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原本是打算不吃的,可秦尚清说什么?——“以后养好了你再做给他吃”。
他不愿跟于迎之间产生任何期盼和承诺,尽管只要他不提,甚至是不回家,于迎也绝不会主动做给他的。
但他脑子不知道一时抽了什么风,夹起来就吃了。
来到现在,胃里灼痛,很不舒服。
四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还剩了很多很多,就开始围坐着闲聊。
秦勉不愿参与进去,自己也确实不舒服,便说自己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房间还是上次他回家时的模样,大概是许久没有人进来过了,显得有些陈旧,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他只好开了窗,让室内的热气跟窗外的凉气对流。
他念中学的时候,和安梓岚的关系虽算不上太亲近,可安梓岚会在天气好时给他晒被子,打开房门通风。
胃药在医药箱里,而医药箱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秦勉不想除夕夜当着那两个人的面吃药,就拿了盒牛奶进来。
况且他的胃算不上痛得厉害,只是有些灼痛,用牛奶解辣就会好一些。
喝着牛奶,就不可抑制地想到娄阑——娄阑和宋榕也在边看春晚边吃年夜饭吗?
他打开手机,没有娄阑的消息。
往上翻,这段时间两个人的交流不少,多是娄阑先发给他。而之前答应娄阑要在吃饭喝药时打卡,他只坚持了几天,后来就忘了,开始断断续续。
没办法,外科尤其是骨科就是太忙了,不忙的时候也累得不想动,连拍照打卡的力气都没有。
秦勉略微有些失落,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
不知道娄阑会不会在零点的第一秒给他发新年祝福,反正他打算这样做。
相识十年,这将是他们互道的第四次新年快乐。
第一次,是大三那年的春节。
第二次,是大四。
第三次,娄阑已经带着宋榕离他而去了,他没死心,又好像死心了,犹豫了好久,好久,才下定决心,主动发给了娄阑。
第四次,便是今晚。
十一点刚过。
秦勉的房门忽地被推开,秦尚清和于迎都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秦勉匆匆走出来,站在玄关穿衣换鞋:“我朋友来了,在楼下,我出去一会儿。”
“哪个朋友啊?”秦尚清先反应过来,扭头追着他的身影,“喊他上来坐坐啊。”
秦勉:“柳桐。”
除夕夜,雪未消融,空气冷冽。
秦勉裹上羽绒服下了楼,不等出单元门,就在一片昏暗的暖黄色光线里看见了静静等候的娄阑。
小区里处处张灯结彩,每户人家的窗子里都亮着温馨的灯。但小区的路灯不太亮,光线略昏暗,打在地上的阴影总有几分沉重和静默的意味。
娄阑就站在一片阴影里,脚踩着树枝的影子,眼里含着笑意,嘴角也含着笑意,静静望着他,等他走过来。
秦勉换成了跑的。
“娄哥!”停下来的时候略有些气喘吁吁,秦勉站在离娄阑半米远的位置,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去看那双桃花眼。
“干嘛这么着急?”娄阑穿了一件很长的灰色大衣,下身是白色裤子,整个人清冷又气质。
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但要比大衣的颜色深一些。说话间,娄阑解下了围巾,替秦勉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带着娄阑身体的余温,这样凉的夜、冷的风,秦勉却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得很暖和。
心脏也像是一下子被填满了,很踏实,冷风吹不进来。
“怎么现在过来了?宋榕姐呢?”
娄阑双手垂在腿边,看着他说:“十点多就休息了呀。”
“这样,”秦勉转过身,跟娄阑肩并肩,“走走吧?”
“嗯。”
路灯下,两个差不多高的身影,并肩而行。
除夕夜,心上人。
秦勉觉得有点不真实,头脑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可身旁的人散发出的体温、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响起在耳畔的低沉磁性的声音,都是那么真实,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着的。
“娄哥,你来找我做什么啊?”秦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连同张口时喷出的一点热气一起,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想你了。”
“那……打视频也是可以的。”
娄阑挑了下眉,笑道:“不想现在见到我吗?”
