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华东地区,这儿离上海大概一千里出头。
两个人是坐高铁去的。
只消四五个小时的时间,高铁缓缓入站上海虹桥站。虹桥站相当大,换乘出租车和地铁都很方便,但舟车劳顿了一下午,再挤地铁未免太累,娄阑便打了辆出租车。车子涌入车流,疾速驶向提前预定好的会议中心附近的酒店。
“您好,可以开点窗吗?”司机师傅是个话少的人,只顾专注开车。车窗密闭着,娄阑礼貌问了一句。
“可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车窗都降了一点下来。
“老师。”秦勉已经晕车很久了,这会儿凉风涌入,空气都新鲜了,他胃里也终于缓过来一些。他侧过脸去看娄阑,后者的目光也聚焦在他脸上,显然是发现了他不舒服才要求开窗户的。他声音低低的:“谢谢您。”
“嗯,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秦勉懒得掩饰,干脆直接头倚在了靠背上,阖着眼睛强行不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可胃的情况实在是太差,在腹腔里不停翻涌躁动。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难受都有可能直接吐出来!
要是一张嘴吐在车上就不好了……先不说司机师傅这么干净的车沾上一大摊呕吐物,就说在娄阑面前放声大吐,一抬头生理性泪水混着鼻涕一齐流下来,未免太尴尬了。
秦勉只能逼迫自己咬紧牙关,尽量不去想晕车这件事。
“很难受吗?”娄阑又关切了一句。
秦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脸色蜡黄了。
他摇摇头,下意识逞强:“没有很难受。”刚说完,眉头一皱,忍不住张嘴呕了一下。
“……”
娄阑:“麻烦前面路口停车吧。”
车子在十字大街的路口缓缓停下,两人双双下了车。秦勉大庭广众之下也顾不得形象和面子了,脚一沾地就弯下了腰,捂着胃竭力忍受里面翻涌上来的酸水。
娄阑伸过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先缓一会儿,再打车。不远了,还有两三公里。”
“老师,其实我还能坚持的,不用下车的……”
“先照照自己的脸色再说话吧。”
“……”秦勉不停吞咽着口水。
娄阑又看了他一眼:“下次出门,记得提前吃晕车药。”
“嗯。”
第一场开始时间是在明天一早。两个人到了酒店之后,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安置好后,在周边逛了逛,娄阑请客吃了点东西,就回了酒店准备洗澡睡觉。
学校给定的是普通的双床房。
秦勉睡的是靠近窗户的那一张,跟娄阑的床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先去冲了澡,出来时身上未完全擦干,有些部位还滴着水,头发倒是吹干了,几缕头发倔强地翘在额头上。
“娄老师,我好了,你去洗吧。”
娄阑正坐在椅子里翻看明天要汇报的内容,听见他说话,“嗯”了一声,合上电脑,目光掠过他裹着浴巾的身体,定格在他脸上:“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明天会议结束可以一起去。”说完,拎着一次性毛巾进了浴室。
秦勉捂着胃在床上缓缓坐了下来。四五个小时的高铁坐得他胃里不是很舒服,上了出租车后更是翻江倒海,晚上吃的东西不多、也很清淡,但此时胃里还是绞痛。
饭后痛,多半是胃里有溃疡,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至于具体怎样,等做了胃镜再说吧。
他抱着手机往床中间挪了挪,盘腿坐着,搜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到安梓岚的住址的交通方案,地铁加步行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这次来上海,他早在买好票之后就告诉了安梓岚。妈妈在电话那边语气很兴奋,也许是为能在寒暑假之外的时间里见到他而开心,也许是为他来一线城市参加学术会议而开心,也许两者都有。
但她同样在电话那边遗憾地说:“小勉,真的不巧,下周我和你周叔叔计划去泉州旅游……没关系,等他下班回来,妈妈再跟他商量一下,改下时间。妈妈想见见你!”
“不用了,”秦勉虽然失落却也没办法,“您和周叔叔好好玩儿吧。我寒假去找您,多待几天。”
“好吧小勉,你要照顾好自己哦!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妈妈。”
回想到了这里,秦勉把手机放在心脏的位置,阖上了眼睛。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停了。娄阑也裹着浴巾走了出来,站在洗手台前往牙刷上挤牙膏,随即,他低着头刷起牙来,牙刷在口腔里有规律地移动着。
“老师,我们几点熄灯啊?我有点儿困了。”秦勉已经换好睡衣躺了下来,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娄阑的方向。
“稍等,我用完漱口水。”
“好,我不着急。”秦勉往上扯了扯被子,目光还盯着娄阑身上。
胃里抽痛了一下,他把手放在了上腹的位置。手心的温度有些凉,但是肌肤的相触会带来一丝心理上的舒服。
他突然就觉得有点不真实。
跟科研导师一起住双床房?!
除了亲人朋友,他还没跟别人这么亲密相处过。这会儿住同一间房,说不准能听见彼此的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半夜起来嘘嘘,也多少能听见声音。
终于,娄阑带着一阵薄荷的清爽气息走了过来。
临关灯前,他又关切了一句秦勉:“胃还难受吗?”
秦勉似乎要摇头,动作却是点了下头:“有点疼。”
“不舒服不要强撑。我就在这里,随时喊我。”
“嗯。”
“那我关灯了?”
