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匆忙塞进一口饭,脑子里闪过赵晓月扒着护栏往江面探身的瘦小身影:“为什么这么说?”
娄阑那边竟然立即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不久,消息发了过来:“她当时,眼神恐惧,表情不自然。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肢体动作,这不应该。”
“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不知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多想。我们能力有限,一个一个去帮助,是帮不过来的。”
秦勉看了一眼,没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
他一向不喜欢听别人说教,尤其是跟娄阑彻底决裂之后,对这人怀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反叛心理。娄阑说两句,他想怼两句;娄阑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反着来。
他没来由地这样做,或许就是像委屈的小孩子那样赌气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按开手机,娄阑发了一个文件过来。
点开来,是一个开题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与肢体创伤及功能恢复的关联》。后面紧跟着娄阑的一句话:“之前提过的课题,有空你看一下。回头找你来签字。”
“好。”
秦勉以为对话到这儿就要结束了,那边竟又发来了消息:“你的嗓子怎么样了?”
“没事。”秦勉快速敲完字,压根没打算跟娄阑好好说。
他嗓子可太不好了,咽一口饭都会疼一下。现在想起昨晚被娄阑带去急诊取鱼刺,还是会有些脸红、发烫。
下午本来没有手术。临时排了一台,是一台断指再植术,梁跃双主刀,秦勉是一助。
手术患者是个中年汉子,应当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半个多小时前从工地上伤了手被送过来的。紧急做了全面伤情评估,接着就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
秦勉去刷手的时候还远远地看见一个妇女和一个女孩子在手术室门口依偎着哭,想必是伤者的家属。梁跃双急匆匆地路过时,一大一小差点要给医生跪下。他别过头,刚工作一年多,现在见到这种场面还是会心里不是滋味。
他提前进去,尽可能地把术前准备做得更充分。梁跃双不久之后也举着手进来了,手术开始。
“啧,这创面,我估计能恢复到原来功能的50%就不错了。”伤者已经被麻醉了,梁跃双略显遗憾地摇摇头,说话时也不用再顾及病方感受。
隔着口罩,秦勉声音比平时小一些:“尽量吧。刚在外面看见他老婆女儿,挺让人揪心的。”说着,无意间跟对面年轻的巡回护士对视了一眼,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疼和痛惜。
“嗯,咱们当医生的,能做到的真不多。爱德华·特鲁多不是还说过么,‘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尽力而为吧。”
秦勉心跳慢了一拍,眸光在镜片后亮了又暗——娄阑也总是说,大家虽然是医生,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啧,他们过来人的经验可真够一致的。
手术室的气氛已然安静严肃下来。梁跃双对着显微镜,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手术器械被灵活地操作着,操作面只是伤者那直径不到两厘米的断指。
手足外科的手术大都是些精细手术,涉及骨骼、肌肉、神经、血管……每一步的操作都要求绝对的高精度,更要求医生得坐得住、坐得稳,心态稳、手更稳。
断指再植术更是手足外科里最经典、最复杂的手术,梁跃双几年前就评上副主任医师了,工作十年来已经做了几百台,论经验和技术,在省内外科系统里也都小有名气。
“小玉,现在几点了?”梁跃双已经缝合完了肌腱和神经,此时正在吻合血管,头也不抬地问一旁的巡回护士。
“三点二十八,怎么了梁主任?”
“我四点有个会,”梁跃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掩饰不住地带着点喜悦,“跟评正高有关,必须得去。咱都打起精神,速战速决哈。”
梁跃双挑起一条极细小的血管:“挫伤这么严重,估计活性不会太好。先留了再说吧!”
说着便开始吻合起来。
操作太精细,必须得在显微镜下才行,几个人生怕打扰到梁跃双,都一言不发。秦勉敏锐地观察到梁跃双用的是11-0的线吻合,尽管这条血管太小、太细,可用这个型号也还是不牢固,容易松。
“梁哥,我记得你之前缝这个,习惯用10-0的线。”
“啊?”梁跃双非常意外,连忙看了一眼手里的线,“那小玉来帮我换成10-0的吧。”
吻合继续进行。
梁跃双的速度比往常要快,缝合针距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细致规整。秦勉看得皱眉,但这种情况作为助手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手术还在进行着就指责主刀医生的毛病。再看梁跃双目光专注,想必心里是有数的。
三点四十六的时候,手术成功结束了。
手术室门大开,秦勉和麻醉医生一齐将伤者推了出去。
母女俩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到床前,大概是昔日作为顶梁柱的高大父亲形象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女儿脸上沉痛大于喜悦。秦勉看得心中动容,声音有些哑:“手术很成功。先回病房吧,一个小时左右会苏醒。”
说一句话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但秦勉真心希望每次宣告的都是手术成功。
“谢谢你!谢谢你医生!”那位母亲作势就要跪下来感谢,秦勉连忙俯下身将人拉住,俯身的时候胃里牵扯出了一丝钝痛。
“都是我们的职责。”他安抚似的握住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
视线对上一旁的女儿,那女孩子跟他相视一笑,眼里也满是感激。
第20章 不愿再有交集,是吗
梁跃双一下手术就喜气洋洋参加会议去了,秦勉跟伤者家属交涉完,自己回了病房楼。
刚出了电梯拐进走廊,就远远的看见宋榕和娄阑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前,说着什么。秦勉这么一望,就跟娄阑对上了视线。
他象征性地冲人点了一下头,也不管娄阑看没看清、反应如何,脚下一步也没停顿,径直走回了办公室。
