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直面着他爸,眼皮却微微垂下,细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目光。他心里禁不住冷笑,秦尚清再婚后,在吃穿用度方面从没亏待过他,却更不着家了,也更少关心他了,他们父子之间太久没有面对面交过心了。
就连才认识没几天的程老师都会先温温和和问他一句“还好吗”,秦尚清却上来就是诘问。他心里蛮难受的。
“早上起晚了,以后不会了。”
“这才对嘛,”秦尚清语气缓和下来,“钱还够花吗?没钱了跟爸爸说。”
“够的。”秦勉一月生活费两千,但他没什么额外的消费,一个月下来通常还会剩下一些。安梓岚也会时不时给他打钱,加上奖学金和一些其他的奖金,他上上个月其实就没跟秦尚清要生活费了,秦尚清却似乎还没意识到。
这点秦勉不怪他,他知道一个身兼主任的外科医生平常是有多忙的。
话题似乎就这样结束了,空气都缓缓凝滞下来,比窗外压低的乌云还令人心头发闷。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见到秦勉,于迎先是愣了一下,讨好似的露出一个微笑。安安跟他也不算熟,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于阿姨。”秦勉心里没什么波澜,很礼貌地问了声好。
于迎撒开牵着安安的手,示意他去找哥哥和爸爸亲热:“小勉来了啊?最近学业怎么样呀?一切都还好吗……我带安安去接种疫苗了,你爸三天没回家了,我顺道来看看他。”安安又怯生生地看了秦勉一眼,踩着小鞋子走到秦尚清跟前去了,后者一把将安安捞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秦勉仍旧笑得平和又疏离:“挺好的,您照顾安安辛苦了,让我爸平时多回去帮帮您。”
“他得挣钱养家嘛,我理解的。倒是你,小勉,你都好久没回家了,等哪天没课了,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顺便带你弟弟玩玩,你们俩亲热亲热。”
“好啊,我看哪天没课会回去的,”秦勉转头朝向他爸,“那我先走了爸,您跟于阿姨多多保重。”
关上门,秦勉背倚着墙,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跟秦尚清和于迎同时面对面确实有些耗费心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又有点眼花了,连忙走回办公室喝掉了剩下的半杯糖水,趴着休息了一会儿,就又找他带教老师程大夫跟着去了。
他们见习生不用值班,到了下班点就准备签退回学校了。秦勉回办公室拿了一下书包,准备出去时,听见外面病区走廊里一阵闹哄哄的。
“我又听不懂!我不管!你快给个说法!”
“人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就高烧不退了!烧得开始说胡话了都!”是一个挺凌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秦勉心一紧,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什么事了——刚才那台手术的患者出现了些情况,家属觉得是手术导致的问题,现在讨说法来了。
接着是他带教老师程大夫的声音:“您先别着急,术后发热是很正常的情况,现在最应该的是赶紧去看看老人家什么情况,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好吗?”
“那你还杵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过去!”
秦勉拉开门,跟一行人一起过去了。那名患者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发烧,腰部胀痛,见程大夫风风火火地来了,立即拉着大夫的手说自己哪哪儿不舒服,哪哪儿疼得厉害。
程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结合老人家的症状,心里大概有了判断:“你父亲的结石特别大,术后你也看到了,嵌顿时间又特别久,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发生输尿管损伤甚至穿孔。”
“什么?”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家属进了病房也还是咋呼,“输尿管穿孔?那不就相当于漏尿了么!”
“……你可以再看看术前谈话,我们有提到过这项风险。”
“我不看!我不懂!我就知道你们把我老丈人输尿管弄穿孔了!”
“……没说一定是穿孔,我先带老人家去检查好么?有什么情况咱们及时处理。”
饶是程大夫脾气不差,这会儿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冷脸看着对面家属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没办法,还是忍气吞声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看医生态度没那么好了,也可能单纯是想在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那男子暴跳如雷,推搡了程大夫一把,程大夫趔趄了几步,回推了一把,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扭打在了一起,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秦勉一直倚在门边看得连连叹气,这会儿见矛盾升级了,连忙凑过去拉架:“程老师,冷静点!”他对那个家属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话也要讲给能听懂的人不是,便提高了音量冲着程大夫吼。
人上头的时候是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的。不止秦勉,两个护士也来拉架了,非但拉不开怒火中烧的两个大男人,反倒是有个护士不幸被误伤了一拳。秦勉知道局面不可控了,让人去叫主任跟安保人员来,自己则紧紧抱着程大夫的腰,试图拉住两头蛮驴一样的人。
秦尚清来得很快,他比任何人都要镇定,见到秦勉也在这儿有些轻微的意外。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秦勉,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见秦勉全身都完好,视线才从他身上移开:“谁准你们在病房里打架的!我是主任,有什么事跟我说!”
