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面的金色浑浊不堪,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血丝,瞳孔因虚弱和痛楚而微微扩散,失去了往日冰封琥珀般的剔透与锐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但那茫然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试图聚焦,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你。”
洛泽开口部,声音嘶哑至极,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带所发出的微弱气音,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许久才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还认得人,意识是清醒的,至少,是部分清醒。
这一认知,让沈言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陡然松弛了些许。
他赶忙俯下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低、很轻:“是我,沈言。你……感觉如何?”
洛泽并未立刻回应。
他闭上双眼,似乎在积蓄力气,又好似在对抗体内新一轮的痛楚,眉心那点暗红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
再度睁眼时,眼底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且近乎虚无的疲惫,以及一丝沈言熟悉的、强行压抑痛苦的冷硬。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言靠近他的、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绷带是今早刚换的,遮住了蔓延的纹路,但其形状怪异,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僵硬感。
“……手。”
洛泽嗓音嘶哑地说道,目光凝在那只手上。
眉头微微一蹙,那暗红印记又闪烁了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
第59章 前路是福是祸?
沈言下意识想把右手往背后藏。
却忍住了。
他明白瞒不过去的。
只好抬起右手,犹豫片刻,慢慢解开缠绕的绷带。
绷带一圈圈落下,露出底下的皮肤。
暗红色的、如同蛛网又似根须的纹路。
从手腕蔓延至小臂,颜色深红近褐,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腻的光泽。
纹路走向诡异,仿佛遵循着某种未知的规律,与皮下的骨骼隐隐呼应。
而掌心与“钥骨”的连接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到底下那截惨白骨头的轮廓,以及丝丝缕缕、更加细密的暗红“丝线”。
正从骨头边缘,如同植物的毛细根,深深扎进周围的皮肉里。
融合的程度,远比洛泽昏迷前更深了。
洛泽静静地看着,那双疲惫的金色眸子里。
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了然的沉寂。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昨夜……”沈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你昏迷后,这东西……突然‘活’过来,拼命往我身上生长,疼得厉害。我……我试着给你……传了点‘气’,好像……好像它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提及“蚀”痕的变化,也没说自己力量被抽空的虚脱感。
只是简单描述了“钥骨”的异动和自己下意识的应对。
洛泽的目光从他手臂的纹路上移开。
重新看向沈言的脸。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言莫名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对方看穿。
“……同源相引。”洛泽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气息微弱。
“‘钥骨’感应到我‘蚀’力爆发,本能汲取……你体内驳杂灵力,以稳固其形,亦为……自保。”
洛泽顿了顿,似乎光是说这几句话,就耗费了不少力气,呼吸微微急促。
“你以灵力暂时镇压‘蚀’力,反而令其与‘钥骨’之连,暂时得以平衡……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
沈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所以,他昨夜那点微弱的、本能的灵力输送,不仅暂时缓解了洛泽的“蚀”,还阴差阳错地稳定了“钥骨”的融合?
这算是……因祸得福?
可这“福”的代价,是他的身体正被这诡异的东西一步步侵蚀改造。
“那……现在怎么办?”
沈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这纹路……还会继续生长吗?还有你的‘蚀’……”
洛泽闭上双眼,没有立刻回应。
他似乎在默默调息,又像是在思索。
阳台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晨光在移动,将洛泽脸上那灰败的苍白,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但那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却透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融合已深,不可逆转。”他声音更低、更哑,却异常清晰。
“此物既然已认你为主,唯有……设法炼化,化为己用,才是长久之计。”
炼化?
化为己用?
沈言心头一紧。
这截骨头诡异冰冷,带来的只有痛苦和异变,如何炼化?
“至于‘蚀’……”
洛泽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那些墨黑干裂的痕迹上。
淡漠之情溢于言表,宛如看着他人的伤口一般,缓缓道。
“此力阴毒至极,与我本源之力相冲,想要祛除并非易事。如今之计……”他稍稍停顿,抬起眼眸,再度望向沈言。
那双满是疲惫的金色眸子之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需借你之力。”
借我之力?
沈言不禁一愣。
他忆起昨夜那微弱的灵力输送,心中暗自揣测,难道……
“我体内灵力驳杂,所剩无几。”洛泽接着说道,语气平淡得好似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蚀’力如同附骨之蛆,需以同源灵力持续冲刷、消磨,才有驱除的希望。而你……”
目光落在沈言丹田之处,尽管隔着衣物,沈言却感觉那里微微发烫。
“‘钥骨’与你融合后所产生的灵力,虽暴戾冰冷,却与‘蚀’力……同出一源,且更为精纯。”
沈言听懂了洛泽的意思。
洛泽需要他体内那新增的、来自“钥骨”的冰冷力量,以此对抗、消磨“蚀”力。
而这力量的输送,需以他们的身体作为媒介,通过那种模糊又诡异的“连接”来完成。
“可我的力量……”
沈言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小腹,那里空荡荡的,昨夜消耗大半的力量尚未恢复。
“也十分稀少,而且……不受控制。”
想起昨夜“钥骨”突然暴走吸收他灵力的情形,至今仍心有余悸。
“循序渐进即可。”洛泽言简意赅地说道。
“你需尽快熟悉并掌控此力。而我……”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神色。
“亦需时间重聚一丝本源之力,以此作为引导。”
这意味着,两人都需要恢复,都得付出努力。
一个要学着掌控那危险的新力量。
一个要挣扎着凝聚一点引导的资本。
在此期间,他们得维持着这种脆弱而诡异的“连接”,相互“治疗”,也相互“制衡”?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更加危险、更加紧密的共生关系。
但沈言明白,他别无选择。
洛泽需要他的力量对抗“蚀”力,而他似乎也需要洛泽的引导,来避免“钥骨”彻底失控,将他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那……警察。”
沈言换了个更为现实、也更为紧迫的话题,压低声音说道。
“昨晚那个姓许的顾问,他好像……看出了什么。但他并未揭穿。”
洛泽几乎不可察觉地蹙了下眉,眉心的印记微微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