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过去,只见上面塞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包装袋,尽是些鱼粉、螺蛳粉、土豆粉、麻辣烫、泡面、酸辣粉一类的速食品,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面包。
“怎么?”秦勉笑了一声,但与以往不同,这声笑里全是些匪气,“娄老师不过是我大学时跟过的老师之一,科研上的事情我听您的,我的私事您也要操心吗?”
“……”娄阑的下一句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眼神里浮现出不明显的失落。
秦勉心里受了那么重的伤,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他自知没有资格去反驳和为自己辩解,通体上下只有强烈的无力感。
眼前的青年故意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痛苦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想来秦勉这些年情绪太过压抑,久而久之通过自主神经作用到了生理上,肠胃也都受到了影响,时常胃疼跟这些脱不了关系。
“没话可说?那就不说了。娄老师再见。”
“我走了,你记得吃药。你哪天有时间,我再重新约你吃饭。”临出门前,娄阑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尽量少吃速食。”
“嗯。”
门开了又关,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秦勉像是泄了力一般,捂着胃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娄阑坐过的地方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秦勉往那里靠近了一点。
许久,他缓缓躺下,抱着上腹蜷缩成了一团。
第11章 重现
足足半个小时,房子里没有半点动静。秦勉阖着眼睛,或许已经睡着了。
楼下的老旧街巷时而飘上来热闹的寒暄,秋夜缓缓流淌的凉气似乎都被加温了一些,更是衬得房子里冷清寂寥,仿佛每一寸角落都被孤寂填满。
手机铃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秦勉睁开眼,眼神十分清醒。他接起,声音还略微有些嘶哑:“你好。”
是警局的电话——告知他赵晓月身体检查没有大碍,已经被安全送回了家,跟家里人做了沟通,目前没什么事了。
秦勉挂断电话之后,就开始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娄阑。
今晚若不是娄阑凭借专业技能安抚好了赵晓月的情绪,情况将会更棘手。必须得有人受伤才能收场也说不准。
等了好一会儿,娄阑没回。
秦勉简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按灭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包面,又喝了一瓶牛奶。虽然胃疼得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是他足以忍耐的程度,但想起娄阑的叮嘱,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翻出胃药,吞了一颗下去。
这几年真的是亏待了自己,硬是把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肠胃搞得更差……
时间还早,睡是不可能睡着,又没力气做别的事情,秦勉干脆往飘窗上一躺,望着夜空出神。
上方窗子被完全打开了,抬手就能触到室外的风。
他微微曲起腿,侧过身,似乎和夜晚的天空之间再没有什么阻隔,有的只是距离,无法轻易丈量的距离。
黑夜的天空似乎比白日的天空更加深邃、旷远,藏着更多的秘密,近处的天色是浓郁的黑,只几颗惨淡的星星时隐时现,而城市的南面,黑色要稍浅一些,能看到一缕还未消失殆尽的橘色霞光。
很静。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从此刻开始,这地球只剩他一个人,只有他自己与宇宙相对。
风很凉,空气里还有枯叶的味道。
一种失重感萦绕在秦勉的全身。
从进入博士阶段开始,秦勉逐渐有了与宇宙对视的习惯,姑且算是一种自我疗愈——在学校时,他偶尔会在操场找个没人的角落躺下来,专注地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在医院时,则是门诊楼宽大的天台。身体下方的每个楼层、每个病房里都上演着人间百态,人性的善恶、情感和欲望都在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时刻,他仿佛脱离了现实,脱离了那些使他痛苦纠缠的情感。
凝望浩瀚的宇宙,才觉个体的渺小,生活里的那些失意之事,不过是人类文明之河里的一滴水,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又何必往心里去呢?
秦勉试图放空自己。
可不论睁眼闭眼,脑子里全都是娄阑。
娄阑的脸、娄阑的眼睛、娄阑微笑时才会露出的虎牙……
他的生命,已经被娄阑这个人镌刻下了太多痕迹。
2016年盛夏,秦勉十八岁,参加了全国统一高考。
成绩不负众望,却又在意料之内——全省61名。
秦尚清和安梓岚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报志愿的事儿,一家人都在北医八年制和华东医八年制当中犹豫不决——前者是天花板级别,到了哪认可度都相当高;后者虽略逊于北医,但离家近,资源也多。
秦勉自己倒是无所谓,哪儿把他录取了,他就去哪儿念书。反正都是临床医学八年制,他将来的职业绝对跑不了是医生,无非就是在哪个地区执业的问题。
夫妻两人最终把他留在了身边。
在那之后不久,安梓岚去了上海。
那段时间秦勉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报上海的医学院,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太重要了。可后来,看到安梓岚朋友圈分享的各种美好日常,只为自己而活的她过得那么幸福,秦勉又庆幸自己没去过多打扰母亲。
长大了,他才懂了安梓岚的心思。
也正是因为那时已长大,他从未觉得安梓岚自私,更是从未怨恨过。
过往的一些人和事逐渐淡去,时间裹挟着秦勉来到大一。课表排得比较满,而他状态比较水,上课的时候,就挑个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下来,该听就听,课后也不花心思多学习;没课的时候,打游戏、打球、做家教、搞竞赛、吃吃喝喝,日子不紧不慢,也结识了几个朋友。
说实在的,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对专业课还不是很上心——一是前两年学的大多是基础医学课程,有点难度但是不需要大量背记,他就没那么当回事儿;二是才从高中来到大学,一心只想松弛些。
或许是多少有些天赋,他均分还算高,两年都拿了比较靠前的名次。
到了大三,秦勉突然人如其名,变得勤勉——
他又一次,遇见了娄阑。