主任的头衔果然很好使,两个人很快就停手了,程大夫嘴角渗出了血丝,那家属也不见得沾光,眼眶青了一块儿。两个人都气拽拽地跟着秦尚清去办公室理论了。
临走前,秦尚清扭头看了秦勉一眼:“没事了,早点回学校吧。”
“嗯,”不出意外,秦尚清又要处理这种让人力竭的破事了,秦勉替他爸感到头疼,但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见,爸。”
隔天秦勉再去见习的时候,程大夫已经不在了,科教科给他安排了另一位老师。
秦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名家属息事不宁人,最后做了检查,只是输尿管轻微损伤,属于术中常见情况,但他非说是程大夫医术不够高明,医德也不够高尚,把他打得全身上下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程大夫便被勒令停职了一星期。
无论如何,程大夫确实是动手了的,打起来时还占了上风。按医院的规定,这个处分结果还算合理。
但秦勉咽不下这口气,他给程大夫发消息,关心了一下,又宽慰了几句,让程大夫给自己买杯全糖的奶茶,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程大夫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收入水平还不允许。一杯奶茶一二十,顶我半个夜班的工资了。”
这回秦勉真的笑了,苦笑。这次也是亲眼见到了。
他按灭手机,立在落地窗前向外眺望了一会儿,慈济医院的大楼越建越多了,每个窗子后都有人在,或是患者,或是医生,而医生里又有高年资的上层主任医师,有熬了好几年终于不再是万年主治的副主任,有兢兢业业临床晋升两手抓的主治医生,但更多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规培医生、实习医生和见习医生,他们是这医院里最底层的人、最廉价的劳动力。
在泌尿外科的这几天秦勉格外心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科的那天,他跟几个一起见习的同学在安和西路上一家烤鱼店吃了顿烤鱼庆祝。
吃完浑身上下跟浸在烤鱼料汁儿里了似的,几个人活脱脱好几条行走的烤鱼。为了散散身上的烤鱼味,他们就在商业街上闲散地溜达了会儿。
时节已入初夏了,大路两旁的法桐都重新生出了浓绿的新叶,在晚风中猎猎摇晃,掩映着路灯的光。
隔着层层叠叠的楼宇大厦,能看见慈济医院的内科大楼,每一扇窗子都亮着。离得太远,他数不清哪一层是六楼。
娄阑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医院?在实验室?在学校?在家?
他们科也这么累么?他也要时常跟一些难缠的病人家属打交道么?他会不会也被恶意打骂却要克制着不能还手啊?
秦勉突然就有点儿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了。
他心里埋着事,不知道该如何消解,索性就这样埋在心里,一个人对着夏夜的风默默叹息。其他几个人觉得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开始折返回去往学校走,秦勉不想这么早回去,就自己继续沿着街往前走了。
烤鱼的米饭有些硬,磨得他胃里有些疼,他双手插在兜里按住上腹,漫无目的向前走。
再往前就是一家大型美食城了,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前面的广场上有好些摆摊的,各种套圈、鲜花、手工、小吃,特别热闹,特别有烟火气。
突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娄阑。
秦勉心里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加快步子走到娄阑跟前,打了个招呼:“娄哥,好巧。”也正是这时他才发现,娄阑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子,他仔细一看,竟然是宋榕。
娄阑见是他,眼里也流过了几分惊喜:“干嘛来了?”
“刚跟同学吃了饭,散散步,”秦勉又跟宋榕打了个招呼,“你跟宋榕姐逛街啊?”
