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要怪还是只能怪付时雨自己,毕竟蔺知节要是真的像以往把人抽个死去活来,扔回蔺玄的门口,又怎么会有之后那么多波折?
“人死了你怎么说都行,付时雨,灭口不是什么好习惯。”
好茶,蔺轲入口温润,心里倒没什么继续想问的,因为人死了,史书怎么写都是付时雨说了算。
付时雨撑着桌子笑,“那你信我,还是不信我?”
漂亮的人信不了一分,美丽脸蛋有什么样的心肠要看谁养出来的。
那些生生死死暂且不提,蔺轲倒是想知道付时雨吞下了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阿江不被误会?
为了担忧蔺知节疑窦丛生不知道该拿阿江怎么办?
为了蔺知节身边已经没有几个能够信任的人?
付时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修长四肢在四大道养得日渐懒怠,没有回答小叔的问题。
在仰光知道真相的时候心里也是空空的,总觉得只是这么简单吗?命运也太可笑了。
刘琛和付盈盈生来蝼蚁,原来也确实是蝼蚁,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徒增了玩笑的可笑性吗?
金崖怕他觉得委屈,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转了一夜,最后蹲下身承诺要带付时雨回港城找蔺知节说明白。
“不要再伤心。”
“不要掉眼泪。”
“就算你恶毒,每一句都是谎言,手上沾满鲜血,他也还是要你。”
蔺知节一生都困在背叛的影子中,那好像是他们蔺家的诅咒,他的背叛来自付时雨,但他接受了背叛,把付时雨困在二楼的卧室中,要造一个所谓原谅的城堡。
蔺知节只是忘了如果城堡里充满恨,公主是活不了的。
是付时雨逃走了,不要孩子降生在洗不清的恨中。
金崖头一次有些无措的样子,中文中有个词叫做:无能为力
仇恨可以依靠死亡解决,可思念呢?爱呢?
没有人可以替代蔺知节给予这些,金崖希望付时雨不要枯萎。
——付时雨离开的第三年,蔺知节常上报纸,眉眼依旧鲜明,他没有遗憾,应有尽有,像是有了新的生活。
——离开蔺知节的第三年,付时雨知道了真正的仇人是谁,失去所有,没有遗憾,也拥有了新的生活。
第73章 一艘罪恶的船
当年情人湾的意外,在付时雨辗转生下孩子,见到付盈盈后,妈妈是这样告诉他的:
——“我们为什么要害死蔺知节?害死他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是!我是把那些…都告诉了你叔叔,但他只是买了去青山的车票,打算找蔺知节谈一谈。”
谈什么?
付盈盈揪着裤缝低头不愿意再说。
付时雨蹲下身望着母亲的脸,母亲并不聪明,甚至有些愚钝,却总怀着一颗天真又侥幸的心,以为世界总会对她网开一面。
她仍旧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
“我说过了,不要再问他要钱。”付时雨的声音很轻,失望浓重得化不开。
付盈盈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解释:“我们只想要最后一笔钱……就一点点,真的不多,一……一千万而已!蔺知节他不是好人,你才多大?他怎么能?这……这是他该给的!”
刘琛告诉付盈盈,这一千万是应该的,是九牛一毛。
蔺家家大业大,要一个亿都不为过:因为蔺知节恬不知耻,碰了付时雨这个花骨朵。
这是刘琛的猜测,付时雨才到蔺家两三年,怎么就金尊玉贵地养起来了?蔺知节可不是大善人。
这个猜测让付盈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起初不相信,疑神疑鬼,只觉得这是刘琛贪婪的借口。
可是重逢后的付时雨苍白、虚弱。
付盈盈不知道他才刚生过宝宝,只以为付时雨的心碎来源于玩弄:蔺家大少爷玩过他,不要了。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愧疚与迁怒的愤怒,在那瞬间席卷了她。
明明是她先丢下了儿子,此刻却像找到了宣泄口:“原来你叔叔说的是真的!蔺家这些王八蛋!你叔叔人呢?他是不是被蔺知节带走了!!”
付时雨缓缓站起身,腹部未愈的伤口传来隐痛。
他不知道刘琛的死是不是蔺知节做的,阿江说他们发现刘琛的时候,刘琛已经死了。
他只能不带悲悯地,告诉妈妈有关刘琛的下落:“死了。”
付盈盈其实不太相信的。
她坐在那里怔了大半天,最后问:“你见到他了吗?”
