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入目还是一片漆黑,胃里绞了一下。
他又紧紧闭起眼,专心听着娄阑均匀的呼吸声。
他知道,许久未进食,胃酸分泌,就会这样胃痛。用一点抑酸药或是胃黏膜保护剂应该会好一些,但夜深人静的,他不想按铃,也不想吵醒娄阑。
他之前遇到过有顽固性消化溃疡的病人,穿孔之后做了胃大部切除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如果实在不行,自己以后也做一个好了,胃病实在是太折磨人。
说起胃病,他小时候肠胃就不太好,后面调理了回来,吃嘛嘛香,这才长了个一米八几的个子。
高二开始胃就又不怎么好了,到了大学里,则是更差一步。读博加上规培的那几年,包括现在工作,胃病总是三天两头犯,好的情况就稍微痛一会儿,坏的情况就要痛上好一阵。
他看过很多医生,做过很多检查,吃过很多药,但效果都不是太好或者太持久。
有个消化科医生建议他去挂精神科,或是找个心理咨询师聊聊,他去看了精神科,挂的正是娄阑的导师左阳的号。
左阳说他心里埋的事情太多,心思太重,活得太累了,常年情绪低落,胃自然就不好了。
痛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尝试调节,可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就只有学习得更努力、工作得更卖力,大部分时间里都泡在了学校、实验室和医院。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忘了娄阑,可并没有。
胃病和痛苦一齐伴随他左右。
寂静的夜里忽地响起一声闷哼,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喉中发出的。
他不想发出动静,只好咬紧了后槽牙。
不知是娄阑睡眠浅,还是没真的睡着,在他又隐忍着发出一声闷哼后,娄阑掀开大衣走了过来,按开了床头的灯。
清冷惨白的光线映着秦勉惨白的脸,额头、鬓角和鼻尖上都挂着冷汗,眉头微蹙,眼眸清亮,因为光线骤亮,稍稍有些眯着。
“怎么了?”娄阑轻轻问,心脏像是被电流电了一下似的,又痛又痒,还麻麻的。
眼前的场景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一帧画面重合。
上海,酒店,双人房。
他按亮灯,看清小孩子虚弱隐忍的脸。
“对不起……把娄哥吵醒了。”秦勉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声都很粗重,只有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想要努力将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哪里不舒服?”娄阑不理会这个,目光下移看见秦勉那只扎了留置针的手稍稍用力按在上腹,骨节和青筋一齐凸出来,针管里甚至回了一点血,立即明白,“胃痛吗?先忍一忍,不要用力按,好不好?我去叫医生。”
娄阑的语气太温柔了,就像在他耳边呢喃一样,秦勉点点头:“嗯。”
值班医生来了一趟,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又到办公室去用电脑下医嘱了。
秦勉似乎有些懊恼:“在这里就是会休息不好的,娄哥明晚回家去好不好?”
“说好了的,两天。”娄阑顿了顿,语气放缓,“小勉,熬两天夜不算什么,但是看不到你我就会很担心,这种感觉更不好受,你明白吗?留在医院是我的选择,我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我觉得值得。”
“好吧。”
秦勉的上下唇都干得厉害,娄阑又用棉签沾了些水,在他唇上轻轻涂抹。
很快,护士拿着针剂来了,给他注射进去,又出去了。
娄阑在床边坐下来,陪他慢慢等药物起效。
突然,他问:“要不要揉一揉?”
秦勉怔了一下,点点头。
娄阑将手伸进被子里,慢慢向秦勉胃的位置探去。
他动作非常轻微,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引流管,触碰到温热的管壁之后,又小心地避开那里,触碰到一处冰凉痉挛的部位。
掌根下压,打着转缓缓按揉起来。
秦勉突然叫了一声“娄哥”,眼睛亮亮的,专注地望着他。
娄阑说:“在呢。”
秦勉笑了:“嗯。”
尿量监测很正常,胃肠减压也进行得很不错,第二天上午,导尿管和胃管都可以撤掉了。
插胃管和拔胃管都是个有些残忍的过程,一般操作的时候是不允许家属在场的。但护士认识娄阑是本院精神科的大夫,秦勉拔胃管的时候,娄阑就站在床边看。
那么长的一根管子从胃开始,经过贲门,进到食管,再到喉咙,最后从鼻腔里出来,带出黏液和分泌物来。
秦勉干呕了一下,眼眶已经湿红了。
护士:“没有很不舒服吧?”