“好久不见。”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宋榕神情恹恹的,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缕忧郁和木讷,声音低哑微弱,似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风吹拂着女子单薄的外套,她整个人都显得瘦弱,仿佛要摇摇欲坠。
秦勉有些惊愕于宋榕的变化,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不经意间,他看见宋榕的手腕上绑着一条腕带,正是住院病人手上的那种。
宋榕生什么病了?他看了娄阑一眼,后者似乎有些疲倦,轻轻闭了闭眼,又垂下眼睫,显然是不太想听他发问,更不想将话题引到宋榕身上。
秦勉领会到了,往娄阑旁边一站,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娄哥,过段时间我要去精神科见习了,听说我们可以考。你觉得我选慈济还是精卫中心好?”
“精卫中心病人量大一些,病情轻重不一,你见习会相对累一些,慈济医院病人少,病情轻,轻松一些,但会难考。看你自己想怎么选了。”
“这么好啊,又轻松,还有娄哥在,那我肯定选慈济医院了。”
娄阑笑了,嘴角的虎牙在黑暗里隐约可见:“跟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是想追随娄哥啊。”说着,秦勉转头看了娄阑一眼,眼神清明,眼睛亮亮的,仿佛不止是玩笑话,不止是随口一说那样简单。
第33章 袒露
那几秒的时间里,秦勉明显感受到娄阑心情有点不好,一向内敛缜密的情绪露出了裂痕。
那个人脸上温存的笑意仍旧挂着,整个人却像是隔了点儿什么似的,像这夏夜的晚风一样轻而飘渺,有些不真实。
他听见娄阑在敛去那一秒的愣怔之后说:“不要追随我,你要走得比我更远。”
“这个以后再说,”秦勉心里没来由的有点空荡荡,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宋榕姐,你跟娄哥晚上吃的什么呀?”
其实这话本就是秦勉刻意问的。
宋榕虽在他们旁边走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秦勉能看出她情绪不对,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但这种吃穿相关的话题总归是不会踩雷的吧?
“……”宋榕并没有回应。
“面。”娄阑简单答了。这几天宋榕情绪特别不好,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晚饭则是随便找了家面馆。
娄阑经受过很多很多病人,但对于宋榕,他却挺束手无策的。他将人带出了医院,一路散着步去了附近的城市公园,所有植物都抽出嫩芽长新叶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好像就是感染不了宋榕。
方才在公园里,宋榕突然停下来,对着一只三花猫大哭不止。猫被吓跑了,宋榕仍旧站在原地哭,娄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存在。
“……校门口新开的鱼酷很不错,有空你们去尝尝。”秦勉这次是真的不敢多说话了。
“嗯。”
三个人沉默着往安和西路上走。
风里带来了轻微的呜咽声,是宋榕哭了。
娄阑脊背一僵,微微叹息,牵住宋榕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姐,没事的。”
宋榕哭得更大声了,任由娄阑牵着自己的手,像个木偶人一样一动不动。那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仿佛有人拧开了什么闸门似的。
秦勉心里也很难受,作为学生,他料想娄阑不愿让自己撞见这种家事,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娄阑总是一副理性强大的模样,从未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这样脆弱无力的一面,偏偏今天就在自己面前……他不确定此刻自己是不是该火速告别。
“秦勉,”抽泣声里,娄阑突然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你先回去吧。”
“娄老师再见。”
秦勉一个人先走了,走出十几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夜色下,晚风里,灯火阑珊。娄阑的侧影更加单薄也更加孤寂了,秦勉忽地觉得他其实跟宋榕一样,也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蓦地,娄阑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炽烈的目光,转过了头。
就在这一瞬。
秦勉的心脏霎时像被什么锤了一下,无端闷痛又骤然紧缩。娄阑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拂动,面庞隐匿在夜色中,是斑斓的灯光照不亮的灰暗,可秦勉清晰地看到,娄阑的眼睛好红啊。
水光盈盈,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几秒的时间里,秦勉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连忙转过身不再去看,加快步子回了学校。
接近十二点了,秦勉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编辑好的消息终是没发过去。
比起他一句真心关切的“娄哥,宋榕姐没事了吧”,想必娄阑更希望他对此事装瞎并且绝口不提……
第二天秦勉终于得了空去实验室干活。其实原本上午下午都有课要上,但他着急想见到娄阑,便将下午那两节神经病学翘了,请了一杯喝的找室友代签。
“今天没课?”娄阑依旧一副清清冷冷的青年教师兼青年医师兼青年科研工作者模样,洁白的隔离衣包裹起了大半个身体,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眼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