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的。”娄阑右臂上的固定支具已经暂时卸下来了,拿了换洗衣物和毛巾进去,却过了好久都没响起水声。
秦勉心里有些乱,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心思做,只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咽进胃里。
不知道娄阑在里面怎么样了。他心里摇摆不定了好久,终于,起身走到浴室门边敲了敲:“娄哥,没什么事吧?”
过了会儿娄阑的声音才从里面响起:“……右手使不上力,没法脱衣服。”
“需要我帮你吗?”
“嗯。”
门从里边被打开了一道缝,秦勉轻轻推开,浴室里还氤氲着刚才的热气和水汽。娄阑的睫毛被水汽熏得潮湿,黑眼瞳亮亮的,像一潭秋水似的沉沉地看着他。
秦勉被那视线看得心跳加速,连忙别过脸,帮娄阑脱了上身那件修身线衫。
“裤子……”秦勉犹豫,耳尖烫烫的。
“我自己来吧。”
“好,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娄哥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娄阑拉住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期冀:“太晚了,住下来吧?”
秦勉又犹豫了一瞬,还是摇摇头:“不了,家离得不远。”他确实想留下来,想跟娄阑睡在同一张床上,想咬着他的耳朵跟他说好多好多话,但埋葬了这么久的一颗心是不能立即挖出来见氧气见太阳的,况且,他确实还没有太多的勇气。
娄阑也没再留他,只叮嘱他到家之后记得报个平安。
关门声响了,娄阑骤然脱了力似的,撑着瓷砖墙面,迎着花洒里倾洒而下的热水微仰起了头。
小孩子终于又一次接纳自己了,但他不能心急,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翼翼。
他是gay,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自己性取向是弯的,并且很容易就接纳了——他的家庭跟正常家庭都不一样,母亲自他出生起便难产去世,父亲也在自己十八岁遭遇医闹离世,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宋榕这个在他四岁时降临在他身边的姐姐,宋榕也只有他了。
大学的前几年,他过得很苦,宋榕怕他难过,在他面前总装得若无其事,笑嘻嘻地哄他开心,自己的情绪不好却一直压抑着不管不顾。父亲生前帮助过不少病人,留下的钱不算太多,宋榕便不辞辛劳打工补贴家用,他自己也争气,各种奖学金拿了个遍,几乎承包了自己的学费、生活费。
他知道宋榕心里的痛苦一点都不比他少,他在家的时候,常常会听到宋榕在夜里哭,看到她盯着父亲的照片出神,呆呆流泪。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拉着宋榕去看医生,做心理咨询,可没什么用,宋榕的情况还是逐渐恶化,终于在他大三下学期时,彻底爆发。
他知道宋榕只有他了,他不可能丢下宋榕。大四选方向,他读了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他自己也有着心理障碍。
娄希阳去世时的场面给他心里造成了太大的冲击,那之后他开始晕血、晕伤口,见到血和伤口会恶心、手抖,他断然当不成外科医生了。
最初那几年,病区里有人自伤时流的血都会让他呕吐,有人给他展示伤疤,他也是难受到受不了。秦勉在他身边时也受过伤,流过血,或许是心疼和担心胜过了心理障碍,他能够咬着牙为秦勉处理。
所以啊,他和他的家庭都是那么特殊,他没有正常结婚成家的条件。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就都无所谓了,反正他最后是要跟宋榕一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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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不告而别
娄阑擦干了身体,吹干了头发。不想戴那限制活动的护具了,索性扔到了一边去。
心情很烂的时候,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所幸宋榕的工作室最近几天很忙,忙着画稿,没在家。
娄阑从冰箱里拿了瓶酒出来,兑了点果汁,一边喝,一边回想。
当秦勉的管床医生时,他以为两个人此后不会有什么交集。却在三年后的某天,突然从邮箱里看到秦勉发来的邮件。
小孩子很努力,很上进,他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了,接纳他加入了课题组。或许有些东西是早就谱写好的,他跟秦勉总是有那么多特别的交集——他陪秦勉去校医院打屁股针,秦勉羞答答地让他出去等;他带秦勉回家过中秋,秦勉在车上闷闷地跟他吐槽家事;他门诊上的病人突然发作,秦勉想都不想就护在他身前……
跟秦勉有关的记忆太多了,他的生命被那个年轻的男生一点点充盈起来,变得有颜色、有温度。
后来他发现,种种交集,何尝不是自己的心意冥冥之中在作祟呢?