“没有,想的。”秦勉稍稍侧过脸望了一眼身边的人,“想见到娄哥。”
“嗯,现在见到了。”
娄阑牵起了他的手。
起初,只是轻轻碰触,秦勉身体僵了一下,接着就被紧紧牵住了,他便也紧紧握住娄阑的手。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不同以往的心跳。
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小区里没什么人,他们沿着树和路灯走了好久,也只擦肩而过了一个匆匆归家的年轻人。
手上的温度有些凉了,娄阑便抓着秦勉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用手包裹住,轻轻摩擦。
“娄哥,明年这时候我们还能面对面站着吗?”秦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娄阑又笑起来:“当然可以。”
“后年呢?”
“也可以的。”
秦勉也笑了起来:“我从大后年一直问到一百年后,你会每一句都回答我吗?”
“会,”娄阑停顿了一下,“不过一百年后,我们已经在地下长眠好久了。”
“那也要在一起长眠。”
“会的。”
手机响了两声,秦勉按亮,是秦尚清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不带柳桐上去坐坐。
他没理,只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按灭了手机。已经是23:38了。
娄阑:“找了什么理由下来?”
“说我朋友找。你应该不记得了,我第一次认识娄哥的时候。柳桐带了很多吃的喝的,去病房看我,我正打算喝冰可乐,你就从门口进来了。”
“记得,”娄阑显然没有忘记那段记忆,在口袋里用大拇指搓了搓秦勉的虎口位置,“那时候觉得你挺年轻的一个人,但总是心事重重,透过眼睛能看见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你假装自己爱说,爱笑,让自己看起来跟别的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一边跟人客客气气,一边又不动声色把人推开,是个挺特别的男孩子。”
娄阑的声音不大,被模模糊糊的电视声衬得更显安静,像是在耳语,每一个音调、每一处细节却又听得分外清楚。
顺着这道声音,秦勉的思绪也被勾远了。
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已然占据现有人生的三分之一,很久远了。但现在说起,只觉得很亲切。
“那现在呢?还特别吗?”
“特别的,”娄阑说着,又转头看他,“特别爱你。”
秦勉听笑了,可心里又是像浸了蜜一样甜,先前的那点儿不爽早就灰飞烟灭了,心里只剩下无边的轻盈:“这算是告白?”
“不算。”娄阑垂了垂眼睛。
他欠秦勉很多很多,这很多很多里面包括很多很多爱,怎么能是一句“特别爱你”就能承担得起的呢?
“特别爱你”只能是一句平常的话,在平常的日子里,时不时就说给秦勉听。
可小孩子却好像会错了意:“那娄哥说这些,是在撩我?还是开玩笑?”
娄阑没说话,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停下来按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23:58。
他点开微信,点开跟什么人的聊天记里,飞快地按了一串数字,又飞快地输了一串密码。
秦勉只看见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还没看清,娄阑就按灭了手机,塞回了大衣口袋里。
还是站着,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太好看了,夜色里尤其深邃,秦勉觉得自己将在这个除夕的夜晚沉溺在这双桃花眼里,走呀走,走不出。
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就在下一秒,家家户户的房子里都传出沸腾和喧嚣。
主持人在电视里大声倒数着,迎接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一秒钟。
“五——四……二——一!”
尾音落下,随即响起的是新年的钟声。
与此同时,漫天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
钟声回荡,欢呼起伏,就在这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一秒钟,娄阑说:“我爱你,新年快乐。”
秦勉的心跳也随着宏大的钟声一遍遍回响:“娄哥,新年快乐。”
围巾蹭着脸,他伸出手指向下压了压,露出瘦削的下颌:“娄哥,我爱你。”
烟花下,灯光里,积雪尚存。
娄阑将什么东西放进了秦勉的羽绒服口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了压他脖子上的围巾,随后展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凑近,触上他的唇,撬开唇齿,深深吻住。
秦勉回抱住,抱得更紧,吻得更用力。
像是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也像是想要将自己献给对方。
远处似乎有什么人走过来了,他们只好松开,都略有些喘息,看着对方轻轻笑起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