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榕的咨询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存在,是一位心理学科班出身的女士,娄阑很放心。
而效果也确实不错,宋榕的病情被有效控制,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和社交了。
但她心态还是十分不稳定,随时会崩。
这次回来祭奠父亲就是。
想到那晚推开浴室门,入目的满眼血红,娄阑还是心慌得厉害——他晕伤口,更晕伤口里流的血,那种心理上的巨大震慑与生理的极端不适纠葛掺杂,自己险些也上了120。
随后,他就在深夜的慈济医院,撞见了恰好值班的秦勉。
五年的时间,小孩子顺利博士毕了业,从学生成了一名年轻优秀的医生。那张脸比过去更加轮廓分明,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眼窝更深了,比过去更会深埋情绪,心里的所有事都统统埋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
小孩子的名字他已有五年没叫出口了。
那时,急诊的回廊里,他看着秦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眼睛里的湿润。
秦勉才是最伤痕累累的那一个,他没有什么资格说痛。
娄阑从手足外科回来之后就进了值班室。精神科病房向来难安静,早已是深夜,有“歌手”还在兴致满满地放声大唱。他听见护士进去制止的声音,歌声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响了起来,在整个走廊回荡。
护士来回跑了几趟,实在没办法,过来喊他。
他往病人面前一站,自然而然露出那副温柔知心的模样,说了好一会儿,病人安安静静躺下来拉上了被子,一直拉过了头顶。
“娄主任,那边有个妹妹自伤,”科里的规培生从远处晃过来,一脸愁苦,“在约束室了,情绪很不好……我搞不定。”
“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娄阑一直给人很可靠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科里的小医生们也格外崇拜他依赖他,娄主任在,就有主心骨。
他刚走近约束室,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那女生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推开门,拉了把椅子,就那么在床边坐下来。
女生只看了他一眼,接着挣扎嘶吼。
“你的手痛吗?”娄阑的视线落在女生白皙的手臂上。
上面横亘着一道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蒙了纱布。
“痛不痛都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千不该万不该,娄阑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他似乎看见秦勉躺在那里,面庞在冰冷灯光下隐忍压抑。
他的心跟着抽痛了一下,灰蒙蒙的颜色笼罩了上来。回过神时,女生正瞪着他。
眼里的情绪早已被他敛去,娄阑又恢复成了那个专业沉稳的医生:“那好。你为什么会想要在手上划伤自己呢?这样会让你舒服一些吗?”
“嗯,算是我的一种发泄方式。”
“你还真是不怕痛啊。我是不行,我比较怕痛,不敢对自己下手。”
“我觉得还好吧,心很痛的时候,肉体就不会觉得痛了。”
“嗯,这样。”
娄阑又想起那个白大褂里穿着紫色洗手服的倔强身影——秦勉宣泄情绪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这小孩子直接把自己献给了医院,天天忙得连轴转。那些更深层的,则是被他压抑在了心底,逐渐溃烂成胃壁上的疮孔。
娄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咬了咬牙,继续对着女生轻声道:“若是你情绪好的时候呢?看到手臂上留下的疤痕,会不会联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或许可以试试,换一种方式,你还年轻,身上留了疤,以后怎么穿心仪的衣服?”
“你说的也有道理,”女生慢慢咂摸着,“那我以后不在胳膊上划了,换穿短袖短裤也露不出来的地方。”
“……”
娄阑笑了一声,声音还是平静而温和:“你可以遵循自己的想法。但是作为你的医生,我希望你可以对自己下手轻一点,这伤口,我看着都很疼。”
安抚加上镇定剂的作用,女生终于睡了过去。
娄阑乏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阵晕眩。他按着太阳穴走出约束室,走廊幽长,光线昏暗。
手机在白大褂的布袋里振动了两下,他忽然受到一股心灵感应似的,边迈步边摸出了手机。
秦勉:“赵晓月晚上来找过我。”
第21章 悔
“赵晓月晚上来找过我。”
秦勉倚着沙发思考许久,在和娄阑的微信对话框里输入这样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是娄阑最先发现了端倪,现在事情有了新的变化,应当让娄阑也知情才是。
他今天心情不算好,身体也有点疲倦,忙完之后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想起刚下手术回来那会儿,护士跟他说有个姑娘来找他,等了好一会儿,已经走了。
他想了几秒,不知道是谁,是之前的病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对方没等到他就走了,说明这事也不是多么紧急。
谁知,出了外科大楼,就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拽住了。
赵晓月是从大楼前的小花园里冲出来的,秋日傍晚温度降得厉害,她的手已经冰冰凉凉,秦勉没怎么被吓到,但是本能地被那温度冰得颤栗了一下。
“秦医生……”赵晓月咬着嘴唇,纠结地看着他,“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昨天才冲动差点跳江的女孩子,秦勉可不敢怠慢。
他随着人来到紫藤花长廊里,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就开始说事。
“这里没人,你说就好。”秦勉眉头微皱着,十分认真道。
看赵晓月这样忧心忡忡又有口难言的样子,估计是什么棘手的事。而她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这么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
