时雨站定了几秒,盯着他的眼睛把杯子拿了过来,转身进了厨房。
照做,但不服气。
付时雨熟门熟路进了厨房,心想他怎么这五年还是一丝都没有变?
弯着腰找茶壶的时候,身后是难以察觉的气息,在闻到信息素的时候付时雨突觉不对劲,却被一把捂住嘴抱进了怀中。
小小一隅,外头是阅青大剌剌的笑声,正在和郑云套话。
身后是低语,蔺知节在他耳边问:“还找得到茶壶在哪儿?”
耳朵仿佛被细细簌簌的电流穿过,付时雨再也听不见其他。
鼻息温热,腰间的手又太紧,付时雨喉间凝滞,侧过脸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种薄情的形状。
再往上就是眼睛,不能看。
看了即是坠入深渊。
眼神还来不及对上,金崖抱着手臂冷冷站在一边,示意他们:继续。
蔺知节习惯了十分不礼貌且没有眼色的金崖,当年付时雨怀孕的时候,金崖甚至就睡在墙角。
他对着金崖打了声迟来的招呼:“把蔺见星扔家门口也就算了,怎么把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
蔺家的保险箱几乎被洗劫一空,金崖甚至都不用蒙脸伪装。
坦荡。
蔺知节的话里带着话,付时雨一听皱起眉头看向金崖:“你把星星扔在门口?!”
明明当年说好的,一定安全把星星交给蔺知节,并且把所有来龙去脉尽数告知。
金崖耸耸肩纠正:“不是扔,是放。”
蔺知节知道他是仰光人,不去计较他的中文,转而看向付时雨,指尖在大理石冰凉的桌面上点了点,“既然回来,就睡家里。”
付时雨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摇头,“还有些事。”
蔺知节点头,“比如?加拉帕戈斯群岛上没做完的事?”
付时雨没有反应,手上还在研茶,想他既然知道自己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那也一定知道自己跟谁在那里了?
热水滚烫,要小心滚盏。
蔺知节在沉默的空气中,漫不经心地开口,“恨我?”
像是聊天气,出其不意。
烫过之后的茶盏差些碎在脚边,付时雨心里一颤,想这个问题来的也太早,想这句话明明也是自己要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