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来连着喝中药,效果其实是不错的,若非如此上午他的胃痛不可能发作得那么轻,从前都是往疼死了来。可他那时嘴硬,跟娄阑说自己不想喝,娄阑虽不确定他喝没喝,但还是估摸着时间给他送了下一个疗程的。
而他的药也确实喝得没剩几盒了。
“谢谢娄哥。”他敲好字发送了过去。
娄阑回得很快:“下手术了?”
“嗯。”
“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秦勉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眼里的光柔和了:“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说好的今天见,今天还没见。”
“安和西路和师大南路交叉口那家南洋小馆。”
那家店秦勉听同事提到过,口味和氛围都很好,有很多情侣和闺蜜。他之前一直想一个人去尝尝,但天天忙得不行,没找到什么机会去。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就在南洋小馆汇合了。
秦勉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泰式打抛饭、一杯热红茶,娄阑又点了经典的冬阴功汤、泰式酸辣凤爪、手打虾饼、火山排骨、芒果大虾沙拉。准备提交的时候,又倒回去加了个柠檬海鲈鱼。
接下来就是等上菜了,两个人对坐,秦勉还是感到稍微有些不自然。想想也是好笑,二十二岁的年纪拼命渴望的事情,到了二十七岁竟感到别扭难受,五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
率先开口的是娄阑:“听相医生说,你今天胃又不舒服了?”
秦勉一愣,想起是中午吃饭那会儿自己跟相凌翔说胃不舒服:“嗯,还好,已经没事了。”
“最近有没有去查个胃镜?”
“没,最近太忙了。”
“那找机会去做一个吧,普通的会很难受,预约无痛胃镜,我陪你去。”
“没什么关系的,这几年做了好多次普通胃镜了。”
说出口,秦勉才感觉到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但气氛并未如同他担心的那样沉闷起来,娄阑说:“以后都做无痛,我会每次都陪你。”
秦勉被这承诺弄得耳尖有点发红,心里也开始感到委屈。怕眼眶也跟着发红,他垂下眼睛,这时又听娄阑在对面叹了口气,很宠溺地说:“苦了我们小勉了,我的错。”
是啊,娄阑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心里翻腾的那些情绪?
菜陆续端了上来,每样摆盘都很精致,赏心悦目的。
最后一道送上来的是柠檬海鲈鱼。
虽然卖相很好,看着便十分美味,但秦勉看见鱼时喉咙还是下意识刺痛了一下,心里默默念着这盘菜他不会动了,免得吃一半再到急诊去取鱼刺。
娄阑又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看大家很推荐这道菜,尝一尝吧。我会把鱼刺剔掉,放心好了。”
实则是娄老师别有用心特意点了这道鱼,只为创造一个自己为小孩子剔鱼刺的机会,好弥补和培养感情。
但他不说,秦勉就看不出来,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毕竟他本身就长了一张清冷淡然的脸,无论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谁能想到心里藏着这心思?
这真是秦勉没想到的,瞳孔都放大了,心里却是挺开心的。
娄阑拿了副手套开始给他剔鱼刺,将剔干净的鱼肉摆到他面前的盘子里。秦勉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发烫,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应得的,便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一吃就震惊了……就,真的很美味。
鱼肉很鲜嫩,酸甜口的,饶是秦勉没胃口,食欲也被勾起来了。
这顿饭吃得挺开心,吃虾的时候娄阑还给他剥了个虾,秦勉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况且现在是娄阑在追他不是么?他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娄阑的好就好了。
吃完后娄阑去结了帐,两个人各自回了家。
洗漱完,秦勉上了床。时间不早了,但他还是不想躺下睡,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娄阑28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
“哪天休班?我陪你去做胃镜。”
秦勉看了看排班表,近两周内都挺忙,班排得很满。只有这周天是有空的,但他还要回家去给安安过生日。安安现在七八岁了,来到了记事的年纪,秦尚清三令五申让他那天回家去,秦勉自己也不想给安安的童年留下一个高冷的不亲近的哥哥的形象。
冬天雨雪天气多,道路结冰,车祸外伤什么的非常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急诊叫下去手术了,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空当来。
“最近好忙,再说吧。”
“我胃还好。”
想了想,秦勉决定将实话告诉娄阑:“中药其实按时喝了,每天都在喝,挺管用的,只是我工作状态的问题在我身上显效不明显。”
之前赌气一直说不想喝,现在终于说出来了,秦勉心里轻松了一些。就很奇怪,明明他心里能埋那么多事,偏偏这种事情藏都藏不住。
“嗯,很听话。”估计娄阑早知道他嘴上硬但实际上把药喝了,没表现出震惊。
“乖乖喝药,会有奖励。”
说到奖励秦勉就感兴趣了:“什么奖励?”
他是真的挺想被娄阑奖励的,主要是好奇娄阑会怎样奖励他。
“想要什么?”
“都可以。”
“好,按时喝药,做完胃镜之后,如果情况比之前好的话就兑现。”
临睡前关了手机,秦勉扯过被子闭上了眼睛。过了三四分钟,突然睁开了眼——今天还没喝药!
