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这才发现,娄阑有一颗虎牙,说话的时候还不明显,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这一天秦勉都是在与胃痛和恶心的抗争中度过的。
傍晚的时候安梓岚带来了自己煲的牛肉丝瓜菌菇汤,秦勉不想让安梓岚担心,也不想在安梓岚面前示弱,勉强喝了一半。
汤很鲜,很清淡,胃里倒也没有那么难受。
可他总归是违抗了胃的旨意。
到了半夜,他生生被疼醒,很快额头便铺满冷汗。
他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没什么用。干脆慢慢挪下床,蹲在床边,额头抵在床沿,两条手臂紧紧按着上腹,寂静的夜里全是他粗重隐忍的呼吸声。
疼得实在太厉害。
秦勉皱着眉,在心里骂了句,想了想,还是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桌上的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起一家三口的照片来。
只是,照片刚翻了两张过去,他痛得手一抖,手机便从手中掉落,摔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夜太静了,秦勉的心脏也像是被撞击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精神科病区的值班护士本就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张和注意,这会儿听到撞击声,很快就找来了病房里。
“怎么了?”手电筒的光束摇摇晃晃地射进来,紧接着护士按开了房间的灯,黑漆漆的病房瞬间大亮。
秦勉还蹲在地上,此时正抬起手试图遮挡刺眼的手电光线:“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护士张口说了些什么。
他耳朵里嗡嗡声一片,头也跟着晕眩,掉落在地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晃得他眼花,一时竟什么都听不清。
又觉得把人家护士吓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哑着嗓子再次说了句“抱歉”。
“……”
肩上突然落了一只手。
秦勉努力抬头,站在身前的人竟然是娄阑,那个年轻优秀的医生。
娄阑原地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你感觉怎么样?还是胃痛?”
秦勉没力气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耳朵里的嗡嗡声消散了许多,他清楚地听见娄阑叹了口气:“来,我先扶你起来,好吗?”
那双瘦削却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指尖的温度隔着病服单薄的布料传递到了秦勉的肌肤上。
秦勉在床沿坐下来,按着胃,不说话。
护士不知何时离开了,此刻的病房只剩他和娄阑。
娄阑走到墙边关了大灯,又按开了床头的灯,光线顿时柔和起来,只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区域。
白大褂的衣角在眼前晃来晃去,秦勉抬头去看微弱光线里的娄阑。
他的脸还是一片沉静,一副认真负责令人信赖的模样,只是眼瞳黑漆漆的,比起白天,似乎少了很多情感,像脸上的表情一样沉静。
“你可真能忍。等下我改医嘱,明天开始,换成对胃肠刺激小的药物。”
“算了,娄医生,”秦勉找回了一些力气,抬头看着娄阑,“万一换的药副作用也很严重怎么办?比如让我特别头疼或者呕吐腹泻什么的,那比胃疼更难受,还是算了。”
男孩子的眼睛里带着隐忍和友善的光芒,也许是听出他话里有几分玩笑的语气,娄阑笑了一下,又露出那颗虎牙:“那明天还要胃痛是吗?”
“嗯吧。”秦勉点了下头。
“真够倔的,那这样,我给你开点护胃的药,你先吃着。等着,我一会儿再来。”
娄阑出去了,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房门口的阴影里。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耳朵里又开始有些嗡鸣。
秦勉皱起眉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隐忍痛苦的神情。
即使娄阑是他的管床医生,也总归是陌生的,他不愿在陌生人面前示弱。娄阑看起来又是那样完美无瑕,他更不愿在娄阑面前示弱。
一会儿再来?
还来干什么呀……
秦勉有些虚弱地在床上侧躺下来,微微蜷缩起身体,余光忽地瞥见仍旧亮着的手机屏幕。
上面的照片是他五岁的时候拍的,一家人去上海旅游,在外滩留下了这张合影。
背景是十几年前的东方明珠,十几年过去,仍旧屹立不倒,在魔都的中心越发璀璨。
照片上的秦尚清和安梓岚都还年轻,秦勉还是一个很小的小朋友,脸圆圆的,手里捏着一块点心。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块蝴蝶酥。
他记事早,从小记忆力也好。模糊的记忆里,初到上海那晚他在火车上吐了,在酒店安置好行李之后,爸妈立即带他去附近的医院。出租车上,秦尚清将他抱在怀里,安梓岚时不时喂他一点水。怕他着凉,他小小的身体上还裹了一条小被子……
“来,牛奶喝了。”
娄阑两手拿着东西走进来,秦勉有些被吓到,手忙脚乱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按完又觉得没必要,屏幕那么亮,娄阑刚进来的时候多半是已经看完了。
“刷牙了。”他抬眼看着娄阑,那人一手拿了一盒牛奶递过来,另一只手里是一条浸湿的毛巾。
“喝了再刷就是了。”
“谢了,不过不想喝。”
娄阑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停在空气中:“药物会刺激你胃酸分泌,喝点碱性的牛奶可以中和一些,也可以稀释药物。总之能缓解你的胃疼。”
再拒绝就是秦勉不识好歹了。他伸手接过,触碰到的温度是温热的。
他挑了挑眉:“热的?”
