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会儿住院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小医生长得是真好看。那时他对娄阑除了颜值高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到了现在,走近这个人才发现,颜值比起他的其他品质,根本不值一提。就拿28岁的年纪评上科室副主任、学院副教授来说,能做到的人有多少呢?
“谢谢。”估计娄阑平日里没少被人夸,这会儿无比淡定。
气定神闲地理好领带,双手垂在裤缝,看了一眼身后闲着的秦勉:“等下到了会场,跟好我。”
“看您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又不会跟丢。”秦勉一身简单的长袖长裤,外面搭了件米色外套,很有学生气,“再说,在这儿我就认识您一个,不跟您跟谁?”
娄阑被逗笑了,招招手,两个人出发去往会议中心。
他们到的不算早,偌大的会议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不少似乎都是娄阑认识的,一路上打了好几个招呼,最后停下来,跟一个地中海头型的人交流了起来。秦勉站在一旁,有限的专业知识还不足以支撑他完全听懂那些专业术语,因此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娄阑身上。后者一副温和谦逊的青年才俊模样,不卑不亢,跟人谈笑自如。
会议开始后,几个业内大佬轮流上台做汇报,秦勉尽可能专注地听,注意力偶尔会被脑子里的一些画面分散。
大概是昨天夜里犯胃病,人比较感性,还不觉得有什么。白天清醒了,再想起昨晚的事情,许多个画面在脑子里冲撞,心里很不好意思,脸上也有些发烫。
他还记得,娄阑掀开他的被子,将手放在了他胃上……
娄阑站着,低头俯视着他的眼睛,说“没事,老师在”……
娄阑携着秋天夜晚霜露的气息回来,拆了药倒进他手心……
秦勉胃不好,平日里也经历过一些其他病痛,但很少这样毫无保留、不加掩饰地呈现给别人。首先,他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人;其次,他不弱,不是弱者,不愿向别人示弱。
可在娄阑面前,他已经疼到失态好几回了。
他跟这位娄老师也算不上亲近,或许只比普通师生近那么一点点,还是出于同在一个课题组、一同到外地参加学术会议这些契机。他的意向一直是外科,以后大概率不会读娄阑的研究生,读博之后有了真正的“老板”,估计就要跟娄阑说拜拜了。
而娄阑以后也会越来越好,从副主任成为主任、副教授成为教授,会带更多的本科生、研究生,桃李满天下。
那时候,他们大概就没什么关系了。
“想什么呢?”娄阑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人明明一直专注听汇报,怎么发现他在走神?
“没有。”人在不自然的时候是会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来的,比如此刻秦勉伸手触碰着鼻梁,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胃还痛吗?”
秦勉摇摇头:“不疼了。”
“嗯,”娄阑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好好听,回头写一份会议纪要交给我。”
“知道了。”
下午五点左右,今天的最后一位大佬做完了汇报。大家一起拍了合照,就开始散场,留下的几位都是有问题要交流。
秦勉跟在娄阑身后出了会议中心。
上海的街头一片车水马龙,亚热带树种仍旧是生机勃勃的浓绿。
离回酒店休息还有挺长一段时间,就这么回去可惜了,两个人站在街边没有动,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逛一逛。
“老师,要不要去玩密室?”
“怎么突然想玩密室?算了,我有点累。”
“那去鬼屋?我知道附近商场有一家,医院主题的。”
“不要,我不经吓。”
“那去看电影?”
娄阑看他一眼:“恐怖片?”
秦勉很认真地点点头:“嗯。”
“……”娄阑似乎有些无语,“就这么想被吓?不如我布置点任务给你,够不够吓人?”
秦勉晃了晃手臂:“不去就算了。我是看您平时忙着看病讲课做课题,平平淡淡,都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想带您体验一下刺激。”
“那你有心了啊,”娄阑轻拍了一下男孩子的肩,“不如现在去医院,看看你的胃?”
“啊?”
昨晚照顾秦勉吃下药后,娄阑便一直揪心着这件事。小孩子年纪不大,胃痛得却这么频繁——他读博时最忙的那几年,总的下来也没有胃痛过几次,秦勉这样显然不正常。
说实在的,他很心疼。
之后,他躺到床上,闭眼听着小孩子的呼吸声逐渐由颤抖变得平稳,自己也决定入睡。五分钟不到,又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找出自己一位在上海消化专科医院工作的好友,估摸着想约个下午的胃镜。只是现在是深夜,他只好提前编辑好了消息,翌日一早就发了过去。
秦勉这小子犹豫了两秒,果然拒绝了他:“我在慈济约好了胃镜,明天下午一回济河就去做。”
“普通还是无痛?”
