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时雨没有办法反驳,也没有办法承认,直到蔺知节重复,声音低哑而确定:“你会后悔抛弃我。”
抛弃,他怎么会用这个词?
蔺知节简直就是故意的。
那句话在耳边响了好几天了。
付时雨不自觉抬手想摘掉让人不太舒服的面具,直到一杯酒递到面前。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付时雨侧头见到了苏言,声音温和,手指却冰凉,顺势帮付时雨将滑落些许的眼罩戴正。
他们谈论这首曲子,这场婚礼,苏言抿了一口酒猜他心中是不是有另一场婚礼,但说话前苏言环顾四周:“你那些跟班倒是没混进来?”
金崖戴着耳麦站在遥远的地方,大概是扮作了保镖时刻盯着付时雨。
苏言需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认出金崖被阳光炙烤过后的皮肤,具有威慑力的手臂远远比了个手势,让苏言离付时雨远一些。
苏言不在意,甚至挑衅般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这才回头对上付时雨从面具后透出的目光。
付时雨有件事,确实很想向苏言确认,他开门见山:“你联系过付盈盈?”
苏言晃了晃酒杯,示意他要问问题,得先喝酒。
他仰头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液饮尽,做了个示范,然后才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说付时雨何必多此一举,“我说没有,你也不信。有时间问我,不如赶紧找找你妈妈。”
付时雨本也没指望能得到确切的答案,他不再追问,目光转向另一端被簇拥着的蔺玄。
那位新鲜出炉的蔺会长满面红光,显然酒意正酣,身边围满了奉承者。
付时雨定了定神朝着那个中心走去。面具掩去了他大部分表情,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色泽浅淡的唇。
“大伯。”他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蔺玄听到就够了。
蔺玄转过头打量了他一下,很难认不出来付时雨。
他最近和这对莫名其妙的兄弟周旋已久,郑云时常去蔺氏拜访,递上代价颇高的诱人条件。
蔺玄搞不明白付时雨不是蔺知节的弟弟吗?
怎么姓郑的姓付的又要为了姓叶的来反复游说了?
蔺玄弄不懂的事情很多,就像当年的小白只是一条被全城通缉的狗。
付时雨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浅啜一口,借着贴近的姿势像在说体己话,“叶先生那边,也一直盼着能和蔺家有更实在的合作,总不能……一直让我在中间传些空话。”
这话听着客气,细品却有点绵里藏针,暗示蔺玄若不给出点实际好处,不好交代。
蔺玄酒意上头,闻言大手一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一直留意着这边的阅青见状几步上前,胳膊一伸,亲昵又带点强势地搂住付时雨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像是教训不懂事的小弟:“怎么跟你大伯说话呢?”
好稀奇,小弟平时内秀得很,这是吃错药了。
阅青只能明着训付时雨,暗里却在敲打蔺玄,好歹叫了声大伯的。
认不认都是自己人,大伯还不知道星星是谁生的呢……
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是赵家的人,为首的是赵彦衡的一个侄子,年纪与阅青相仿,倨傲劲儿掩不住,“你们蔺家到底有几个好弟弟好妹妹?那会儿报纸上可真没写错,阅青,你验过自己没?别到时候蔺知节也白养你一场?”
谁都知道蔺知节早年前往家里带进去过一个,白折腾,闹了乌龙,人又被蔺知节一脚踹出去了。
付时雨在阅青的臂弯里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抬手时动作稍大,不小心将脸上那半截面具碰掉了。
“嗒”一声轻响,面具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有人先他一步。
对方弯腰拾起面具直起身,还要再附赠两句嘲弄。
可当他抬起头,目光触及付时雨完整展露在灯光下的脸庞时,所有未出口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付时雨整个人是冷的。
冷的白,甚至泛一种绯色,极淡。
说一声谢谢,唇角会微微抿着,竟像是脾气不太好,在生气的。
一种故作骄矜。
——“怎么不去跳舞?”
阅青循声最先反应过来,望着姗姗来迟的人语气带着诧异:“不是说不来吗?”
他还以为哥今晚还要送鱼。
蔺知节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阅青要是有尾巴,此刻翘上了天,因为谁也不敢当着蔺知节的面说些什么,倒不是尊重。
主要是蔺知节人品不好,记仇,报复,手段极其肮脏。
阅青太满意哥哥的缺点。
蔺知节伸手要回付时雨那半截面具,伸出手臂示意付时雨挽着他的手,虚虚实实,付时雨也看到了同样熟悉的东西——经年前黑珍珠号上自己弄丢的另一个袖口,上面刻着付时雨的名字缩写。
蔺知节送的,原来蔺知节那么早就偷走了,害自己白伤心一场。
如今他们像一对莫名其妙的爱侣,一对袖口皆是彼此。
阅青从中间强硬地把他们俩分开,搭着哥哥的肩说:“就知道你给我撑脸面来了!”
