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秦勉拿出手机,扫了廖警官的微信码。
因为胃里的牵扯痛,动作都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之后廖警官便开车先行离开了,只剩下秦勉和一旁的娄阑。
第三个人一走,他们这边就显得有些不自然,秦勉压制着心头的郁结和沉闷,转头面向娄阑:“娄老师,今天很感谢您,我这儿也要回医院上班了。”
他语气很轻松平常,十分恰当地掩饰掉了内心的那一丝紧绷。
他等待着娄阑点头说好,然后他便可以道别走人,谁知,娄阑毫无预兆地向他伸出了手,那修长的手逐渐在秦勉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放大,最后搭上了他的额头。
秦勉呼吸都放缓了,全身的肌肤变得异常敏感。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像在回应眼前的人的突然靠近。
娄阑感受了一会儿那处的温度,定定注视着他,很认真道:“不行。你发烧又胃痛,我要带你回去。”
“……”秦勉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抬手触了触自己的额头,手心触到的温度果然很烫。而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热,兴许是神经太过紧绷,那些发热的症状和不适都被他误认成了吃辣的表现。
深秋的晴天仍有些冷,太阳挂在天上,光线却是冷白的,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秦勉注视着对面娄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觉得头脑有些晕胀。
娄阑——要带他回哪儿去?
娄阑是什么身份呢?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秦勉顿时觉得心里很是酸涩,他张了张口,声线略微喑哑:“没事,不会影响什么,我办公室有药。”
见他执拗,娄阑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无奈:“既然病了,就请个假休息。科室那么多人,少你一个没什么的。”
秦勉浑身难受得厉害,像是置身于一口文火慢炖着的锅,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萦绕在鼻子周围,整张面孔更是火烧火燎。
头跟胃一起疼着,一时分不清哪里更不舒服,只觉得全身都难受。
他没什么力气再跟娄阑争论了,况且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合继续上班。
他尽可能地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和有力:“好,我会请假休息的……我自己在家没什么问题,就不劳烦娄老师费心了。”
话里的疏离和距离感溢于言表。
娄阑再不放心,也不能强制秦勉。见小孩子这样坚持,他只得妥协:“那我送你回去吧。”
“我打车就好。”
“……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秦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是自己铁了心拒绝的,最后的道别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却很落寞,像是骤然失去了什么东西似的,怅然若失。
娄阑的目光很直白,满含着关切。秦勉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操作着打车软件,实际上他头昏脑胀,脑子空白,反应了好几秒,才输入了目的地。
连自己小区叫什么都差点想不起来……
这种状态的确很不适合工作了,秦勉心里默叹,抬头转身的一瞬间,两腿一软,眼前也黑蒙了一霎,眼看着那失去控制的身体就要软倒在地!
一具坚实的身体拥住了他。
秦勉眼前的黑雾逐渐散去。
是娄阑用双臂紧紧扶稳了他的双肩。
“……”万分虚弱的秦勉很不好意思,生理的不适亦让他暂时说不出话。
娄阑:“你病得太重了,秦勉,让我带你回去,好么?”
秦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半推半就上了娄阑的车。
这是他第二次坐上娄阑的副驾驶,车里的气味依旧好闻。暖气开着,他发热的身体并不觉得冷。
此时,上半身被安全带固定在车座上,因为不适,他偏头倚着座椅,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安全带是娄阑探过身子、伸长手臂亲自为他扣的,座椅靠背也为他调整到了最舒服的角度。
秦勉心中暗想自己虽然病了,但还没失能,用不着这么面面俱到,但当娄阑凑近,那独特的体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萦绕他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地心跳加速。
自己,真是好没出息……
明明那么期待那么向往娄阑的靠近,嘴上却硬得跟什么似的。
他想不出娄阑这个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湘菜馆的桐树下,娄阑提出要将他带回家照顾时,他先是讶异,才是欣喜。
可那时,他那因发热而运转迟钝的脑子里,闪过的一幕幕,都是娄阑——娄阑的颀长的身形和娄阑的俊美的面容。
他想起大学时期的很多事情来,只是时间实在太久远,他回忆起细节的时候心里会有些痛,有些麻木。
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于娄阑的事情,他总是没什么头绪的,现在也一样。
