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儿学校食堂估计没什么好吃的饭了,他们直接出了校门。正是饭点,安和西路上的几家小餐馆都坐了不少人,街上飘荡的都是饭香。
秦勉生着病,娄阑照顾他的胃口,给他点了一份清淡的牛肉粉丝汤,少油少盐,一点儿辣椒油星都不见。
“娄哥,说真的,你想不想收我做你的研究生啊?”秦勉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咽下,胃里顿时十分妥帖。
他看着对面安静吃粉喝汤的人,莫名觉得心情很好,暖洋洋的,可能是心脏跟胃离得近,胃把心脏也暖热了……总而言之他希望以后经常能这样,跟娄阑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不想。”
“为什么呀?下午在实验室不是还说想收我这样的学生吗?”
娄阑抬起眼看着他,勺里的汤上还浮着一片香菜叶:“好好读你的外科去。”
秦勉不说话了,埋头吃饭。胃里冷不丁绞了一下,他皱起眉,咬牙等待那阵痛过去。
娄阑一如既往的细致:“怎么了?”
“嘶……”秦勉缓缓吐出一口气,“胃突然疼了一下,现在好了。”
娄阑想起在上海的酒店里小孩子胃痛发作,他找朋友走了个后门,带秦勉去做胃镜。那次检查结果不轻也不重,就很常见的慢性非萎缩性胃炎,有几处很小的糜烂和溃疡病灶,不严重,但对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胃着实是有些差了。
尤其是秦勉以后的工作性质,不分白天黑夜,没有加班这一说,来了病人就得上台,台上也是些体力活儿,会很累,会忙得顾不上吃饭。
不过他确实也没法做更多了,只好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声。
“外科医生的肠胃普遍都有点毛病,你要格外注意,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娄哥,你真的比我爸妈都关心我,你当我亲哥得了。”
娄阑知道秦勉家里的事。他感觉有点戳到了小孩子的痛处,有些懊悔,但秦勉在对面还是一口一口吃得很香,仿佛心里半点波澜都未起似的。
“娄大夫,宋榕姐刚情绪不太对……掐了自己,左主任给开了镇静药,现在睡着了。”
今晚要上晚班,娄阑从餐馆出来之后就直奔慈济医院精神科了。值班护士看见他,蔫巴巴地朝他探了探头。
“好,我知道了。”娄阑回值班室换了白大褂,随后去到宋榕的病房看了一眼。
这个春天宋榕的状态很不好,一天娄阑突然发现她服下了过量的药物,只好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这间是双人病房,但目前只住了宋榕一个人。此刻宋榕平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眼睫毛直挺挺地翘着。娄阑走近了些,垂下视线,看见女人的眼角湿漉漉的,挂着水迹,视线下移,那只白皙的手腕上添了好几道新鲜的红痕,没渗血,不需要处理。
娄阑移开目光,慢慢走到窗边去,手搭在窗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亮灯的大厦,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真的很心疼宋榕,也真的,很想念爸爸。
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大概是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在保护他,他忘了娄希阳去世具体发生在哪一年。时间是很模糊的,像一团杂乱的棉线,找不清头尾,在他心里胡乱缠绕着,密密麻麻包围起了整颗心脏。那根线的任何一处被牵动时心脏都会疼,他自己想起娄希阳时会这样,他看见宋榕想念娄希阳时也会这样。
但那天的场景他还是记得很清楚,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娄希阳躺在医院的地砖上,胸口有血,肚子有血,两只手上也还是鲜血淋漓……血把那件白大褂都染红了,地上也有好多,积成一滩了。人们拨开围观的人群,飞快地将他送去抢救,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体温和生命都跟着伤口处流出的血一点点流走了。
娄希阳那么干净体面的一个人,就那样孤零零躺在遍布着看不见的鞋印和灰尘的地砖上。但是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那是平常的一天,是最绝望的一天。
那天起,娄阑的人生就被改变了。
手机响了两声,他回过神,按开。是组里的一个女生,比秦勉大一届,本专业的,一直跟着他做科研。
“娄老师,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您的课题现在进入论文撰写阶段了,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个二作。从开题到现在,我做了很多工作,也得到了您的认可,按照工作量和贡献度,我应该是三作,但您知道,三作并没有什么含金量,而我又是五年制的本科生,保研需要科研经历来提升竞争力。我的不情之请是想让秦勉同学把二作让给我,他是八年制本博,不需要像我一样要保研,并且他现在和以后都还会有很多科研机会。课题还没有真正结题,如果您愿意,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承担更多工作,参与更大篇幅的论文撰写,担当起名副其实的二作。”
娄阑看完,又从头开始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他的确是想这样安排的。秦勉跟了他那么久,做了那么多活儿,他是想给他二作的。
他敲下几个字:“我了解了,明天面谈吧。”
那边似乎正在忐忑地等消息:“好的,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中午一点,我办公室。”
短暂交流完了,娄阑打开跟秦勉的聊天框,打算问一下他的意见。
但说实话,于公于私,他都想将这个二作给秦勉。
他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磕磕绊绊打了两行半,他突然又不想跟秦勉说了。
他想起去年初冬的时候,秦勉离心机炸了,让他训了一顿,可怜兮兮地坐那儿写检讨,想起很多个午后,秦勉没课也不睡个懒觉,巴巴地跑来给他帮忙做实验,想起秦勉用口罩捂住半张脸,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稳稳地操作着移液枪,想起今天中午,秦勉这小孩子发着烧就来了,让他劝着去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还挺迷茫的,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望着他,小声喊他“老师”。
他真的不想主动替秦勉将这二作拱手让人了,凭什么?