胃里翻搅得更加厉害,秦勉又“嗯”了声,只是不知是简短的回答还是疼痛时的闷哼。
房间里顷刻间陷入一片黑暗。
“娄老师,晚安。”
那边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娄阑在换睡衣。很快,秦勉听到那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晚安。”
第18章 匹维溴铵
学生时代的秦勉认床,每次换到新环境都会很难睡着,工作之后,每天工作强度都很大,就不怎么讲究了,往值班室的床上一躺就能睡过去。
大概是今天舟车劳顿了一路,这会儿刚躺下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昏昏沉沉地下坠。
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耳朵里是娄阑平稳规律的呼吸声。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记得还梦到了几个画面,秦勉被上腹的疼痛硬生生拽离了梦境。
“嘶——”他捂着胃轻轻抽了口凉气,缓缓翻身趴在了床上,手抵在胃和床之间,企图用力气的压迫暂且压制住剧烈的绞痛。怕吵醒娄阑,动作被他放得很轻。
但是没什么用,疼得他有些受不了。
房间里没开灯,视线所及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上面有各色的光圈不停旋转。秦勉闭了闭眼,耳朵也开始有些嗡鸣。
这种状态,他竟然还能分出一小部分精力关注着旁边床上的娄阑。娄阑那边很安静,呼吸声都听不到,似乎已经睡熟了。
忍一忍吧……明早再说。他咬起牙,心里默默打算捱过这阵胃痛,又想到长夜漫漫,哪怕只剩下四五个小时,都相当难熬,自己怕是要忍到崩溃……
秦勉第一次有了欲哭无泪的感受。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眉骨往下流了,他紧皱眉头闭起眼,避免汗水滴到眼睛里会蛰得眼睛疼。手指屈起拼命按着上腹的那个器官,清瘦的脊背都跟着微微颤抖。
旁边床上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秦勉刚竖起耳朵,就听“啪”的一声,光线瞬间填充了床头的区域。
灯光骤亮,娄阑被照得睁不开眼睛,正眯眼看着他:“没睡觉吗?”
“老师……”秦勉压抑着喉咙中的闷哼,“我胃疼,醒了。对不起,也把您吵醒了……”
大概是睡眠中止,娄阑面色有些木然,没有说话,更没有接受他过分客气的抱歉,只掀开被子下了床,在秦勉床边俯下身,遮挡住了身后的一片橘黄色灯光。
“老师……”
“我看一下。”说着,娄阑将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随即就看见了男孩子深陷腹部的手和被弄皱的睡衣。
隔着薄薄的布料,胃的位置不规律地抽搐着,仿佛要从腹腔跃出来似的,看着就很痛。
再看秦勉,脸已经痛得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晕开一片水光。
秦勉的后槽牙已经咬得很是僵硬了,此刻娄阑俯下身子去掀被子查看他的情况,他更是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眼睛专注地盯着娄阑探过来的手。娄老师的睡衣也皱皱的,修长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显得有些空荡荡。
他想说,自己还好,其他的明早再说吧。
下一秒,那双手直直覆在了他的胃上。
“没事的,老师在。”秦勉的身体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更加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娄阑皱着眉,察觉出秦勉的紧张,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摸了两下小孩子的头,随即目光变得严肃而专注,仿佛两人身处的地点已由酒店房间换到了诊室。
娄阑读博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内科的那些东西了,一门心思只搞精神病学,但他依旧清楚记得,这种程度的腹痛,除了胃痛,还可能是急性胰腺炎、胆囊炎、阑尾炎……虽然这小孩子之前也痛成这样过,但睡前他的胃痛明明已经快要停息了,晚上吃的东西也都特意挑的清淡一些的,怎么会疼醒?
总之是自己把人从学校带出来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负责。
娄阑定了定神,哄着秦勉平躺了下来,回想着胆囊炎、阑尾炎的那些触诊手法,快速大略诊断了一下,初步看来不像是什么致命的急症。
即使情况严重,附近也有一所综合三甲医院。
小孩子额头的冷汗仍旧不停往外冒,眼睛湿漉漉的:“老师,我其实还好……您继续睡吧,我也要睡了。”
“先闭上眼睛,休息。”娄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近凌晨两点钟,估计没什么药店支持配送了。他没犹豫,大步走去衣柜旁换衣服,声音传过来:“你这恐怕是胃痉挛,最近的医院步行十分钟左右,我去买一些解痉止痛药。”
“……”秦勉还想说些什么,娄阑已经换好衣服,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放心似的。
门关上了,房间里陷入寂静。
娄阑出去了,秦勉也干脆撤下了掩饰,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深深嵌入上腹,牙齿紧咬着嘴唇,齿间仍免不了溢出一两声闷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床头的橘黄色灯光初亮时,娄阑俯下来的身影。
还有娄阑那双微微眯着、稍显担忧的眼睛。
娄阑带回来的是解痉剂,匹维溴铵。
秦勉又困又疼,被折磨得想睡却睡不着,整个人难受到了极点。娄阑给他倒了水,配合他吃了药,又坐在椅子里盯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才终于放心去睡了。
秦勉后半夜也终于睡着了,但感觉没睡多久,起床时人不算困,但是没精神,看着蔫蔫的。
娄阑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正对着镜子打领结。那衣服剪裁精良,衬得身材特别好,肩正背直的,腰线也被勾勒了出来,不像是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医生,倒像是服装展上的模特。
“老师,你今天好帅啊!”秦勉由衷赞叹道,精神气都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