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尾巴,天气没个常态,回去路上落起了雨。
风携着雨水乱跳,秦勉打着伞,裤子还是被淋湿了一些。填了两只香蕉果腹,他换下衣服去冲了个澡。
下午一点半,天空刚好放晴。秦勉准点出了门。
科研楼离他宿舍略微有点远,步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中途会经过一条林荫路,叫仲景路,尽头立着医圣张仲景的石像。
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该出门的大多已经出发了,不必出门的都在宿舍,少有人会经过。
右手边的电梯到达双数楼层。电梯门开,秦勉抬腿走出去,头微微有些发昏。
眼前是一条短的走廊,对面墙壁上挂着“精神医学研究院”的牌匾。走廊尽头是扇门,一名安保人员守在那里。
秦勉说明了情况,做了个登记,被放了进去。
离约定好的两点还有六分钟,秦勉站在实验室门口等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名身着隔离衣的人在里面忙碌着,大大小小的实验器械都在运行,实验台的隔断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试剂瓶。
有一个背影,清瘦、颀长。像是存在于记忆里的娄阑。
不知怎么,这人似乎察觉到门外的视线,侧身向外望了一眼,口罩上方隐约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秦勉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
那人并没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而是转过身去继续操作着手里的移液枪。
恰好一名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大概是跑完的电泳结果。只见两个人凑得很近,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秦勉看了眼时间。再过三分钟,即是两点整。
13:59的时候,娄阑走了出来,边走边摘下了口罩。
时隔三年多,秦勉又一次见到了那张好看的脸。
熟悉却又陌生。秦勉脑子有些晕眩。
“娄老师。”秦勉打了招呼,心说不愧是搞科研的,真够严谨,时间都掐的那么准时。
娄阑也点头致意,目光沉静,开口道:“长高了啊。”
秦勉微微一怔,实在没想到娄阑上来会先寒暄一句。
“嗯,我这还发育着呢。娄老师,您让我这个点儿来找您,是要谈什么啊?”
“去我办公室吧。”娄阑转身,走得飞快。
秦勉大步跟着,走出几步,脚下像是踩空了一样,脚步虚浮,胃里抽痛,头也跟着晕了一下子。
秦勉顿时有点心慌——他知道自己这是低血糖了。
昨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醒了之后到现在也没吃多少东西,还淋了雨,洗了澡,精神有点紧张。缺陷简直叠满了……
“你现在大三了,还适应吗?在校期间都在忙什么?”娄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进耳朵里,似乎被冲淡了,变得断断续续。
“……大一的时候很闲,大二开始搞些竞赛。”
“是吗?都拿到哪些成果了啊。”
“呃——”胃里再次剧烈抽痛了一下,秦勉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头晕得厉害,眼前开始冒一些小黑点,他不敢再迈步,凭借意志让自己没有倒下。
娄阑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回头来看。
“老师,我……嘶——好难受……”
“秦勉?”
“来,再喝点糖水。”
嘴唇被什么东西的边沿抵着,一股淡淡的甜味直往鼻子里冲。秦勉眼前的雪花屏渐渐散开,终于看见了一点眼前模糊的脸。
刚才的几十秒里,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脑子里最后的画面,似乎是他倒在地上之前,扑到了娄阑身上,拼命扯着那件隔离衣。
“娄老师,抱歉。”
“不用,不舒服就先别说话。”
糖水的甜味到了胃里,激起一丝恶心,胃里实在是很空,开始绞着疼。秦勉手捂在了胃上,眉头微皱,一脸难受:“我好多了,娄老师,麻烦您了。”
“你的胃不舒服吗?”
“没,还行。”
娄阑也没再继续关注他的胃,见他脸色确实缓和了一些,就把盛着糖水的纸杯递到了他手里,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刚见面就犯了低血糖,状态差成这样,秦勉心情禁不住有些挫败。
娄阑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安抚了一句:“没事的,别在意。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你舒服一些,我们再聊。”
“我可以了。”主要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不说话,着实有些尴尬,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娄阑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面容沉静一如往常:“好。你是临八的学生,没记错的话,之前听你说你想读外科,那为什么想来我的组啊?”
秦勉提前预料到了这个问题——科研面试,多半会有类似的题目。
他回忆着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是这样,我看了您的课题介绍,很感兴趣。我现在大三,做不出什么成果,倒不如专心学一些科研基础,这对我以后读哪个方向都是有益的。另外,您是这个课题组的学术带头人,我想跟着您。”
说完,他抬起眼,刚好捕捉到娄阑面上一瞬即逝的一丝错愕。
“为什么想跟着我呢?”
