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走了十几步——在纯粹的黑暗和粘滞的阻力中,距离感变得模糊——洛泽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出声。
沈言甚至能听到他极其轻微的、调整呼吸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强行压制的痛楚。
“左转。”
洛泽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沈言看向左侧——依旧是纯粹的黑暗。但他依言转向,脚尖试探着,触碰到的不再是湿滑的石板路,而是一种更加松软、带着腐烂气味的……泥土?
脚下的触感变了。
空气也变了。
那股甜腥的铁锈味陡然加重,几乎到了刺鼻的地步,混杂着更加浓郁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腐烂又冷却后的古怪气味。
粘稠的阻力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仿佛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湿冷的蛛丝。
洛泽伸出手,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摸索了一下,指尖似乎触碰到什么坚硬的、粗糙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收回手,声音更沉:“是墙。废弃的院墙。翻过去。”
翻墙?
沈言心里一沉。
以洛泽现在的状态,和自己这半吊子都算不上的身体,翻墙?
不等他质疑,洛泽已经动了。
黑暗中,沈言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身体与粗糙墙面接触时压抑的闷哼。
没有借力奔跑,没有蹬踏跳跃,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流畅而迅捷的攀爬声,快得几乎不像是一个重伤之人能做到的。
紧接着,是身体落地的闷响,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压抑的、短促的咳嗽声。
“过来。”洛泽的声音从墙的另一侧传来,嘶哑,带着喘。
沈言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
墙面粗糙,砖石松散,带着湿滑的苔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油腻感。
他伸出左手摸索,找到了几处可以借力的砖缝。
右臂使不上力,他只能用左手和腿脚,笨拙地、艰难地向上攀爬。
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掌心,冰冷的湿气浸透衣物,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右臂“钥骨”传来的刺痛和丹田的滞涩。
终于,他骑上了墙头。
墙另一侧的景象,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下方,是一个被高大破败的厂房轮廓包围着的、相对开阔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灯光,但天空中,那被城市光污染映成紫黑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些许极其暗淡的、惨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院子的轮廓。
而在这片暗淡的天光下,院子里并非空无一物。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扭曲的、形态怪异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
是“东西”。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扭曲,像是被无形巨手随意揉捏、丢弃的泥塑。
有些依稀能看出人形,但四肢比例失调,关节反向扭曲。
有些则完全是无法名状的怪诞集合体,如同噩梦中的造物。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于黑的深灰色,表面粗糙,布满诡异的褶皱和瘤状凸起,静静地“躺”或“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没有生命的气息。
只有一种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铁锈味,和一股更加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绝望与痛苦的死寂,从这些东西身上散发出来,填满了整个院子,甚至比巷子里的“儡丝”气息更加凝实、更加……“沉重”。
儡兽的……残骸?
还是未完成的“作品”?
沈言趴在墙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来。轻点。”
洛泽的声音在下方响起,带着催促。
沈言咬着牙,忍着恶心和恐惧,小心翼翼地从墙头滑下,落在院子里松软潮湿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冰冷的泥浆。
落地时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被一只冰冷的手稳稳扶住。
是洛泽。
他就站在墙根下,银发在极其暗淡的天光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闪烁着两点幽暗的、非人的微光,正冷静地扫视着院子里那些扭曲的“残骸”。
“这些都是……儡兽?”沈言压低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
“失败品,或消耗品。”洛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冰冷。
“‘蚀’力污染,魂魄与材料强制融合失败,或力量耗尽后的残渣。”
他的目光落在一具格外庞大、如同被剥了皮又胡乱缝合起来的巨犬状残骸上,停留了一瞬。
“此地……是‘他们’处理废料之所,亦是……试验场。”
试验场?
沈言心脏狂跳。
处理废料的地方,都弥漫着如此浓郁的“蚀”力和死寂,那“他们”真正的“工坊”核心,又该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
“小心脚下。”
洛泽提醒道,率先迈步,极其谨慎地绕开地上那些扭曲的“残骸”,朝着院子深处、那片被更加高大的、破败厂房阴影笼罩的方向走去。
“此地‘蚀’力淤积,残念未散,虽无灵智,但若触发,亦生麻烦。”
第73章 还在运转的试验场?
沈言紧紧跟着,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湿滑的泥地上。
发出“噗叽”的轻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尽量避开那些“残骸”,但它们散发出的冰冷恶意和甜腥气味无处不在。
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上来,试图钻进他的毛孔。
右臂的“钥骨”震颤得更厉害了,那些暗红纹路甚至开始微微发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在与这片环境中的“蚀”力产生某种激烈的共鸣与排斥。
洛泽走在他前方,步伐平稳,但沈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那些墨黑的“蚀”痕,在极其暗淡的天。
下,似乎颜色又深了一丝。
显然,这片环境对他同样有影响,甚至可能更甚。
两人如同行走在一片怪诞的、死亡的雕塑丛林里。
四周是沉默的、扭曲的造物,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朽与恶意。
头顶是沉郁的、被光污染浸染的紫黑色天空,投下惨淡模糊的光,将一切涂抹得更加诡异不祥。
走了约莫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半塌的砖房,像是旧时的仓库或者车间。
窗户破碎,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去眼球的眼眶,冷冷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房门大多破损,歪斜地挂着,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洛泽在一扇相对完好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色油漆潦草地画着一个歪斜的、早已褪色的叉。
门上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里面透出的甜腥铁锈味和死寂气息,比院子里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里面。”
洛泽的声音低不可闻,淡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条门缝。
眼底深处,那两点幽暗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一下,却又迅速稳定下来,变得更加锐利、冰冷。
沈言站在他身后,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门缝后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院子里的“残骸”那种死寂的恶意,而是更加……“活跃”,更加……“饥饿”的东西。
洛泽没有立刻推门。
他抬起那只布满“蚀”痕的手,悬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掌心对着门缝。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沈言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却极其精纯冰冷的波动,从洛泽掌心散发出来,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渗入门缝后的黑暗之中。
他在探查。
几秒钟后,洛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放下手,转头看了沈言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凝重,有决绝,还有一丝……沈言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意味?
“跟紧。”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不再犹豫,伸出左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锈蚀摩擦声,在死寂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