娄阑帮他拧开瓶盖:“嗯,热过了。”
秦勉喝了一口,牛奶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暖的,很熨帖。
他又抬眼看向娄阑手里的毛巾:“这毛巾也是给我用的啊,用来做什么的?”
“等你躺下,给你热敷一下胃部。”
秦勉有些沉默了。这个人实在是太贴心太细致,别说他爸妈,就连他自己都没对自己这么上心过。
这个娄医生未免太负责了,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恐怕会爱上的。秦勉边喝牛奶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娄阑还不知道秦勉正在心里给自己的人品打高分,只觉得这孩子安静喝牛奶的时候挺乖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是有些棱角有些刺,但很容易就顺服。
“喝一半就行了,别喝多。”
秦勉正求之不得,听闻连忙放下牛奶盒,跑进卫生间重新刷了个牙。
额头疼出了一些冷汗,他又洗了把脸。
“好点没?”
他一迈出去,娄阑就开口问。
声音小小的,语气淡淡的,跟这寂静的夜晚很是契合。
“嗯,不是很疼了。”秦勉手臂虚搭在上腹,慢慢躺回到了床上。
娄阑拿着热毛巾看着他。
秦勉斟酌了两秒,开口道:“那个,不用敷了。我这儿没事的,时间也不早了,您去休息吧,娄医生。”
娄阑握着毛巾的手指动了几下,没再强求:“好。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又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的?
娄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么?
临睡前,秦勉还在胡思乱想,要不等出院了给娄医生送个锦旗吧……
他这么上心,应该就是为了锦旗吧……
内容秦勉都想好了,就写“医者仁心照暗夜,春风化雨润枯心”。
第5章 冰可乐
这一夜,胃疼暂且放过了秦勉,他睡得很踏实,还做了梦。
梦里,娄阑终于把那条热乎乎的湿毛巾敷在了他的胃部,他平躺着,浑身不自然,娄阑站在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到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说着说着,娄阑俯下身子,脊背遮挡住刺眼的白光,竟然上手替他按揉了起来。
从他那个视角,娄阑脸上细小的绒毛被映照得一清二楚,眼眸里像是有水款款流淌……
清晨秦勉醒来时,全身上下都还是紧绷的,心里又羞又燥。
胃那里温度烫烫的,仿佛真的被热毛巾敷过。
哦,原来是他把手放在胃上睡了一夜,一夜都没拿下来过。
八点多查房的时候他又见到了娄阑。
那人仍旧一副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模样,白大褂里面露出蓝色衬衫的衣领,从头发丝到脚都端庄妥帖。眼瞳里的光芒温和友善,一般患者对视两眼就能被那眼神所展现的亲和力彻底折服了。
但秦勉不是。十七岁的秦勉还是个暗藏棱角的小青年,不会轻易接受哪个人的走近。
娄阑没提起他昨晚胃疼的事。这也刚好合乎秦勉的意愿,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他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舒服,旁听的他心里倒是会有点不舒服——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
查房完毕,一行医生陆续走出病房时,娄阑刻意走在了最末,扭着身子看着他。
秦勉不知道这人又在看什么,有些疑惑地看过去,这人才终于开口:“知道我办公室在哪的吧?有什么事情随时去找我。”
“好的,麻烦娄医生了。”秦勉客气道,心里却在想他好端端的往娄阑办公室里跑什么……这人的叮嘱纯粹多余了。
“客气。”说完娄阑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秦勉目送着他,那人脊背清瘦却挺拔,略长的头发又黑又茂盛,耳边隐约露出细细的眼镜腿儿,跟他认知中的秃头医学生全然不搭边……
慈济医院精神科都是开放病房,亲朋好友可以随时来探望,住院病人跟医生报备以后也可以出去。
秦勉在医院住了四天,这期间除了秦尚清和安梓岚来探望的时候没那么无聊,其余时间都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而他又不是耐得住孤独的性子,人都快要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