赵晓月绞着手指:“秦医生……昨天,谢谢你和那位医生一起救了我,不然我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来济河市打工以来遇到了好多人,但只有你是真心替我考虑的,所以我想,请您帮我这个忙……”
女孩的眼神渐渐飘忽,思绪似乎穿越回了过去的某个时段,嘴里仍在慢慢诉说着,对着一个她唯一信任的陌生人……
十九岁那年,赵晓月从偏远的山村来到了济河市打工。
她一个人拖着帆布包装载的行李,下了大巴转火车,从火车上下来,不舍得打车,又转了几次公交。在陌生的城市奔波了两天,她终于找到了临时的住处。
出租屋位于城中村,只有一间睡觉的屋子,上厕所的话要到百米外的公厕,屋内墙体斑驳,阴暗潮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她想,没关系的,有个能歇脚的地方就好,等自己赚了钱,就换一间好点的屋子。再赚多点,就把老家的父母亲接过来一起住。
大城市机遇多,但对于赵晓月一个初中肄业的姑娘,很多工作她连门槛都够不着。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城中村苍蝇馆子打杂的,端菜洗碗打扫卫生……样样都做。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大都是附近的住民,人们很热情亲切,她虽然累,但心情好。
有一个男顾客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经常会来,有座时便坐在固定的座位上,点一份炒面,配一些炸串和啤酒。
他偶尔会跟她闲聊几句,诸如“家是哪里的?”“怎么年纪轻轻就不读书了?”,她一一回答了。
他有些惋惜地说:“这个社会,文凭挺重要,还是回去读书的好。”
赵晓月就会羞怯一笑,自损道:“我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
有时候,男顾客会给她带一些吃的。巧克力、坚果、奶糖……他塞进她手里,什么也不说,只冲她亲切一笑。
有一次,店里两拨客人发生了冲突,老板娘推搡着赵晓月:“快去拉开他们啊!当心弄坏了店里的东西!”
赵晓月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去拉架,却被一个凳子腿砸到了肩膀。她吃痛,惨叫一声,忽地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拉了过去,被挡在一片宽阔魁梧的脊背后面。
男顾客轻声安抚她:“别怕,我在。”又粗着嗓子大喊,一下子将闹事的人震慑住:“都别动,我报警了!”
男顾客带她去城中村的药店买了跌打损伤药和棉签,回了他的家。
那住处比赵晓月租来的房子好太多,她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右肩露着,男顾客在身后为她处理砸出的淤青:“下次那么危险,不要凑上去了。”
“我也不想,是老板娘让我去的……”
“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份工作?”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怕做不好……”
“好吧,你的自尊心很强。”
“那你是做什么的呀?”
男顾客微微一笑:“家里开厂子。”
“哇!你是大老板啊?”
“什么大老板,小本生意罢了……”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多,没过多久,终于走到了一起,成了男女朋友关系。
赵晓月又干完一个月后,在餐馆辞了职,男朋友替她安排了一个流水线上的活儿,她就退了房租,到那儿去打工了,住的是厂里的宿舍。
宿舍很窄小,比出租房还要憋屈,但男朋友经常来找她,带她出去玩,还同意她将老家的父母接了过来,安排了看门的活儿。赵晓月就觉得,男朋友对她挺好的。
后来,她和他有了孩子,一个女孩。
出了月子她便继续在厂里工作,日日对着流水线上的卫生纸卫生巾,兢兢业业。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男朋友变了。他变得狠厉、刻薄,不再对她好,经常打骂她,还克扣她的工资,压榨她的休息时间!再后来,她发现,厂子里不止一个“赵晓月”……
她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她拿着时薪三块钱的工资,住着最差的宿舍、吃着最廉价的饭菜,一天却要干上十四个小时的活儿……那厂子生产的也并非什么正规东西,原材料尽是些回收的破烂,一年半载总要全场上下风急雨骤地应付一两次检查。捅出去,绝对会被查封的那种。
半年前,她摔伤了腿,他却怕花钱,不肯带她去医院,导致她现在阴雨天会腿痛。
她常在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逼仄的小床上,想象着城中村之外的女孩儿们的生活——她们有书读、有人疼,有光明美好的未来,可以和朋友一起逛街、看电影、吃美食,病了可以去医院看病……
不像她。
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的管制松了一些,但暴力更加严重。她想过逃,但她身上没钱,而那个令她无比惊骇的男人恶狠狠地撂下话:“你尽管逃,孩子和你老爸老妈怎么办?有种就别回来,让我逮到,打断你腿!”
她相信他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她只得接受,整日浑浑噩噩。
前些天,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下午的休息时间,拿着自己一个一个三块钱攒来的钱,去了医院,挂了一个主治医师的号,因为那个号最便宜,才十二块钱。
医生看到她被家暴的痕迹,说要报警,那可吓坏了她。
她夺路而逃。
可回家后,他埋怨她去看病浪费钱,又打了她。
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日子,不顾一切跑到江边,打算一死了之。
不曾想,那个关心她的、看着很正直的医生又出现了!他救了她!
她又燃起一丝希望——她要硬气一回、勇敢一回,告发那个噩梦一样的男人,让那个罪恶之地,不复存在!
“所以,我想请您帮帮我。他收了我的手机,收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把我关在厂里。我骗他来退医院卡里的钱,他才放我出来的……我想报警,但我知道得有证据,要是警察去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把他抓进去,他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