“还好。”声音更嘶哑了,甚至有点儿难听。
“那接下来要撤导尿管了哈。”
“等下——”
秦勉皱皱眉,耳尖有些泛红了,脸也扭到墙那边:“麻烦拉一下帘子,娄哥……可不可以先出去。”
护士“噗嗤”笑了一声:“跟我这儿都不害羞,你俩都是男的还不好意思起来了?你是娄主任的朋友啊?”
“……朋友。”
“我出去等。”娄阑伸手拉过了帘子,将病房隔成两个空间,自己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护士操作了一会儿,很快,从帘子里面走出来了,端着的托盘上放着杂乱的管子、碘伏、棉签。娄阑有些不忍心看,便将视线移到护士脸上去。
“辛苦了。”他笑笑。
“没事儿!”
关上门之后,娄阑一把将帘子掀开了。
秦勉从病床上抬眼看他,耳尖仍有些泛红。
四目相视,立即有些慌乱地想要躲闪,很不好意思似的。
娄阑:“害羞?”
只有两个字,但撩拨和质问的意味都很浓。
秦勉不想掩饰什么,况且自己的情绪很难逃过娄阑的火眼金睛,干脆闭上眼:“嗯。”
娄阑停顿了一会儿,十几秒的时间里都没有动作。
秦勉有些疑惑,睁开眼睛,被突然贴在床边的娄阑吓了一跳。
“……娄哥?”
娄阑没应声,缓缓俯下身来,脸一下子就离他近了半米。
秦勉心跳乱了一拍,接着就扑通扑通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似的。
突然,被子就被掀开了。
秦勉瞳孔放大,又紧张又惊恐地看着娄阑的手伸向了某个位置。
身体陡然生出一股不好描述的感觉,很奇怪,很奇妙。秦勉眼神一下子就不清澈了,下意识咬住了牙。
他浑身战栗了一下,紧紧望着娄阑。
“娄哥,不要……”声音都变得有些奇怪,秦勉按住娄阑的手,却不敢用力,身上确实也没什么力气了。
娄阑也紧紧盯着他:“还会对我不好意思吗?”
秦勉没办法,只好摇头,眼里带上了几分乞求:“不会了……娄哥。”
娄阑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到卫生间去了。
强烈到极致的压迫感终于消失,秦勉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闭上眼大口喘息着,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真是好后悔刚刚拔尿管的时候让娄阑避开,应该大大方方让娄阑看就是了,娄阑就不会觉得他不好意思了。
自己一个快二十八岁的人了,甚至还隔着布料,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秦勉又猛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总之就是心跳得特别快,心率飙到了120往上,想快点见到娄阑,又不知道如何面对娄阑。
一整个矛盾住了。
娄阑从卫生间出来时,秦勉已经调整得如常了,轻轻喊了一声“娄哥”。
娄阑似乎是刷了个牙,俯身过来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不害羞了?”
秦勉摇了下头:“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我没想到娄哥你会……”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那要早点做好准备啊。”
“……”
拔了胃管,终于能喝水了,娄阑往杯子里倒了点温水,又往秦勉的头下面垫了个枕头,扶着他稍稍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拿过杯子递到他嘴边:“喝吧,渴坏了是不是?”
秦勉这次真的是沙漠里的流浪者遇见水源了,就着杯子大口大口喝起来。
水漫进口腔,流进喉咙,久旱逢甘霖似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心率降下来了,耳朵尖也不红了。
“可以了,”娄阑在秦勉喝得正欢的时候收走了杯子,放回柜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迹,“先不要喝太多。”
“好。”
“明天我们试着吃一点流食。”
秦勉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不能吃喝太痛苦了。”
娄阑本就心疼,一听这话就更心疼了。
况且他切身经历过——娄希阳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饿了就喝水,喝着喝着就趴在洗手台上吐。
看着小孩子禁食禁水,自己却没什么办法,娄阑心里挺难过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秦勉的脸:“再忍忍嘛,忍一忍好不好?等病好了,胃调理好了,就都可以吃了,想吃什么我都买,都陪你一起。”
秦勉“嗯”了一声,看着娄阑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蓦地生出一股冲动,扬起脖子轻轻啄了一口娄阑的唇。
很轻很快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