蔺知节拍拍他的手背,拿走他的酒杯,阅青一场意外之后蔺知节让他从此滴酒不沾,这是规矩。
“来抢一支舞,晚点来就抢不到了。”
阅青听了狐疑地左右望,意识到蔺知节是在说……情话?他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捂着耳朵要离开这里:“我真服了……金崖呢?一枪崩了你算了!”
蔺知节顿了顿,恶作剧一般对着阅青的背影补充:“抢不到,就跳进游泳池。”
当年蔺自成为了棠影的一支舞,发了疯跳入游泳池的荒唐旧闻曾是港城茶余饭后多年的笑谈。
付时雨听说过这件事,实在忍不住笑出声,他知道蔺知节享受这样的捉弄。
阅青先是一愣,随即两手竖起中指送给这对壁人。
阿弥陀佛!
丢人也会遗传吗?
第80章 长电影
付时雨第一次跳舞是在一间书房。
手心贴着手心,眼睛直视眼睛。
灯光比今夜昏暗,心跳喧嚣。
那时候蔺知节看上去更游刃有余,应该没有做好打算,这辈子要为了一个人跳进游泳池。
现在付时雨忽然有些好奇,在人来人往的瞬间里他问蔺知节:“你真的会跳进游泳池吗?”
他跃跃欲试的语调,好像是在问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我爱上别人,你真的会伤心吗?
蔺知节低低地笑了一声,手臂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不容挣脱。
嘴唇贴着付时雨的耳廓,一字一句:“那我就只能求你,千万不要。”
没有威胁,没有掌控,甚至带着一丝柔软的退让。
他掌握了某种仰望的姿态,就像丈夫仰望妻子,是一种甜蜜的妥协,可以俘获付时雨一颗时时将要坠落的心。
几十年前的游泳池冰凉刺骨,给一个Alpha带来寒冷,也带来爱情。
蔺知节认可蔺自成这种冲昏头脑的爱慕,傻却直白。
尽管日后棠影不在了,这种爱慕变得满目疮痍。
不过付时雨明显不认同,他仰着脸颊,从这样的角度看虔诚温柔,眼睑是冰凉的水色。
付时雨评价蔺自成只是个心碎贩子,爱情里的二流货色:“既然爱成那样……棠影死了之后他怎么不跟着去死?”
因为每个字都很惊人,直接,蔺知节压不住眉梢的一抹惊讶,收紧了手臂像是让他闭嘴,将他更深地拢进怀里。
——付时雨几乎要埋到他的胸口了。
这是别人的婚礼,要自重一些才好。
后脑勺上是蔺知节的手掌让他没有办法挣扎,他能感受到指尖顺着头发抚到后颈,蔺知节最后掐了一下他的腺体。
一种惩罚性的疼痛。
付时雨听蔺知节笑了笑:“我也这么问过蔺自成,真这么想她何必找那么多替身?直接往未名湖里跳就能见到我妈,省时省力。”
付时雨埋在他怀里,肩膀轻轻颤动,闷笑出声。
这又是一桩陈年旧事,蔺知节从前没说过他和父亲存在某种纠葛。
他们一向如此,蔺知节不说的事情,他便也没听过。
一桩桩,一件件,听完之后才能拼凑出一个过去的蔺知节。
付时雨踮脚,食髓知味得请求:“嗯,再说一点?”
舞池的旋转,在多年前到底见证过什么?
它见证了蔺自成终于得到爱人的垂怜,生下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
蔺知节在很小的时候得到一次养育宠物的机会,爸爸教养他:抚育是一种责任,需要慎重,除非心爱的人或物,不要轻易带进家中。
狗狗没有来到身边,蔺知节想家中既然有了阅青,就不能再有别的东西。
“小时候阅青就像小狗一样,几乎每天会跟着保姆来接我放学,有一天他没来,接我的车也不是家里那辆。”蔺知节在缓慢舞步中告诉他一件人生的小事。
付时雨问然后呢?
蔺知节还是上了那辆车,因为把他带大的保姆在里面对他伸出手,笑容略带一丝慌张。
车开到半途他就知道出了问题:保姆出卖了家里,和外人一起把他带走了。
幸好之后的他很安全,面前摆满了饮料和糕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甚至做完了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