娄阑将对话框里的字全删了,盯着秦勉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秦勉发的不多,一个月两三条的频次。娄阑翻了几条,突然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可怕——老师在这儿偷摸看学生的朋友圈。
他退了出来,按灭手机,又看了一眼沉睡的宋榕,转身出了病房。
娄阑真是没想到第二天秦勉又来了,他总不好再朝着人说一句“怎么不好好休息又来干什么”此类的话,就只冲秦勉点了点头。吴卓也开完会回来了,三个人开始各忙各的。
一点的时候,黄诺诺来了,在实验室门口叫他。娄阑跟人去了办公室,一点儿没私心地谈了一番,明确表明自己压根没跟秦勉说这事儿,是自己不准许。黄诺诺没办法,一个劲儿求他,但确实没办法,娄阑不为所动,她只好很失落地回去了。
临走时正好撞上秦勉出来上厕所,还颇为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秦勉不明所以:“师姐要回去了?”
“嗯,去上课。”黄诺诺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对秦勉有恶意。
后面几天黄诺诺还是没有死心,在微信上跟娄阑又联系了好几回,来实验室时也偶尔提一提这事。娄阑态度也很坚决,尽管站在黄诺诺的角度去想,他很理解一个学生对学业和成果的追求,也很欣赏这个女孩子有理想、有追求、敢于争取的性格。
后来又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医生培养方案,逼着人临床科研两手抓,把科研成果当成升学、评奖、评职称的指标,搞得这些学生才本科就这么卷了。
但是实在是没办法,形式的浪潮是这样的,大多数人只能随大流。
“师姐怎么了?”
又一天实验结束,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保安都过来巡楼锁门了,秦勉跟着娄阑一路匆匆下了电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校园里有三三两两晚归的人匆匆路过,路上还躺着一只肥美的橘猫,见到有人经过就挪动身子站起来去蹭人家的腿。
“没怎么的。”娄阑不太想跟秦勉说这件事。
秦勉锲而不舍,追问道:“我看这几天师姐闷闷不乐的,好像有烦心事,也时常跟您私下谈话,老师……不想告诉我吗?”
娄阑沉默,又思忖了片刻,还是把这件事跟秦勉说了。
“所以,老师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听完后,秦勉形容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眼神很复杂地望着娄阑,后者表情也淡淡的,好看的轮廓有些被夜色模糊了。
“没有问你的必要,”娄阑仍是走得很快,“这件事情不需要考虑你的意见,你不用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秦勉明白,娄阑根本没打算替他考虑要不要把二作给黄诺诺,娄阑或许犹豫过,思忖过,但最终他选择坚定捍卫他的成果。
“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秦勉顿了顿,声音忽地轻下来,侧过脸看了娄阑一眼,“我不想让娄哥为难,看你跟师姐这两天都挺郁闷的,应该就是因为这事吧。”
“按贡献度你的确在她之前,这是事实,也是学术诚信问题。”
“好吧。”秦勉闷闷地回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林荫路快见到头了,依稀可见医圣张仲景的石像,再往前不远处就是他的寝室楼。娄阑还要再往前走一段儿,才能出学校。
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蹭过了秦勉的腿,他正怀疑是不是错觉,那东西就开始扯他的裤脚了。他慌乱低头一看,是刚才的那只肥美大橘。
“喵呜——喵呜——”大橘用两只前爪扒拉着秦勉,小猫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特别有精神。
大学校园里的猫着实是很热情了,秦勉认识这只橘猫,有次他经过仲景路,撞见大橘蜷在树杈上不敢下来,胖墩墩的像辆半挂,他还好心地伸手给猫抱了下来。
“你饿了?”秦勉弯下腰问了一句,大橘当然不会说话,但喵喵的声音更响亮了。秦勉忍不住笑了下:“我可没带吃的,到处都是投喂你的猫粮,怎么不去吃?”