他火速下床,从药箱里拿出一盒中药,兑了些热水冲开了,捏着鼻子皱着眉头灌进去之后,又去刷了个牙才重新钻回了被窝。
第39章 梦魇
“娄哥,小勉今天怎么喝这么多啊?醉成这样了都……”秦勉醉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吴卓在咋咋呼呼。
接着是另一道声音,低沉的,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他娄哥的:“我送他回吧。你们路上慢点,一定注意安全。”
秦勉想起来了,这是他大四的时候,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娄阑之后,论文终于被接收,娄阑请他们吃饭庆祝。
他那几天刚刚接受了自己是弯的,并且喜欢上了娄阑这个当过自己管床医生也当过自己老师的比他大七岁的男人,每天心情都相当复杂。
关注点也全部聚焦在了娄阑身上,娄阑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牵动他的心情。不知是不是人有了喜欢的对象之后就心思敏感了,他发觉这几天娄阑对他比之前冷淡了,偶尔还会回避自己。
心情太过沉重,像买醉似的,不知不觉就喝了这么多,喝到胃里烧痛,两腿发软,头脑也有些不清醒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娄阑搀扶着他出了餐馆,上了车,让他报了个地址,往他家的方向开。
那时他已经在外租房子了,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住哪儿。路上还停下来吐了两回,娄阑喂他喝水漱口,又抽纸巾给他擦嘴,好费力才进了家门。
秦勉头好痛,跟有个电钻在里面钻似的,痛得他发晕想吐。他模糊看见眼前的人是日思夜想了好几个晚上的娄阑,想也不想就一把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将脸埋进娄阑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娄哥”。
这时娄阑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神情已经有些错愕了,抓着他的手臂却不敢推开,只好提高音量喊他的名字:“秦勉!”
秦勉却将脸贴得更紧了,用力呼吸着娄阑身上的味道:“你真好看啊……”
“这么好看的脸……可以给我亲一口么?”
娄阑这下知道秦勉想做什么了,几个星期之前他就察觉到秦勉对自己的态度变了,感情也变了,他料想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他瞳孔睁大,把秦勉往外推,但小孩子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紧紧贴在他身上,温热的嘴唇还无意间在他脖颈上擦了过去。
那一瞬间,娄阑仿若触电,浑身都僵了一下,咬紧牙关忍耐下什么,同时狠下心来将秦勉一把推倒在了沙发上。
“秦勉你清醒一下!”
发狠的语气并没有让秦勉清醒过来,反倒是委屈地睁大了眼睛,手捂着胃泪汪汪地看着他:“娄哥……娄老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他似乎很不解,抬头时满心满眼都是娄阑。
“你醉了,我去给你冲点蜂蜜水。”娄阑转身去往厨房,没走出几步却被秦勉冲下沙发又一次紧紧抱住,当然其实冰箱里也并没有什么蜂蜜,家里也没有热水。
“不要走哇……”秦勉在后面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炽热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娄阑几乎被灼痛了。
好几个瞬间,他想再次将秦勉推开,火速离开这里。
可留一个醉酒呕吐的人独自在家是很危险的,每年被呕吐物窒息的病人不在少数,娄阑不可能丢下他一个人。
他只好摸出手机,在线寻找上门陪护。
秦勉还在背后喋喋不休地呢喃着:“娄哥,我好开心啊,我喜欢上了你这么好的人……但你放心啊,我知道现在你是我的老师,我不会让你知道的……对,不会告诉你的,等我考了你的硕士,我们将来成了同事,再在一起就好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追你的,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就劝自己不再喜欢你了……”
娄阑终归还是亲耳听见了这些话从秦勉口中说出来,他没办法啊,从哪方面看他都没办法回应秦勉啊,他只能将秦勉重新放在沙发上,自己跑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直至陪护上门。
娄阑付了钱,叮嘱了几句,没看一眼秦勉就离开了。
下了楼,回到车里,他坐在驾驶座里,头简直要炸了。
第二天下午,秦勉醒来,家里多了个陌生阿姨,一脸关切地问他还难不难受。
他宿醉反应相当严重,头痛得厉害,但还是想起了陪护阿姨是娄阑找来的,接着也想起了昨晚自己抱着娄阑说的那些话。
他即刻从床上坐起来,按着头回忆这些是否是昨晚真实发生过的——那些绝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就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
一瞬间,天旋地转,秦勉又抱着垃圾桶吐了出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是没办法视而不见的,也是没办法粉饰太平的。
后来,他在微信上找娄阑,娄阑不回。
他又到科研楼的办公室里去找娄阑,娄阑一下午都没回来。
他不想纠缠娄阑,但这件事情总要说清楚,终于,他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敲响了娄阑家的门,娄阑让他进去了,劝他退出课题组。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想告诉娄阑自己不会纠缠他,想告诉娄阑自己不是故意表白的,他不停地道歉,突然他看见娄阑也在流泪,那双桃花眼湿红湿红的,定定地望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里面起伏着很多他看不懂却为之心悸的波澜。
他听见娄阑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秦勉,我没办法回应你……我有很多事情都是你不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
一向内敛自持的娄老师也会有掩不住情绪的时候吗?
秦勉像是被钉在原地,看着娄阑的身体渐渐靠近自己,顿了顿,却又伸出了手,想抚摸他的头,又是停顿,那只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秦勉,对不起,我是没有办法的……”这次娄阑没有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秦勉心脏抽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后来他退出了娄阑的课题组,两个人就此好像就没有关系了。
秦勉消沉了一阵子,去挂号拔了一直不敢拔的智齿。
医生用钳子和榔头在他嘴里哐哐当当搞装修,那时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娄阑,不知不觉就流出泪来,医生问他打了麻药还这么痛吗,他说自己太怕痛了。
拔完智齿后的几天,他都窝在家里,课也翘了,医院的见习也逃了,他怕偶遇娄阑。
半边脸肿得很厉害,加上没心情,他一天到晚吃不下东西,渴了就喝点水,饿得胃痛了就吞抑酸药,折腾自己或许会让心里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