付时雨摇头,这也不算什么遗憾:人生在世,每个人都在为选择付出代价。
他张开双臂抱住付盈盈,企图让她冷静。
付盈盈的恨意不仅吞噬了自己,她也迫切希望儿子能和她同仇敌忾。
可付时雨只是伸手,轻轻捂住了母亲不断吐出怨恨话语的嘴。
他没有抱过自己的小孩,金崖把宝宝抱走之前没有让他看过一眼。
他说爱是幻觉,只要你从未拥有过哪怕一秒钟,那幻觉就再也伤不到你。
付时雨稀里糊涂做了妈妈,就把宝宝丢去一旁。
他几乎想笑一笑,告诉付盈盈:我本来以为【做妈妈这件事】,我会比你做得好。
但他决定做一个好孩子,规劝,引导付盈盈走到一条正路——落脚仰光后,付盈盈被他关进了女子监狱。
仰光新的生活繁忙又危险,线索因为刘琛的死中断了很久,付时雨没有足够信任的人,只能差遣金崖。
险象环生,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夹缝生存是不容易的。
希望散尽前,他们兜兜转转查到了一丝真相,抓到阿江一时心软放走的那个Omega后,一切抽丝剥茧查向了赵家。
没有在意料之外,说得过去。
毕竟当时的局面里,只要蔺知节出一些意外,不要插手公司的决策,蔺玄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橄榄枝抛给赵家,大赚一笔。
那个Omega当时跪在付时雨的脚边陈情:“我的任务只是放一个追踪器,你应该明白我们这种人都是棋局里的一颗棋子,根本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以跟着你回港城,把这些当着你的面告诉蔺家大少爷还你清白,只要你保我一条命。”
付时雨眼底纯净,缓缓摇头。
事情还扯到了阿江,付时雨信任阿江,可他不能确保蔺知节知道之后会怎么处理。
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要再造成更多悲剧。
—
炎夏中付时雨将这些一五一十地告知蔺轲:“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来港城只为了这一件事,小叔。”
面前的付时雨像一团薄雾,单薄固执。
四大道宅邸的书房里寂静无声,直到蔺轲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一直守在门外的金崖闻声推门查看。
回到港城的金崖睡眠极少,常年处在一种严肃的清醒意识中。
他俯身在付时雨脚边捡起一块碎茶盏放在桌上,望向蔺轲,言简意赅道:“好好说话。”
扔个茶杯都不行?
蔺轲看了他整整三秒,当着他的面又砸了个茶杯,骂了好几句缅语,手指头点点旁边让金崖站着,少多管闲事!
付时雨听得懂那些缅语,骂得极脏。
但他似乎总是乐于见到蔺轲吃瘪的模样,此刻竟轻轻笑了起来,“小叔,我在港城只信两个人,你是其中一个,对你说的话从来不需要遮掩。我在仰光的时候金崖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是个好人。”
蔺轲头痛,因为付时雨说他是个好人。
完了,这只能证明付时雨被养坏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还有一个是谁?”
付时雨想了想,“苏言。”
因为苏言的目的很简单。
苏言只是希望付时雨早早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港城所有人里头付时雨最放心苏言,因为不用去猜他在想什么。
蔺轲听了笑得止不住,说付时雨修行不错,有大智慧。
“按你的说法,情人湾是赵彦衡动的手,目的是为了当年青山的开发案,因为他察觉到知节因为我的关系不愿意让赵家掺和进来,所以赵彦衡想了个法子好让蔺家一团乱,那赵彦衡为什么不动我,动知节?”
蔺轲笑得玩味,他其实知道答案,要考考付时雨罢了。
付时雨叹口气,有些事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你死了,许墨会伤心。”
许墨骄矜受宠,爱的人向来很少,从来都是被爱,可惜许墨没有见到最爱自己的爸爸最后一面。
金崖在此时面无表情地插嘴:“鸭子哭起来也很吵。”
许棠雄死讯传来的那天是许墨的婚礼,金崖还记得教堂中许墨苍白的脸颊,那场婚礼充满了隐衷与鲜血,无人祝福。
唱诗班童声仿佛天籁,小孩子们拿着蜡烛经过新娘面前,面带天使般的微笑。
许墨的眼泪打湿了那些蜡烛,哭声穿透教堂的穹顶。
临终前许棠雄只想见墨墨,沈华容仍然握着丈夫的手,温柔哄骗:“在来了,他喊爸爸,你听见了吗?”
许棠雄没有听见,但是仍然点头,他不知道许墨差点痛死在马拉喀什。
付时雨猜测赵彦衡唯有一点真心,给了许墨,不愿意他再痛第二次。
蔺轲揉揉眉心:“阅青的事情我会管,到此为止。”
赵家嫡系旁系的人众多,解决一个人,是不足以动摇一个家族的,却又能让其他不相干的人得了便宜,迅速崛起。
这就是港城的运转方式,有人倒了自然就有人起来,蔺家当年便是踏着别人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