他中午饭吃的不是很合胃口,手术台上又高度集中了那么久,现在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胃已经很疼了。他没什么力气走过去打个招呼,更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跟娄阑有什么交集。
办公室里没人,大家都在忙。该参会的参会,该出门诊的出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秦勉乐得清净,也不用掩饰自己的虚弱,捂着胃挪到桌子前坐了下来,拎起水壶倒了点水。
早上烧开的水,现在已经凉了。
秦勉渴了好久,举起杯子刚要猛灌,又想到一杯下去自己的胃只会更痛,叹了口气,只好拿着水壶,准备重新烧点热水。
电源启动,水壶运作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胃里又扯起了一阵刺痛,秦勉连忙捂住胃,另一只手撑住桌面,心想,真该再去查一次胃镜了。从大学到现在陆陆续续做了得有五六次胃镜,每次的结果都是非萎缩性胃炎和轻度胃溃疡,平时各方面注意些,就不会有大问题。但他已经是快要奔三的人,以后身体素质就要走下坡路了,工作上也天天转得像陀螺,健康方面是该多上点心。
“咚咚——”
门在这时候响了。
秦勉立即回头看去,嵌进门里的条形玻璃里露出半个清瘦颀长的身影。秦勉眉心一跳,心里下意识觉得那就是娄阑。
果然,下一秒,娄阑推门走了进来:“秦勉,我有事找你,”
“娄老师,您找我什么事?”秦勉说着,慢慢走回椅子里坐下,表情里写满了“我这不欢迎你有话快说”。
娄阑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发给你的开题报告看了吗?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吧。预估十一月初,课题就正式启动了。”
秦勉“嗯”了一声,低头浏览掀开的页面。其实胃里的疼痛让他视线都有点晃,看得头晕又恶心。他不动声色地咬起牙,拿笔在签名一栏写下了隽秀的两个大字。
他将文件递回给娄阑:“麻烦娄老师特意来找我一趟。”
娄阑接过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吗?”秦勉抬头,表情特别公事公办。
娄阑不知道这个人又在别扭什么,只是觉得小孩子脸色特别不好,额头都蒙了一层虚汗,背也微微弓着,估计是腰腹部哪个地方不舒服。
“刚下手术吗?”
这话等于没问,秦勉身上套了件白大褂,但里面的紫色洗手衣还没脱下来。
“……是。”
“晚上要值班吗?”
秦勉眉心又跳了一下:“不值,到点就下班了。”
“嗯,下班之后还有别的事吗?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关于课题的一些方案和事项?”
“不了吧,我有点累,想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微信交流就可以了。”
水已经烧开了,水壶停止嗡鸣。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寂静下来,声音显得格外单薄,像是刻意掩盖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好,我回去了。”娄阑转身要走,却在迈步的一瞬间,身旁的小孩子猛地捂着胃折下了腰。
接着就是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娄阑叹了口气,停下转身,垂下视线看着伏在桌子上的秦勉:“胃药在哪里?”
秦勉清瘦的脊背微微颤抖着,冷汗已经顺着耳后的皮肤流到了侧颈,偏偏语气还是特别强硬:“你回就行了,我没事。”
娄阑没再说话,绕到秦勉旁边,弯腰拉开他胸前的抽屉,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两只并列着的药瓶。他看了一眼药名,放下后端起杯子去兑了一点刚烧开的热水,又拧开瓶盖,推到秦勉面前:“把药吃了。”
秦勉看了一眼还荡着水纹的杯子,袅袅热气有些熏眼睛。
吃了药,娄阑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勉瞬间就有些烦躁,他不愿让娄阑看见自己现在这种状态。
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娄阑面前,可偏偏,自己偶尔虚弱狼狈的模样都恰巧让娄阑目睹了。
不管是出于对过去学生的照料还是对现今同事的体贴,娄阑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可那些照顾的举动也恰好提醒着他戒断反应有多么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还是回避。
他真的摸不透娄阑这个人的心思。
这会儿,他能察觉到娄阑的目光在斜上方紧紧地看着他,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秦勉犯起倔来比谁都强硬,吃过药之后就捂着胃默不作声,闭眼忍痛。
终于,娄阑先妥协开口,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小勉,你在恨我,不愿再跟我有交集,是吗?”
按秦勉对娄阑的了解,“小勉”一出口,免不了就是一顿掏心掏肺的长谈。
“……娄老师,您言重了。但我确实不想再跟您有什么交集。”
过往都摆在那儿,他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娄阑的出现首先是令他痛苦、纠结,最后才是他心底生发的一星半点向往和喜悦。
比起永远不再拥有娄阑,他更怕娄阑重新出现后又再次决绝离去。
秦勉低着头,不去看娄阑的脸色。娄阑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匆匆道了声别就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终于寂静下来。秦勉盯着桌上那杯温水,眼神飘忽,像是在透过那澄净的水体望着什么人。
娄阑傍晚又去看了一次宋榕。
刚踏进手足外科住院部,他本能地想起了秦勉,小孩子冷静又决绝的话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是存在感极强。
宋榕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疤痕不大,缝的比较美观,每天也在坚持外用祛疤药。但手的功能需要漫长的过程来恢复,宋榕拿杯子的时候都会手抖,遑论她日常从事的板绘和摄影。
娄阑不怕她因为手伤失了工作,以他现在的能力养宋榕到老都没问题。但人应该有点自己的爱好或事业才好,没了事做,宋榕的情况估计只比现在还差。
好几年前开始宋榕就开始做心理咨询了,每月两次。娄阑自己就是特别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也有相当丰富的心理咨询经验,但宋榕是他的家人,而心理咨询讲究一个“限制性”,心理咨询师忌讳和来访者建立咨询之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