“……普通。”
“普通会很难受的。”娄阑叹了口气,他还记得前几天宿舍楼前的林荫路上,秦勉苦着脸跟他说普通胃镜太难受,自己受不了。
“那怎么办,要不,您陪我?行的话我这就改成无痛。”
“可以。我替你约好了,无痛。”
第19章 是职责
秦勉着实是后悔嘴快说了那句话。
那家消化专科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因为堵车,车程被拉长了十几分钟。一路上秦勉都在默默做心理建设,紧张忧虑各种负面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来。
除此之外他最意外的是,娄阑竟然提早就给他约好了无痛胃镜!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约的,也不跟他商量一下,来上海明明是参加学术会议的,莫名其妙就被拉去医院做胃镜了。
好像他们之间,也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娄阑属实是对他过于关心了。
到了医院,先是做了心电图、血检一系列的检查,没什么问题,都符合指标,接着就被送进内镜室了。
“进去睡一觉就好,不用害怕。”见秦勉人还没进去就已经有些脸色发白了,娄阑眼里带着些安抚的笑意,伸手轻拍了一下小孩子的手臂。
“嗯。”秦勉已经用了局部麻药,现在嘴里和咽部都没什么知觉,吞-咽都困难。他默默点头,转身就走进了内镜室。
过程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可怕的,除了打全身麻醉的时候,从肘关节到指尖都流窜着一阵剧痛。不久,眼前的藏青色洗手服开始摇晃,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一瞬间的功夫,完全没意识了。
再睁开眼时,眼前晃动着的不再是胃镜室的医生,而是娄阑。
“……老师。”秦勉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外面去苏醒了,嘴唇动了动,嗓子很难受。
看来无痛胃镜真没什么可怕的,跟进去之前娄阑说的一样,睡一觉就好了。还睡得特别舒服,感觉没睡够,想干脆闭上眼接着睡。
傍晚早已经降临了,娄阑身后是昏暗的夜色,和汇成一片海的霓虹灯光。或许是灯光的缘故,娄阑的脸比往常还要白净,好看的眼睛遮挡在镜片后,十分温和:“醒了,没什么不舒服吧?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嗓子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感受了片刻,“胃也有点儿难受。”
“正常的,”娄阑轻轻笑了一下,“两三天就没事了,我们等会儿再喝点水。”
“嗯。”
困倦袭来,秦勉闭上眼睛,随即他感受到左侧的脸湿乎乎的。抬手一摸,果然有水,不仅如此,几缕头发也被沾湿了。
见他露出疑惑的目光,娄阑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口水。”
“……”
秦勉已经想象到那副口水横流的模样,联想到此前听过的胃镜囧闻,只关心自己麻醉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即便是嗓子难受也挣扎着开口:“那我说什么了没有啊?”
“你说,老师,不要做,我们不去做好不好。”
那是秦勉被胃病困扰多年以来,第一次做胃镜检查。陪同的人是一个彼时还不算太亲近的科研导师。
后来读博、工作,尤其是当住院总的那一年,他的胃时好时坏,三天两头痛一次寻求存在感,也频繁地做过胃镜。
还都是普通的。体验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普通胃镜也没什么,没有自己年少时想象的那样令人痛苦不堪,至少对于一个快到而立之年的成年人来说,是一项完全可以忍受的检查项目。
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二十一岁时在上海的那个下午,娄阑的脸在他麻醉初醒时迷蒙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那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也含着光。
心动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也或许早就开始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不愿意细究那个最贴切的时间点,没什么意义。
反正他和娄阑,不久之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分别与重逢都是那样猝不及防——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要被迫接受那个人抛开一切远离自己,五年后的今天,亦要被迫接受那个人重新出现。
秋天的夜晚露水深重,秦勉在飘窗上躺了很久,身体已经被冷湿包裹住了。上腹的那个器官十分熟稔地抽动起来,但还不足以让他疼到耗费心神。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翻身从飘窗上下来,洗漱、上床。灯一关,房间里陷入黑暗,他也闭上眼睛。
偶尔有几回,失眠都要先来敲一下深夜的门。今晚便是这样。
“勉哥,我昨天跟小飞玩到凌晨才回去。我俩唱歌,你不知道那小子看着不露声色的,唱歌其实巨好听……”
一大早查完房,相凌翔和秦勉前脚跟后脚地往办公室走,喋喋不休的样子很是精神,一点儿也没有熬了个大夜后的精神萎靡。
秦勉躺下的早,却硬是失眠到了凌晨三点钟才睡着,这会儿身体很倦,嗓子更是难受得声音都变了:“我唱歌也巨好听,哪天给你露一手。”
估计卡鱼刺的部位都肿了,吞-咽有些困难,他早上吞了一颗消炎药才来上班。
“那勉哥,你不就是去跟娄教授吃了一顿饭,怎么嗓子哑成这样了?”
秦勉也没想瞒着:“喉咙卡了鱼刺。”
“啊,取出来了吗?”
“去急诊取出来了。”
回了办公室,秦勉照例喝了一盒中药。味觉这个东西相当难适应,他喝了有几天了,还是接受不了那股苦味,每次都喝得胃里恶心翻涌,漱口都得漱好几遍。
九点半有一台手术,患者是糖足,家里人一开始不当回事,拖到大半只脚都烂了才想着来医院。那画面足够有冲击力,饶是具备职业素养,秦勉看诊的时候还是被大大震撼——前部跖骨和趾骨都烂得看得见森森白骨了,腐-肉和脓液混杂,一片红一片白的,散发出的气味简直太不合理。不仅如此,还有……蛆-虫在里面爬。
手术则是……。
秦勉手术的时候专注到极致,个人的生理需要和对时间的感知都抛到了一边,站的久了也不觉得累,手用久了也不发酸。直至手术结束,各种感受才又从身体里苏醒过来。
他有点儿累,往职工餐厅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沉重。
已经没什么好饭好菜了,他也不苛求吃的多好,只要对胃口、能填肚子就行了。随便打了一份芹菜木耳炒肉盖饭,找了个地儿就趴下埋头进食。
顺便有时间拿出手机看看消息。病人咨询、科室安排又是一大堆,他有些后悔刚工作时太年轻,特别大方地把私人生活号给了病人。突然,他眼前一亮,在众多备注里看到了娄阑的名字。
“没事就好。不过她应该还有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