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阑究竟想做什么?
他好像都懂,又好像什么也不懂。从小到大,在学习和科研上,他总是极具天赋,思维敏捷,但在个人的情感上,他却经常迷惘且被动。
头有点痛,他微微皱了眉,不再去想。
娄阑端着水进来,秦勉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落进胃里,令他清醒了一些。
“我手机呢?”他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缩——平时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开机,隔段时间就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紧急消息,实乃住院总以来形成的强迫行为。
娄阑似乎不希望他刚醒来就看手机,但还是将手机递给了他。
秦勉便借着看消息的功夫,顺便掩饰着再度汹涌情绪。
目光刚掠过消息提示,他就猝不及防看见了梁勇的名字,是相凌翔跟他吐槽下午科里发生的事情——梁勇失了半根手指,心情郁闷,死活不想继续治,跟妻子吵了一架,梁跃双跑来把两人劝和了,于是两个人又抱在一起痛哭。
秦勉大致看过,心里也很难受。
娄阑见他皱起眉,问:“怎么了?”
“最近科里有点事情。”秦勉微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很是头疼。
这件事情埋在他心里太久了,像一根针扎在肉里,一天拔不出来,就多疼一天。
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医生,见过的事情太少,骨子里有着更多的理想和热血。比起精致的灰色,他眼里更多的是绝对的黑和白。
这些天来,他的良心一直备受谴责。
那些东西一直叩问着他的灵魂。
自己父亲就是经验阅历都颇丰的医生,但几年来父子之间已经有了难以跨越的隔阂,他不愿向父亲开口。然而此刻,迎着娄阑平和沉静的目光,他突然很想要对这个人好好说一说。
这是他过去的老师。
是他即使被抛下了,也依旧最最信任的人。
于是,他们便像从前一样,面对面而坐,他敞开心扉向他诉说自己的苦恼和困惑,他用自己年长七年的经验和阅历为他建议指点。
说完了,秦勉掩嘴轻咳。体温降下去了一些,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样的状态和氛围里,心里也没有什么防备。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和娄阑这个人有过这么交心的时刻了。
第26章 告发
第二天查房之前,秦勉先去了主任办公室。
手足外科的大主任姓杨,能力水准毋庸置疑,各种头衔荣誉更是一堆。杨主任为人爱较真,对下级和学生严苛,除了那几个跟他年纪资历相当的人,其他的没几个见了他不犯怵。
杨主任便是他的博导。
秦勉面对着老师坐下来时,并不怎么紧张。
相反,他面容沉静,内心更是平静无波。
他一五一十讲述了那台手术的经过。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正是梁跃双。
秦勉循着声音侧头看了一眼,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这才瑟缩了一下,不过这并非出于被抓包的恐惧,而是对作出这一选择的又一次犹疑——他把事情说出去了,梁跃双评正高的事可就真泡汤了。
梁跃双在主任办公室里见到他,也心里发颤,硬着头皮上前,视线掠过他落在主任脸上,刻意平静道:“主任,我手里有个规培生提交了转科申请,您看……”
主任:“你先坐。”
“……”
十几分钟里,时间分外难熬。
秦勉亲眼看着梁跃双的面色由一开始的白里透红,转为惨白,又青灰交加,最后望向他时,变得涨红。
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克制,导致的面部毛细血管扩张,血液充盈。
秦勉丝毫不怀疑梁跃双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一拳,他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可不论梁跃双心里多么不爽,这场事故都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故的第一责任人也跑不了是他。他忍了又忍,没当着主任的面拍桌暴起。
气氛几乎要剑拔弩张,秦勉在这煎熬的压力之下胃也开始有些不舒服。好在主任让他先回去,关上身后的门的那一刻,他倚着墙深深吐出一口气,又挺直脊背,向着办公室走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天梁副主任和秦医生的气场很不合。
具体消息知情人不多,也还没传开,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勇夫妻和梁跃双一同被叫到了医务科谈话,秦勉照常查房、上手术,尽量不让这件事情影响他自己。
直到午后他回了科室,梁跃双冷着脸在电脑上写东西,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那双眼睛里的愤懑和冷意刺痛了一下。
秦勉面色坦然,心里思量着应该找个时机跟梁跃双好好谈谈,毕竟是同事,病房、门诊、手术室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得尽量把事情说开。
梁跃双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大步逼近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秦勉,我之前哪里得罪过你吗?”
