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安梓岚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记忆里,妈妈喜欢待在书店忙碌自己的生意,在家的时候也喜欢躺在书房的藤椅上看书。
如果真是这样,秦勉不止一次的想,他宁愿晚点出生,甚至是不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然安梓岚痛苦,他也痛苦。
好在秦尚清是实打实地爱他和他妈,秦勉也就觉得自己还算幸福。
直到十七岁,高三。
他那几天身体不是很舒服,趁周末有时间,来慈济医院挂了个号,开了些药。
看了看时间,这会儿他爸有可能在科室,想着有几天没见了,就兴致冲冲地到泌尿外科找他爸去了。
护士认识他,还跟他打了招呼。
他心想着爸爸这么忙,估计没时间关注老师的短信,应该还不知道他月考考了年级第一名的事情,那不如当面分享一下。
泌尿外科的办公室很大,里面还有两个小办公室,其中有个是他爸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爸的办公室也虚掩着门。
秦勉走过去,刚想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
看来爸在忙。
他站在门边没动,想等他爸忙完之后再进去。
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不像是在谈论工作上的事情。
“对了,宝宝,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日料好好吃啊,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呀。”
那个女声很年轻,听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语调有些撒娇,却多少带着一些紧张不自然。那是一种对于社会地位不对等的焦虑。
接着是他爸的声音:“想吃了?就今天晚上吧,先去吃那家日料,我们再一块儿去你家……”
秦勉“砰”的一下推开门。
年轻女孩穿了一身洁白的护士服,正坐在他爸秦尚清腿上,双手揽着他爸的脖子,脸上娇嗲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两个人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秦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他嘴唇紧抿,眼神冷漠至极,死死盯着他父亲的眼睛,两手都握成拳垂在身侧,手背的青筋像是要突破皮肤屏障爆炸开来。
秦尚清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小、小勉……你你你怎么来了?”
看着他爸这副心虚又虚伪的样子,秦勉胃里一阵抽动,简直要恶心得张嘴吐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发不出声音。
“小勉,爸爸……”
“闭嘴!”
小护士像被吓到了,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秦勉站在门边没阻拦,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秦尚清,仔细看的话,眼眶已经是有些红了。
他弄丢了刚开的药,两手空空回了家。
家里太安静了,显得他的呼吸声那样隐忍粗重,细听还带着不明显的哭腔。
他先是趴在洗手池上吐了好一会儿,胃里应该是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都是些胃液和胆汁,可强烈的恶心感就是止不住。
最终,他把自己吐得两眼泪汪汪,捧着水龙头里的清水漱了口,洗了脸,回到房间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秦尚清回来了,在他房间门口敲门,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强迫自己赶紧睡过去。
不久,秦尚清没了办法,把安梓岚也叫了回来。
秦勉这才出了房门,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开诚布公地谈。
安梓岚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小勉,其实我和你爸……我们早就离婚了,在你六岁的时候。”
秦勉的表情再度错愕。
“你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伴侣,我是知道的。我其实也……”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秦勉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几乎整个人当场裂开在那里。
事情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再闹了。跟妈妈有关的事情,他总是更容易妥协。
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像没事人一样该上课上课,该玩手机玩手机。
倒是秦尚清和安梓岚后悔的不行,对他的关注度一下子上来了,两个人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久。不,那儿已经不是家了。
秦勉一看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胃就不舒服,想吐。
上课的时候,做题的时候,甚至考试的时候,他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什么都不想做,不停地追问自己,为什么自己的家庭和别人家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亲情和爱都是虚假的?