彼时的娄阑刚从国外做完博后回来,评上了华东医大精神医学院里最年轻的硕导。
学校举办科研导师双选会,秦勉浏览科研导师名单的时候,手抖点进了精神医学院的页面,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娄阑。
那一霎那,秦勉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忽地被什么触动,惊讶、紧张,带着隐隐的悸动。
高三那年的许多画面随即在脑海中重现——查房时那个人温和的眼神、对他过多的关注和事无巨细的关心、安和西路公交站上的迎面相见、夏夜昏暗的木头长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递来的牛奶……
秦勉不是一个喜欢记这些杂七杂八、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的人,可当透过屏幕看见娄阑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记忆竟都十分清晰,他甚至隐隐记得那时的心绪。
哪怕是最严肃刻板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娄阑都是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温和又不刺眼的微笑。水蓝色衬衫的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人显得笔直而清瘦。隔着屏幕,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显得十分专注和认真。
右边紧跟着他的简介:娄阑,男,28岁,医学博士,精神医学院硕士生导师、副教授,华东医科大学附属慈济医院精神科副主任。从事青、中年情绪与认知功能相互影响及其脑机制研究。计划基于生物、脑和认知三个维度探索和验证青、中年严重认知障碍和精神障碍的生物标志物,有望为个性化治疗和精准医学的发展提供进一步的科学依据。
最后附了邮箱。
三年前的那个年轻医生又辗转到了海外求学深造。如今博后出站归来,不仅有了更加完美的履历,还多了几个耀眼的头衔。
秦勉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才察觉自己和屏幕上娄阑的眼睛已对视好久。
略微思考了几分钟,他复制了娄阑的邮箱,发送了一份课题组加入申请。
说来也可笑,三年前自己深信以后和娄阑这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把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说给了他听。三年后,莫名存在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引力,指引着自己去报娄阑的课题组。
当天是周末,秦勉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上刚洗漱完走进房间,就听见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他坐过去,打开新邮件。
娄阑邮件里的语气平和而疏离,只有寥寥几个字:“秦勉,好久不见,欢迎你来到华东医。目前组里只考虑招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名额固定。你所在的临床医学院有很多优秀的导师,可以看看自己对哪位导师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祝学业进步。”
秦勉粗略看了一眼短短三行字——娄阑还记得他,娄阑拒绝了他。
他睡得早,夜里却有些失眠,凌晨一点一过,胃里没什么东西了,胃酸灼烧的痛感又沿着上腹渐渐扩散开来。
最后终于恍恍惚惚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只有零碎的几个画面,唯一清晰的一幅,是他和娄阑在实验室里共同做实验。
终归是被拒绝了,秦勉难免失落。可他那时才二十岁出头,正是锋芒毕露、心高气傲的年纪,加之从小到大学业上都是一帆风顺,没吃过什么苦,尤其没被别人否认过,心气自然也高。
娄阑那儿也不是非去不可。可彼时那分少年意气作祟,他偏偏就想再给自己争取一次。
翌日白天,他又给娄阑发了邮件,称谓从最初的“娄医生”变成了“娄老师”,内容短到只有一句话:“您愿意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吗?”
好几天过去,邮件迟迟未得到回复。
秦勉开始有些灰心,就当快对这事不抱有什么希望的时候,新邮件提示图标终于在屏幕亮起。
“愿意的,小朋友。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科研楼六层精神研究院见。”
秦勉熬了个大夜,恶补了一些医学科研的实验技术,最常见的蛋白免疫印迹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剩下的时间,他找出娄阑最近几年发表的文章,从今年的开始,一篇一篇研读下去。
第12章 长高了啊
这一晚秦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熬夜熬得太狠,早晨七点起床时,他头有些昏沉,人也没什么精神,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上课了。
刚进了教室,同寝室的孟砚就举手招呼他。
他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去,孟砚立即凑过来:“昨晚几点睡的?”
秦勉打了个哈欠,怏怏地:“快五点吧。”
“太拼了,考试月我都没这么拼过啊。话说你怎么想的啊,咱们院里这么多大佬,你干嘛非得申请人家院儿的科研导师啊?”
“就,对人家研究方向感兴趣。”
“……哦,”孟砚信了,“我跟的那位刘老师,那可是真的大佬啊,昨天下午去报到见到真人,那气场简直太强了,我都不敢正眼看他,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喽啰——不行,我这权威恐惧症得克服,我还想着以后报刘老师的研究生……”
他们寝室原本有四个人,大二开学的时候一个搬到了外面。剩下三个人关系都很近,相处起来没有什么隔阂,平时彼此的事儿多少都会知道一些。
耳边孟砚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淡下去,秦勉有些发愣,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说不上来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去娄阑的课题组。
他未来从事精神科的概率比他转行不当医生的概率都小,而精神医学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所以,是因为娄阑这个人本身?
也许是一时冲动吧……前几天偶然看到娄阑的简介,一时兴起报了名,没通过,又好胜心作祟,高低非要再尝试一下,先进去再说。
早上的餐包吃得太快,可能是消化不好,秦勉一上午都有些恶心胃胀,中午到学校餐厅转了一圈,硬是没有一样饭菜合胃口,索性买了两只香蕉充当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