娄阑也停下了,站在一边看着一直没说话。时间确实不早了,秦勉没功夫跟大橘玩了,跟娄阑招呼了一声,两个人就准备继续往前走了。还没迈出去两步,大橘又扑上来了,只不过是扑到了娄阑腿上。
娄阑有点儿被吓着,腿上没站稳,身子晃了晃,秦勉则是被突然躁动的娄老师吓到了,低低地“啊”了一声。
“……抱歉。”娄阑收回慌乱之中按在秦勉双肩上的手,低头去看大橘,“它怎么了?”
“谁知道呢。”秦勉的心脏在胸腔里也跳得特别快,主要是刚才混乱的那一刹,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去搀扶对方,娄阑的头发就那么不经意地在他的下颌上蹭过了,他当时微张着嘴,还蹭到了他的牙齿。
秦勉下意识地抿了两下嘴唇,很异样的感觉,心脏跳得愈加快了。
临睡前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那几颗牙齿刷了又刷,漱口也漱了很多次才停下来,总算觉得那股异样的感觉消失了。毕竟是人体衍生的角化组织,换做往常,他是会十分嫌弃的,可换成娄阑,似乎并没有那么介意——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好掩饰心里翻涌的什么情绪。
第二天校园论坛传开了,尚未绝育的大橘又开枝散叶了。楼主发文说自己晚归的时候途径仲景路,被大橘穷追不舍拦了下来,隐隐约约听见远处草丛里有微弱的猫叫,走过去一看,赫然是一窝小猫崽,被几片树叶盖在草丛里,咿咿呀呀的有的眼睛还没睁开……
第32章 追随你
秦勉见习的第七个科室,恰好是他爸秦尚清所在的泌尿外科。
这几年秦勉跟他爸的情感联系越发少了,一月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微信上也多是些机械式沟通。秦勉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到了泌尿外科,一天里总有几回免不了跟秦尚清面对面,他心里觉得有点不自然。
好在于迎跟他爸结婚之后就从慈济医院辞了职,不然秦勉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这两个星期。
带他的带教老师姓程,是个才入职没几年的大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头顶的头发却已经不剩多少了。他爸也是,这几年发量明显少了,临床工作不饶人是真的。
上午他们几个去观摩了一台输尿管上段结石手术,正是程大夫主刀的。秦勉跟几个见习的同学穿着洗手衣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没人发话,一动也不敢动。
秦勉昨晚上熬夜查文献,早上只匆匆塞了一个包子,这会儿头有点儿晕,视野都是带颗粒的。看见那层层叠叠的黄色脂肪暴露在他面前时,他胃里竟有些翻涌。
但手术台上有个人情况通常是会被骂的,尤其是他这种刚来实习的小虾米。
况且晕台很容易出丑的,记得之前有个师哥昏倒的时候裤子掉到了脚腕,还有个师姐昏倒的时候一把褪下了一助医生的裤子……这种事情颇广为流传,他不想也成为下一个“师哥”。
秦勉咽了咽口水,咽下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意识到自己多半是有些低血糖了。
手术才开始没多久,结束估计还要两个多小时,秦勉没办法,只能悄悄闭上眼睛休息。忍是忍住了,手术结束时刚出手术室就扶着墙倒了。
眼前视野恢复清明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护士贴心地给他递来一杯热的糖水,他谢过,接过来往嘴里倒了半杯。
程大夫知道他昏倒之后没顾得上休息就来看他:“秦勉,还好吗?”
他抱歉一笑:“给程老师添麻烦了。”
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娄阑。他有几天没见到娄阑了,看看哪天没课也没见习,要去一趟实验室才是。
“下次记得要吃早饭,咱们外科对体力要求可是很高的哈。”
“我知道了,谢谢程老师。我没事的,您不用看我了。”
过了会儿又有人过来传话说他爸秦尚清正在办公室等他,让他过去一趟。
秦勉去了,还是那间独立办公室,站在门口,一些不好的记忆都开始往脑子里涌现,心情都如同那时一样,像是被阴云遮满了。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声洪亮的“进”,秦勉推门走进去,他爸正对着灯箱看一张CT片子:“爸。”
“听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见他进来,秦尚清放下手里的工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来。
“有点低血糖吧。”秦勉发现自己真是懒得跟秦尚清说太多了。
秦尚清皱皱眉,神情有些严肃:“没吃早饭?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胃本来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