十七岁这年得知的这件事,对秦勉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应激源。
太痛苦了。
秦勉快要被吞噬了。
秦尚清和安梓岚看在眼里,着急在心里。眼看就要高考,秦勉这种状态可不行,就跟秦勉商量着要带他去看精神心理科医生,该调节调节,该吃药吃药。
说实话,那时候的秦勉连去看医生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心里仍对这个破碎的家庭抱有最后的幻想,希望通过自己生病来维系秦尚清和安梓岚之间的爱情,说不准,有没有一丁点可能,这个家能重归于好。
就那样,他被确诊了抑郁状态,住进了慈济医院的精神科。
第4章 “春风化雨润枯心”
作为华东地区实力非凡的综合性医院,慈济医院的精神科倒是不那么强,综合资源比较少,住院病人也都是处于心理疾病、神经质和精神疾病之间的轻症。
真正强的是距离慈济医院两公里远的华东医大附属精神卫生中心。
但在慈济出门诊的大夫也都是精卫中心里极富盛名的教授和他们的学生,因此也不怕看得不好。
秦勉住的是慈济医院的精神科病区。
每间病房有两张床位,这间只住了他一个人。
秦尚清工作忙,不是上手术就是出门诊,但一有空就会来看他。安梓岚暂时关了书店,一心一意照顾他,每天饭点都雷打不动来送饭。
可表面无论怎样粉饰太平,最真实的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与其说这会儿是在缓和家庭关系,倒不如说是夫妻两个人给彼此演戏、给秦勉演戏。
精神科的治疗多种多样,除了吃药,秦勉还会每天做一些认知治疗、生物反馈治疗。
吃药是秦勉最不喜欢的,每次护士发完药,都要盯着他吃,还要张开嘴巴检查有没有咽下去。
再一个,药物的副作用太大,体现他身上的是恶心和胃疼。
他被折磨得三天都吃不下饭,胃里一直恶心的厉害。
那群医生进来查房时,单纯的恶心已经逐渐演变成了针扎一样的疼痛。
秦勉软软地倚在床头,看似慵懒,实则是无力。
手隔着被子顶在胃上,脸色已经痛得惨白。
几名医生围着他的病床站成一圈,他没什么力气抬头去看,反正也脸盲,多看几眼也还是生面孔。
“7床,秦勉。十七岁,高三在读,三日前因抑郁状态入院。”
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略微有些低沉,语速不疾不徐,一口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半点儿口音都没有。
秦勉稍稍抬起眼,那人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右手边,脸型优越,五官很漂亮,一双眼睛更是戴着眼镜都藏不住的好看。
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开合合,时而露出来一点白净整齐的牙齿。
这是秦勉唯一有点印象的人。
他知道这是他的管床医生,名字也很好听,叫娄阑,与“楼兰”谐音。
也正是因为谐音,他才连同这人的名字也记住了。
娄阑原本是面对着一旁的老教授的,余光感受到秦勉的视线望过来,就也转身回视秦勉,嘴角轻轻上扬,眼里露出温和友善的笑意。
这个微笑太过真诚动人,秦勉即使胃疼着,也不愿再表现得冷漠下去。
“好。秦勉,你感觉怎么样呢?情绪还好吧?”教授背着手,面色和蔼,眼神犀利,看起来就相当有思想有学识。
“左教授您好,”嗯,秦勉对这位教授也是有印象的,三天前他挂的就是左阳的号,挂号费二十八块钱,“我情绪还可以的,就是昨天傍晚情绪有点低……今天好多了,但是胃疼,我觉得是药的问题。”
说着,他按了下胃,脸上的表情很是难受。
娄阑看了他一眼,向左教授解释道:“米那普仑,每天50毫克。还有氟西汀,每天40毫克。今天是第三天。”
“嗯,”左教授了然,“是这样的,咱们精神科的药物副作用都比较大,不过都是因人而异的。同一种药,在别人身上是头晕头痛,在你身上就可能是胃痛胃不舒服。通常来说初次用药前几天副作用都会明显一点,过上几天就没什么事了。这是基于你的情况设计的用药方案,比较适合你,你也已经吃了三天了,用不了多久就适应了,再坚持坚持好吗?”
秦勉本来也没想换药什么的,虽然胃痛确实难受,但对他来说无所谓。
他不是很在乎,能忍得住就可以了。
倒也不是他心大看得开,毕竟还是让父母离婚给刺激到了医院里来的。
说他有点自虐倾向吧,倒也并不是。
不舒服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吃药、治疗,跟医生反应。
看不懂秦勉很正常,他自己也不怎么能看得懂自己。
秦勉点点头:“好。”
医生们又围绕他的病情讨论了一会儿。
他静静听着,不知为何,娄阑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异常清晰,总是能在一片说话声中被他无意识地捕捉到耳朵里。
临走前,左教授无意瞥到了他床头摆放的一本《奈特人体解剖彩色图谱》,有些惊奇道:“娄阑,你这小病人对人体解剖学很感兴趣呀!”
娄阑的目光也被吸引到书上来:“小朋友想学医?还是无聊翻来看的?”
秦勉愣了一下,明明这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竟然称呼他“小朋友”。
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没说实话:“没事做,随便翻翻。”
其实他两个都占了——高考志愿是打算报华东医大八年制的,现在翻奈特图谱纯粹是住院无聊。
“是嘛?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同行。”娄阑又轻笑了一下,右边脸颊现出一只很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