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知节回忆那天的气温,也是炎炎烈日。
那间房间里有一个极大的挂钟,蔺知节每过五分钟会抬头看一下时间,思考回家的代价是什么?
之后有人敲门进来提醒蔺家的这位少爷:可以回家了。
警报解除。
蔺知节背着书包打开房门,跟着领路的人盘旋而下走过长长的阶梯,他见到了爸爸和小叔:
爸爸和这间房子的主人正在喝茶,神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而蔺轲全身衣服湿了个精光,脸上透着某种担忧过后的狼狈,他快步走近,俯身蹲下用力抱了抱蔺知节。
接着问他有没有吃东西,数学题今天需不需要家长签字。
蔺知节翻着书包给他检查,期间蔺轲细细地查看了他的手指、舌头——他要确认这些东西都还在,完好无损。
蔺知节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试图让大人放心:“小叔?我没事。”
——“之后我才知道,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小叔在外面跪了三个小时。”
一个家庭有了孩子之后,一切都变得沉重了很多,子弹偶尔换不来安全了。
蔺轲想要安全讨回来的东西:膝盖之下才有。
蔺知节的声音飘在琴音中,付时雨皱眉,蔺知节会被仇家带走他不惊讶,蔺轲竟然会为了年幼的蔺知节下跪?
这个人是蔺家当时不能得罪的人?
“谁带走了你?他……还活着?在这里吗?”付时雨这样的猜测很合理。
蔺知节笑了,为他的聪慧和迅捷的反应。
他伸出手,捏住付时雨的下巴,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轻轻转回来,转向自己。
动作亲昵如同呼吸,带着理所当然,他用掌心捂住了付时雨的嘴。
“嘘。”
“还活着,我们正在参加他的婚礼。”
原来是赵彦衡的父亲,付时雨没有太过意外。
他在蔺知节的手掌中呼吸,问:“你当时害怕吗?”
“害怕倒是谈不上。”蔺知节松开了捂住他的手,指尖还流连在他脸颊上,描摹着轮廓。
“只是那个保姆带了我很久,我总有点伤心。小叔说,这可能也是件好事,以后我就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不光如此,他自危险中脱困,回到家中母亲却不在,
“我被绑架回来之后第一件事还得替蔺自成打电话去外公家哄人,匪夷所思。”
再恩爱的夫妻都会吵架,冷战,棠影穿着最喜欢的裙子跑回了家中。
那是父母最厉害的一次争吵,棠影离开了十天。
第十天蔺知节出现在了棠家,他躺在妈妈的怀中叹气: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不知道蔺自成在家里假装无所谓的样子很好笑。
他问棠影:“你是要离开爸爸吗?”
棠影笑眯眯得晃一晃他,抱一抱他,说怎么可能:“不在身边的时候竟然很想蔺自成这个讨厌的人,每一天都比昨天还要更想……”
负气也是一种甜蜜,棠影让这种甜蜜延续了十天。
蔺知节听不懂他们两个人的爱情,他还是个小孩,怎么会知道距离产生莫名的怨怼与想念,怎么会知道想念之后是更想念?
可如今他用四万个小时证明了这件事。
——想念之后还是更想念,付时雨攥紧了他的衣服,最后伸手,那些皱褶缓缓被自己亲手抚平。
他很想问蔺知节一个问题,也确实在这个时刻里问了:“不怕我爱上别人吗?”
舞步应该要旋转,但无法在沉重的问题中旋转。
蔺知节轻而易举让沉重的问题变得轻飘飘,他说:“你还很小。”
他垂眼看付时雨,目光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你可以恨我,也可以爱上其他人。”
“可以爱上其他人?”
“当然。”
“爱上别人……是对的吗?”
蔺知节仍旧专注地看他,“如果要说对错,那也是引诱你的人该死。”
付时雨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所以,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都是对的,哪怕我背叛你吗?小叔说得很对,你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如果我背叛你,利用你,首先不管过去、现在、未来……这件事都有可能会发生。”
“如果我对你做这些事,你都会原谅我吗蔺知节?”
哪来那么多如果?
蔺知节无可奈何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怂恿他,鼓励他:“我说了,你还很小。”
太太年幼,情有可原,可以原谅。
——该死的人永远另有其人。
--------------------
……大家看到这一章应该是早上了,早安!
