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轲曾教导年幼的蔺知节,最重要的不是钱、权。
——是家。
他如今也这样教导面前的付时雨:“如果我要赵彦衡死,他早就死在很多年前,但家里人越来越多,仇太深,那就没完没了。”
知节是他养大的,阅青和行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现在野草疯长,一个个小的出生,总不能自己种下的因,将来要见星和扬扬他们去得一个果?
付时雨过了会儿点头,小叔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是付时雨料到的局面,树大招风,很多事情不能指向蔺家,落人把柄。
“这就是叶靖武来港城的原因,有些事蔺家不能做,别人却能做。”
他要叶靖武做个刽子手,再拍拍屁股回到仰光,这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蔺轲听了思索再三,还给付时雨倒了杯茶:“有点意思。”
金崖在一旁附和:“不止一点,很多点。”
付时雨像只试图引猛兽相斗的小鸟,勇气可嘉。
只是蔺轲点着桌子,发出细微的哒哒声:“结果掉链子了?”
付时雨颇有些孩子气地抿着嘴,露出一丝懊恼:“他好像知道叶靖文的老婆死了,可能那天在船上套我话的时候,我有些露陷。叶靖武很慎重也很有契约精神,他讨厌破坏规则的人。我说过会把人还给他,但我确实把尸体留着,冰在仰光一个太平间里……”
蔺轲晃晃手指,到目前为止脉络清晰,一切都很清楚,“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个局,但也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节外生枝。”
“嗯,明白。”付时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幽长的寂静回廊,付时雨造了一艘罪恶的船,共坐的竟然是小叔。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鱼池边,沉默无言。
蔺轲忽然说起蔺知节的小时候:十几岁,Alpha的青春期,狗都不理。
蔺家的爱恨浓度总是超标,蔺知节旁观多年总结了人生箴言,害得蔺轲信以为真。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不会结婚,也不会有孩子,还让我有时间趁早生一个,别指望他……呵,放他X的屁。”
第74章 赤子
蔺轲离开前经过鱼池,池子里那些鲤鱼,金红粉蓝游曳在池底。
蔺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个坑,阿江当年挖的始终没埋起来过,蔺轲听阿江说付时雨突发奇想,打算把天坑变成鱼池,最后怕阿猛这条傻狗把鱼全给祸害了才作罢。
这是经年往事,付时雨的一夕念头是开玩笑,蔺知节没当他开玩笑,鱼养在了四大道。
付时雨在这里才住了几天而已,每条鱼都有了名字,他蹲下身一一介绍,手指轻轻漾着涟漪,鱼尾滑腻。
脖颈修长纤细,头发长了垂至耳廓。
付时雨的身影依旧柔弱无害,好像和十六岁那年没什么不一样。
蔺轲垂眼,脑海中还是当年阅青大咧咧给藏金小筑打了个电话,说往家里带了个人给蔺知节解闷儿。
付时雨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贴心温柔善解人意,时不时还会发些小脾气。
蔺知节天天站二楼房间门口吃付时雨的闭门羹,阅青像是大仇得报:“这家就是缺个人收拾我哥!我妈显灵了?”
那时候蔺轲不太相信,付时雨怯生生地到底怎么发脾气。
如今蔺轲看了他半天,头疼,付时雨是个麻烦精,主意太大。
一杯茶的功夫,蔺轲明白了付时雨在仰光的五年,大部分时间用来抽丝剥茧当初情人湾所有的线索,剩下的时间用来查证,确认。
一旦确认他便拥有了复仇的目标,哪怕蔺知节没有飞机失事的新闻,付时雨也已经要回来了:
他竟要为阅青讨回一些债?
没必要的。
蔺轲想付时雨又不是蔺家的什么人,那张DNA报告是假的,付时雨来家里的头一个月,蔺知节早知道他不是蔺自成亲生的了。
按道理从哪里来就该扔到哪里去,可蔺知节瞒着所有人就这么养着了。
付时雨和阅青也只是短短几载的情分,替蔺家背负这些仇怨做什么?
有限的人生被他挥霍在这样一桩事上,蔺轲问他:何必。
付时雨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叔,如果当初出事的是你,我确实犯不上。但出事的是阅青哥哥,我没有办法。”
说完后他像个小孩子,耷拉着脑袋不住张望水面,企图捉住一条赤金花鲤的尾巴。
失败后付时雨抬头对蔺轲笑:“它叫黄金,小叔,听说这条鱼和我一样也病了一场,今天才好些。”
蔺轲面无表情,忽地俯身,眼明手快地从池子里攥住了一条赤金鱼尾。
动作极快,入水几乎只有几秒的时间,鱼就没了退路。
蔺轲眯着眼睛要把鱼递给付时雨——哄孩子玩儿,看他跟小猫一样蹲在那儿总是捉不到。
他大上付时雨许多岁,几乎可以生下他,曾几何时他劝过哥哥和棠影再生个孩子,最好是Omega,蔺家没有Omega总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小孩子嘛,要什么,给就是了。
付时雨被陡然来临的黄金吓得后退了一步,他怕活鱼,在水里能逗着玩,到手里非得吓死。
还是那么大一条!