他从没想过表白的,就打算这样将心意安放,陪着秦勉走一段路就好,毕竟两人的交集只会是短暂的两年,将来秦勉会选热爱的外科,有真正的导师,就不需要他了,可小孩子竟率先跟他表白了。
还傻傻地要放弃外科,读他的精神病学硕士,跟他一样干精神科。
起初他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一时冲动,可后来发现秦勉这孩子太犟了,是铁了心的。他怕秦勉将来某一天会后悔,他不能准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话说回来,彼时两人有一层师生关系在,纵使不是师生,他家里有着那样的情况,自己也不是什么心理特别健全的人,他真的没有办法回应秦勉的感情啊。
刚巧吴卓快要毕业,他便应了外省一家医院的邀请,辞了职,带着宋榕,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其实当时应该跟秦勉道个别的,但他怕一见到秦勉,自己就没那么坚定决绝了。
却不曾想这样不告而别,非但没有终止秦勉的痛苦,反而在小孩子心里留下了那么深那么深的伤。
手机铃声响了,娄阑接起来。
“娄哥,我到家了。”秦勉的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
“嗯,吃点东西吧,早点休息。”
秦勉在电话彼端深吸了一口气:“好,晚安。”
“晚安。”
破镜其实是不能重圆的,即使拼凑了轮廓,但免不了有裂痕。秦勉在他面前没有原来那样活泼热情了,他还得再努力一些、再爱一些,才有可能真正回到从前。
到了新环境之后,他就投入在了医院的工作和照料宋榕里,跟从前的同事、学生也渐渐失去了联系,除了左阳。
左阳是他的老师,也是唯一知道他心里那些事情的人。在济河市时两个人会定期做一次心理治疗,没法线下了就改成了视频形式。
也是通过左阳,他才能得知秦勉的近况,知道秦勉报了很有名的硕导,也知道了秦勉跟他一样过得很痛苦,一点也不好。
娄阑实在想念的时候,偷偷回过几次济河市,有时候根本没能偶遇秦勉,有时候很巧地遇到了,他就远远地看上几眼,又匆匆离开。
他见秦勉最多的是在梦里,宋榕说,有次他睡着了,嘴里呢喃着秦勉的名字。
娄阑咽下最后一口酒,伸手按停了录音笔。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些话录下来是想做什么,或许单纯是为了自我疏解,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会拿给秦勉听。
他还会找机会将这些再解释给秦勉听。
两个人都几乎一夜无眠。
秦勉睡了不过一个半小时就醒了过来,醒了之后便一个电话给娄阑打了过去。那边很快接通,听见娄阑低沉的熟悉的声音,秦勉一下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娄阑竟然还接了。
他脑子有点乱,全身上下很不舒服:“我按错了。”
“……还没休息吗?”娄阑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要清醒得多。
“不是,刚医院来电话了,我回过去的时候才打到了你那里。”
“好吧,继续睡吧,明天见。”
明天能见到么?娄阑会来找他?
秦勉裹紧被子,手机凑近耳边:“明天见。”
第二天一上来秦勉就是两台手术,一台全麻,一台局麻,排得满满的。
打完电话之后他就没怎么睡着,怕精神不好,上台前灌了一杯咖啡进去。
结果第二台局麻手术还没结束就开始胃绞痛了,秦勉忍到下台,应付完家属,拖着步子慢慢往食堂走。
相凌翔从身后追过来,撞了他一下:“勉哥,今天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秦勉揉揉被撞痛的肩膀:“没睡好。”
“哦,听说昨晚你跟精神科的娄主任被报复了?一块儿去急诊处理,还都淋得特惨,到底怎么回事啊?”
秦勉一愣,步子都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碰见急诊的蒋医生了,他问我了呗!”
秦勉无语笑了,昨晚的时候他就看那姓蒋的一副好奇又不敢多八卦的样子,没想到他是真好奇,隔了一夜还念念不忘,跑到相凌翔那儿去问了。
不过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咂咂舌:“之前那赵晓月的事嘛,我跟娄主任被一个在逃的人报复了。”
赵晓月第一次来看病那天相凌翔也在,所以他知道这事儿。现在赵晓月在科室里当护工了,偶尔带宝宝过来,护士们都争抢着投喂。
相凌翔惊到吸了口凉气:“嘶,严重吗?你俩没事儿吧?”
“我还好,娄主任肩关节脱位了,我给复位了。他……伤得不算轻,倒也不重。”在别人面前喊娄阑“娄主任”总是觉得有点儿怪。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饭堂,将隔离衣脱下挂在了衣架上,并肩往里走去找好吃的。秦勉胃还痛着,没什么胃口,就打算吃点儿平常的清炒油菜、山药木耳和南瓜粥。
“吃这么清淡?还是全素?”相凌翔端着一碗新疆炒米粉在他对面坐下,往他盘子里瞥了一眼。
秦勉夹了一筷子山药送进嘴里:“胃不舒服。”
“勉哥你这胃也太差了啊,三天两头闹毛病……话说你跟娄主任到底什么关系啊?他之前给特意来给你送中药,赵晓月这事也跟你一起办——你俩一块儿做实验那会儿都是六年前的事儿了吧?”
什么关系,秦勉要怎么说,说自己喜欢他吗?
“认识比较久了,关系很好。”
见秦勉眼睫垂了下去,不欲多说,相凌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俩人关系匪浅,但也没继续往下问了。
下午还是手术,秦勉忙得都没歇过。冬天本就天黑得早,他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室外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风无敌阴冷。
往休息室走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娄阑。
凌晨打电话的时候娄阑跟他说明天见,但他太忙了,估计娄阑也忙,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见上一面。
“勉哥,下手术了?”相凌翔下午跟着他导师出门诊去了,这会儿正准备收拾书包下班,“你这来得太不及时了,早个半小时就好了,瞧,娄主任又给你送了袋中药。”
秦勉眼神往桌子上一瞥,果然又是一个纸袋静静立在那儿。
“遇到这种前辈挺不容易的,这么关心你……勉哥说实话我都羡慕,我导天天都是我死不了就行,天天给我布置任务。”
秦勉笑起来:“你发篇nature送他去当杰青,他该感谢你了。”
“啧,我要是有那能力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相凌翔背着包下班回家了,值班室只剩秦勉一个人。他实在是累,腿都快抬不起来了,直接穿着洗手衣往自己床上一躺,打开手机翻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复的消息。
其实刚打开微信他的视线就忙着去找娄阑了,后者果然给他发来了新消息,简单交代了一下送药的事情,叮嘱他尽量按时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