“没有……”秦勉一瞬间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步之后便又恢复泰然镇定,“梁哥,下了班我们再好好说这件事好不好?到时候再……”
“那你为什么要成心跟老子过不去?”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医生在,忍耐了许久的低气压,这会儿眼见就要爆发了,都站起来试图劝两句。可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是很难劝住的,梁跃双甩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向前逼近一步,眼里几乎冒出火光:“哈哈哈,真是没想到啊,老子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放心了,结果被你背刺了……看不出来啊秦勉,你可真会多管闲事,捅出老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秦勉:“没有什么好处。我是医生,更是知情人,我必须要这样做。”
“必须?”梁跃双哂笑一声,“去你的必须吧!”
一只马克杯被他随手拿起,狠狠朝着秦勉扔去。
一声闷响,马克杯砸在了秦勉胸口,又摔在地上,碎了。
剩下两个人都愣住,恰巧这时相凌翔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更是愣在门口,又在一秒之内找回了身体的支配权,赶紧冲过去:“梁哥你冷静!”
那声脆响似乎唤回了梁跃双的理智,他低眼看看地上的碎片,又抬眼看看生受了那一下的秦勉,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相凌翔又去查看秦勉的情况:“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秦勉紧咬后牙,侧脸有些僵硬。
他没想到梁跃双反应这么大,能做到这种份上。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声音更加沉冷,胸口被砸中的窒闷感经久不散,四肢百骸都堵着一股气。
两个人仍旧在对峙。
秦勉无声地喘息了下,终于将情绪压制住:“梁哥,我知道你觉得我太轴太刻板。你经验阅历都在我之上,所以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将来的一天,你绝对会为这件事后悔。你是个好医生,你不愿问心有愧。”
这事处理得很快。
梁跃双的处分不算重,赔了点钱,一年之内没法晋升。
科里大家都是同事,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往往更容易相互同情和理解。加上梁跃双后面对梁勇一家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件事便没掀起多大波澜。
但成为大家私底下的谈资却是免不了的。
至于梁勇,也算是倒霉,即使得了赔偿,那半根指头也回不来了。可这家人没怎么怪梁跃双,更没有逮着梁跃双赔个倾家荡产,甚至还在出院那天,特意找到梁跃双,拍着他的肩,说相信他其实是一个好医生。
“你是医生,但你更是儿子、父亲,我和你一样,我理解你……”
这种难能可贵的理解打动了梁跃双。
他匆匆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随时找我……”
相凌翔连连感叹世间太美好了,要是所有医患关系都能这么和谐他就不会夭寿了。眼见他师兄秦勉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便在午饭时好奇地询问事情的原委,又问他为什么会改变了想法。
职工餐厅人不算多,更不喧嚣吵嚷,相凌翔刻意压低着声音。
秦勉听着,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他的压力其实不比谁小。
那晚,灯光下,娄阑坐在他对面,好看的桃花眼深深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隐约露出那颗虎牙:“我理解你,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若选择站在梁跃双这边,患者的权益就会受损,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另一点,你长期背负这种精神压力,对身体和心理来说都有害无益。秦勉,很多时候都不存在绝对完美的解决方案,每种选择都面临着不同的代价和价值,至于怎么选择,我建议你遵从自己的内心……”
他静静听着,字字都落进他心里。
“不为什么,自己想通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勉哥。换成我,我心里肯定想这么做,但我没你勇敢,也没人给我勇气……”
勇气。
秦勉脑子里又映出娄阑的面孔。
这些天来面对这件事的勇气,算不算是娄阑给他的呢?
五年的光阴流走了,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却未曾减少半分。
娄阑的一言一行,都能在他心里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带给他的生活那么大的影响。
两天之后的中午,宋榕也出院了。
秦勉下了手术回到病房时,那张病床已经空了,护士正在换床单。
他低着头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竟然是娄阑。
“我姐出院,想着应该跟你道个别。”
“不用,”秦勉条件反射似的想打开距离,心里的那丝酸楚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就这样匆匆别过,“……等了多久了?抱歉,我刚下手术。”
“没事,几分钟而已。”
“宋榕姐呢?”
“她有点不舒服,在车里等着。”
“嗯。”
秦勉绞尽脑汁才又想出一句话:“出院注意事项知道吗?用不用我再讲讲?”
“……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道个别。你吃饭了吗?手术强度大,尽量吃饭,你本身肠胃就不好——”
“我知道了娄老师,”秦勉很干脆地打断,“这些我都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劳您操心。”
娄阑在心里扶了扶额,早该不那么说的,他算是发现了,秦勉特别讨厌自己说教他,尤其是生活这方面的。不知是不是在赌气,还是真的那么讨厌他。
他虽然是过来人,可面对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男孩子,他现在还不敢确认秦勉的心思。
“好,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