只能通过故作冷硬的态度和面孔阻挡那些汹涌如潮的情绪,但也有时候会溃堤,比如现在。
车行在路上,天空突然飘起了雨。
雨水打在车窗上,很快便模糊了一切,世界的所有色彩仿佛被揉成了杂乱的一团,在雨幕上缓缓铺展开。杂乱且斑斓,像极了秦勉此时的心境。
他阖上了眼睛。
时隔五年后,秦勉又一次来到娄阑的家。
还是那个绿化做得很好的小区,这些年来树木越发茂盛了,翠绿的竹林平地而起,掩映住了一扇扇窗,雨中更显浓郁,呼吸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家中也还是原来的陈设,没怎么变。
秦勉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被娄阑安置在了沙发上。他没什么力气地靠在那儿,望着娄阑拿着体温计缓步走近的身影,思绪纷乱。
“先量一下体温。”
“嗯。”雨天的温度有点儿冷,秦勉倚着沙发测体温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发颤。
娄阑的观察力是那么细致敏锐,便又拿来了一条毯子,亲手铺在了他身上。
那具身体的陡然靠近,令秦勉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他承认,自己虚弱的时候,会格外想念娄阑的温柔照顾。
这种体验已经五年都没有了,所以此时,他更多是觉得陌生而焦灼。就好比一个十年没吃过生日蛋糕的小孩子在成人之后终于有人主动将蛋糕摆在他面前,但他已不确定这蛋糕是否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美味,更担心吃掉之后会不会生出蛀牙。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终于又细心照料他的娄阑,他有些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娄阑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拿出来吧。”
秦勉轻轻“嗯”了一声,将体温计取出,横到眼前想看清示数,娄阑却已伸过手来:“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秦勉没有多言,伸手递过去。
“38.6,”娄阑叹了口气,但秦勉难受得闭着眼,没看见那人眸中溢出的担忧,“怎么搞的?你生病了吗?”
“没有,”因为极度的虚弱,秦勉声音喑哑,“这几天来除了胃疼,都没什么不舒服。”
“中药还是没坚持吃吗?”
“……嗯。”
实则第二个疗程的药都快被他吃完了。
娄阑几不可察地皱了眉头:“不吃,那就算了吧。多久没查胃镜了?有空要去查个胃镜,你现在发热,可能是胃里的毛病。”
秦勉知道有这种可能,毕竟他自己也是医生。娄阑说得对,他是得抽空去约一个胃镜了,普通的就行,他早不是那个会惧怕生理性痛苦的小青年了。
当然,也可能是那晚在飘窗上吹了冷风。连日来因为梁勇的事情,他心思很重,心理压力大,免疫力就不怎么好,不知怎么的就发热了。
他身体太难受了,头疼胃也疼,没跟娄阑多说什么,吃了娄阑冲好的药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本想稍微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走,但娄阑坚持让他到客房去睡,他没力气拗,就在客房那张舒适柔软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还梦到了娄阑。
梦里,躺在这张床上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将他拥在怀里的娄阑。娄阑紧紧抱着因害冷而轻微发着抖的他,手在他绞痛着的胃上轻轻打着转,逐渐的,他从那具温热的身体里汲取到了不少热量,一颗心也安定下来。
寒意悄悄褪去,他在那个怀抱里,舒舒服服地酣然睡去。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些落寞。转头一看百叶窗外的天色,夜幕已经渐渐拉开了。
楼外是呼啸的风雨声和人们的喧嚣,屋内,是静静守候着他的娄阑。
秦勉很不适应地坐了起来,瞳孔微缩望着娄阑,脑子里却是梦中娄阑拥抱着他的那个场景。
现实里不曾发生过的,他在梦里体验到了。
那个怀抱好温暖,好值得回味,可惜只是梦,是假的。
而自己只有这样虚弱的时刻,潜意识才会突破意识浮现出来。他明白,那就是他心里的想法。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好一些?”娄阑察觉到了动静,合上手里的书,起身向他走近。
那清癯却坚挺的身影遮去了大半的光线,秦勉却觉得自己的所有感官都异常敏锐。
“嗯,好多了,不太难受了。”秦勉嗓音嘶哑,“娄老师……”
他突然喊了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几秒后才又继续道:“谢谢您照顾我。”
娄阑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几千年的古井。随后,他靠近来,触碰了他的额头。
“秦勉,你不必谢我,我愿意为你做这些。如果你愿意,我以后都可以陪在你身边,像今天这样照顾你。”
秦勉大脑有些愣怔,一时咂摸不出娄阑话里的意思,只是本能地心跳加速了:“我才不愿意。我又不是照顾不好自己。”
语气很倔,像因不被认可而有些堵气的小伙子一样。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水。”
“……好啊,谢谢。”
娄阑出去倒水了,秦勉阖了阖眼睛,耳边嗡嗡响着什么,似乎就是娄阑刚才说的那句话。
——娄阑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