第81章 流淌一片
太太年幼。
付时雨觉得蔺知节的这种强盗逻辑是刻意浪漫,却也很好笑。
于是付时雨抬眼,告诉他另一个事实:“不小了,我都做妈妈了。”
这句话不是温存,像是一种挑衅。
他微微仰着脸,盈盈笑意确实不再年幼,眼泪不会那样毫无预兆落下来,顺着水色的眼睛流淌一片,化成困住蔺知节的湖泊。
他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付时雨的目光越过蔺知节的肩头,望向觥筹交错的深处敛去了笑意,手指在蔺知节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
告别的预兆。
会场内的小琴声戛然而止。
喧哗像被一刀切断,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门口涌入的人步伐整齐,面容冷峻,外勤制服深浅不一,属地不同,仍然有序。
宾客们并不惊吓,只是脸上写满不悦而已,毕竟这样的私宴被打扰是一种不周全。
但港城商会都和这些制服打过交道,此时心中多少有些猜测。
蔺玄心中一惊,身边行风附耳过来询问父亲:“看上去像公检?招呼都没打,今晚冲谁来的?这么不给面子?”
蔺玄嫌儿子天真,对他上下看了一眼。
蔺行风倒还没那么蠢,瞬间暗了眼眸,“冲咱们来的?我哥知道吗?”
他在找蔺知节,这时候身为港城商会会长的蔺玄不顶用,蔺知节面子更大。
蔺玄只对远处看了一眼。
这几年蔺轲游离在蔺家所有生意之外,任何麻烦都找不到蔺轲的头上,真出了什么事……蔺玄认为唯有弟弟是能托付的人。
很显然,赵家、沈家、许家……这里所有人都没有被提前告知任何消息,那些徽章是公权的象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华容手一挥,叫停了香槟和人流,周围的侍应生一应躬身退了出去,留出绝对的私密空间。
她是今夜的女主人,拥有权力第一个开口。
“接通知跨区协查,名单上的各位麻烦配合走一趟。”为首的人亮出证件,声音不高却清晰。
名单上第一位就姓赵,沈华容纤细的睫毛闪过,抿着唇朝身边的先生笑了笑。
西装革履的人笑容不变,与她贴面吻后道别:“我和彦衡去去就来,记得拆礼物。”
从容,是背负金钱之后人生的第一课。
四目相对,付时雨有些游离地思考:自己要不要也给蔺知节一个吻。
goodbye kiss
来不及了。
一位穿着制服的人员走到蔺知节面前,公事公办地再次出示证件,蔺知节视线扫过那张证件照,旁边附着海平市公检的字样:“蔺知节先生?你在海平的土地历史交易记录,有几个问题需要您协助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场内能说得上话的几乎都在名单上,都要被带走,一石激起千层浪。
蔺知节迈开步子后,人群中的蔺家二少爷疾步向前,阅青知道这里面该出了些事的,在蔺知节被带走前,他要尽快到哥哥身边,听听他有没有留给自己的什么话,哪怕几个字都是关键。
所以他厉声喝止,要装作找茬的样子发话:“说带走就带走!你们当这里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该听的也没听到,一只手臂从斜后方伸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拽,扣在身前。
“操!”
撞在陌生胸口,阅青抬头却是熟悉的脸,熟悉的手,熟悉的腿。
以及,一张熟悉的贱嘴。
“大人有事,你怎么老想跟着去?”
瞿凌飞对蔺知节眨眼,示意他安心走,蔺家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弟……自有人管。
“?”阅青挣扎着不知道顾哪头,心急如焚,拉拉扯扯他暗骂一声:“谁让你回来了?回来看戏是吧?!”
瞿凌飞拍拍他的腰,手上在腰肌那儿摸来摸去——蔺阅青每天要做一些康复训练,回来之后松懈了许多。
阅青一巴掌拍掉作妖的手,顺便趁乱揪着他的领带把他拎到墙边。
被牵着的人死沉死沉,完全拖不动,是故意用了力气的。
阅青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把他抵在一旁:“这个节骨眼你回来了?我哥这回又在演什么?蔺知节这个王八蛋每次都不提前告诉我,只让我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