“……就觉得您人很好。”秦勉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我在医院的时候和其他时候是两回事。在医院面对的是病人,我会更温柔亲昵一些,算是一种从医之道吧。”娄阑说着,微微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来,“其他时候,我应该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尤其是在学校,在实验室,会很严格,生气了说不准还会训你们。”
秦勉点点头:“我知道了娄老师。”
“那你说说,对我的课题组有什么了解?”
这条问题秦勉准备得更加充分。他从容说完,娄阑全程认真听着,目光专注,时不时点头回应,又纵向提问一两句。
“看来是做准备了啊。”
“啊,准备了的。”
马上就会知晓结果。秦勉忍不住有些紧张。
“想好了吗,真的要来我这儿?”
“想好了想好了。”秦勉点点头,以示坚定。
娄阑看着他,不知为何又笑了一下,说:“你可以先来组里跟着学习,还有反悔的机会,什么时候想来想不来都成。要真是想留下,期中考到专业前3%,并且在这期间写一篇我这方向的综述,质量要过关,我会检查。这些都达到了,欢迎你正式入组。”
华东医作为全国知名的医科大学,不仅早些年就实施了双及格制度,更是一学期内有期中、期末两次考试。
距离期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期间要上课,要去娄阑的实验室学习,要把绩点提到前3%,还要抽空读文献、写综述,确实费时间、精力,更费身体。
像是提前进入了研究生阶段。
秦勉连续几天都是六点半就起床,为了不犯胃病影响状态,他坚持去餐厅吃早饭,随后去图书馆开始忙。白天,该上课就上课,该去实验室就去实验室,没课也不用去实验室的时候,就全天泡在图书馆。
好在他学习能力强,真努力起来自制力也强,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时间渐渐入了秋,天气变得有些凉爽,路边的落叶也越积越多,经常能看见学校里的保洁大爷拿着扫把唰唰扫落叶的场景。
一天晚上,秦勉照旧在图书馆里读文献。大概是压力和紧张都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这几天来胃病隐隐有再犯的苗头,这晚终于爆发了,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电脑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都有了重影。
“嘶——”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秦勉压低声音吸了口凉气,终于忍不住,把东西收拾进书包里,出了图书馆。
胃病有段时间没犯了,一直以来也都是短暂的抽痛,算不上多难受。这次当真是给他憋了个大的。
疼痛比前几次剧烈得多,胃像是被撕扯成了一块破抹布,浸湿许久又被强力拧干,绞痛得他眼前发黑,下台阶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真有些受不住,秦勉只好先去校医院。
七八点的光景,天还没黑,只有些昏暗。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老师也有学生,秦勉快要走不了路,一头扎进一条近路,直奔校医院。
路上还是不幸歇菜。秦勉强撑着走到长椅旁坐下了,紧紧按着胃,低着头,闭起眼。
眼前似乎有一道影子晃了晃,秦勉掀起眼皮,面前站了一个人。
娄阑比他先开口:“秦勉?”
秦勉抬起头,一脸痛色,又无力地低下去:“……娄老师,是你啊。”
饶是天色暗了,娄阑也立即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撑着膝盖微微俯下身子,去看秦勉的脸:“你是怎么了?”
“娄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啊?”
“说话,我问你哪儿不舒服?”
“胃疼,我胃好疼……”
秦勉的声音更加微弱,甚至有些飘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委屈,和一点点隐忍压抑的哭腔。
话音未落,娄阑已经拎起他的包扔到了肩上,一只手握住了人的手臂:“起来,我带你去校医院。”
一路上,秦勉疼得实在没力气,大半个身体都倚在了娄阑身上。
两个人趔趄着,艰难缓慢挪向校医院。
“怎么会这么痛?”娄阑叹了口气,又卯足力把人扶得更稳,“你干什么了?”
“嘶——”秦勉话没说出口,一张嘴,倒是发出一声闷哼。
娄阑没出声,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
空气又有些凝滞。
校医院不大,只能打针吊水,看些基础的小病小痛。
此时校医院里没什么人,只寥寥几个人在安静吊着水。穿白大褂的医生有两个,都在忙碌着。
“应该是胃痉挛,”医生检查过后,直起身子面朝娄阑,“他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吃药是不太行了,打一针吧。”
娄阑自然清楚多半是胃痉挛:“那麻烦您给打一针吧。”
医生去准备注射了,窄小的诊室里只剩秦勉和娄阑两个人。前者虚弱地坐在床沿,紧紧抱着上腹,身体绷得很紧。额发垂落微微遮住了眼睛,隐约能看见紧皱的眉头,细密的睫毛映射着水光,不知是否是剧烈疼痛导致的生理性泪水。
“再坚持一下,”看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娄阑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快就不疼了。”
“谢谢啊,娄老师。”秦勉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咬牙切齿,喘息声粗重。
娄阑没回应这句客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