看着鱼身疯狂摆动的样子,付时雨连连摆手让他放回去,生怕砸来自己手里。
难得没那么四平八稳,看上去可爱一些。
蔺轲大笑着把鱼“扑通”一声扔回去,溅起来的水花惊了一池鱼,池水也脏了付时雨的脸。
付时雨一边认真擦脸一边听小叔交代:“和叶靖武把事情摊开说清楚了,别说人是你弄死的就行,这种事情多瞒一天是祸害,怕什么?”
身后的人很老实,叹口气,怪委屈的,“没想好怎么演,叶靖武要是盘问起来,至少得问一伙儿。金崖的中文,神一出鬼一出你又不是不知道,郑云也靠不住,临时爱变卦……我怕演砸了。”
蔺轲听了又想笑,乐得不行。
可怜见的付时雨,家里只有这么一个Omega,做坏事都没底气。
蔺轲索性给他支了一招。
付时雨听了思索再三:“行吧,我试试,谢谢小叔。”
孩子懂礼貌,蔺轲倒也有点长辈样子,“演砸了就让叶靖武来藏金小筑找我,你大伯当年最会这一招,一做坏事准保推在我头上。”
付时雨掩上木质大门,坐上金崖的车后想到小叔的话,还是扑哧一声笑出口。
橘色吉普在弯道中开得肆意纵横,金崖一边单手开车一边观察,他不知道付时雨的快乐是不是和蔺知节有关,不过显然百分之百的快乐里,都是因为付时雨回到了港城。
“你应该听我的,两年前我们就应该回来,这样你两年前就开始高兴了。”
付时雨打开窗,短短数日四大道附近竟然种满了花,他随意地回应:“嗯。”
回答完之后他才有些回神,问金崖:“你说什么?”
没什么,金崖想起来蔺轲在马拉喀什花了很多钱盖了一座教堂,漂亮得无以复加。
“山顶,神能看见的地方,太阳落下,最后一抹光会落在新娘的头纱上,你要在那里结婚,蔺知节会对你发誓,他会爱你,尊重你,保护你。”
“你会幸福,就像你十九岁的时候想象的那样。如果他违背誓言我就杀了他,所以你不用再担心。”
金崖咬着烟想象,虔诚的付时雨最适合白色,蔺见星可以扮演花童,在花瓣中送上玛格丽的眼泪。
太完美了。
“金崖。”付时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隐含某种训斥。
开车的人没应声,冷不丁把车直接停靠在路边手刹一放——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他太了解付时雨,知道付时雨什么样的语气是纵容,什么样的语气是不悦。
所以此刻金崖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一种形容而已,蔺知节死不了。”
付时雨定定看着他,最后才轻声嘱咐:“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金崖为了让他放心,言不由衷地点头,顺嘴问他:“你和蔺轲聊了什么?”
付时雨基本把原委都说明白了:“我告诉他本来想让用叶家的手除掉赵彦衡报仇,但小叔说得也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杀一个人简单,不脏手很难。”
金崖重新发动了车子,“所以现在你有了新的阴谋诡计,我们还要继续留在叶家一段时间,而你和蔺知节的婚礼要延迟了。”
这世界上最喜欢办婚礼的人,一个是蔺见星,一个是金崖。
付时雨不知道金崖的底气来自哪里,“你和星星是一伙的吗?”
金崖在风中哼着家乡的歌,那是思念母亲的童谣。“小鬼头很爱你,这是他的优点。”
“因为他很好,不对,是最好。”付时雨说起蔺见星总是尾音上扬,像是在骄傲。
“很多人活着都在寻找母亲,或者像母亲一样的人,被母亲爱过才能在这个世界像个人一样地活着,他爱你是应该的。”
付时雨思索金崖的话,再不称职的母亲都会有爱她的孩子,孩子总是会对妈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就像自己对付盈盈的怜悯总是多过不理解,斩不断的脐带无法供血,痛是相互的。
“仰光来消息了吗金崖?”
付盈盈要出狱了,付时雨本来要自己亲自去接,和妈妈好好聊一聊人生要怎样重启。但他被困在了蔺知节身边,没能及时见到她的新面貌。
金崖有些心虚般地看了他一眼,“坏消息,去接她的人并没有等到她,她离开了。”
付时雨没有太大的反应,瞳孔闪烁缓缓坐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金崖目不斜视只顾着开车,这已经是几天前的坏消息了,当然对金崖来说付盈盈失踪了其实是好消息:任何会给付时雨带来灾难的人都很危险。
金崖解释道:“三天前坏消息已经发生了,你和蔺知节在叙旧,打断你们没有意义,婚礼比较重要。”
付时雨听了简直无语,三番四次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有些气笑的样子:“你现在中文越来越好了,我说不过你。”
金崖大笑一声让他不要担心,“中国人的无穷智慧中有一句话,车开到哪里算哪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付时雨在离开四大道后的几天内便体会到了这句话。
什么叫船到桥头自然直?
大概是叶靖武坐在面前的时候,付时雨颇为无奈地告诉他:“很抱歉,人……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