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阑合上文件夹,跟着左阳进了办公室。
左阳是科室里极富盛名、极有威望的大主任,名声甚至享誉全国,很多外地的病人都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大主任日常接待的专家、学者、领导又多,左阳的办公室便装潢得十分豪华美观,还备着上好的茶叶和一整套的茶具。
娄阑跟着进去,关上了门,左阳示意他随便坐。
最近左阳去北京开会了,昨天才回来,娄阑有好几天没见到他老师了。这次喊他来办公室,估摸着是开会提到的事情。
果不其然,左阳喝了口茶,拿出一张申请书摆到他面前:“今年院里有两个德国霍兹诊所的交流名额,你当之无愧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我打算给程思风。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早点准备材料。”
程思风是科里一名医生,副主任,青年才俊。也是昨天倒霉被打的那个。
娄阑沉思了一会儿,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老师,还有其他人选么?”
左阳看出他的心思:“你不想去?是有什么顾虑吗?”娄阑没说,但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我才重新追回秦勉,不想离开他两年。”除了师生,他跟左阳已是好几年的咨访关系,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况且,左阳经验丰富,即使他不说,左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左阳没有太意外,似乎早猜到了他会这样选择似的,看着对面因拒绝了自己的好意而略显羞愧地低着头的年轻人,左阳笑了笑:“这个孩子在你心里的位置确实重要。”
说完,又喝了口茶,隔着氤氲的热气望着娄阑清冷白皙的脸。
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带上了点笑意:“老师,谢谢您理解。”
“那不说这些了,回头我再跟他们商量商量。我们上次做咨询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再做?”
房间里茶香四溢,娄阑蓦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从二十岁到现在,十几年间,两人的定期咨询从未停止过,医闹带走了他的父亲,但上天好像怜悯他,又将左阳这样德高望重的师长送到他身边。
可他向来情绪内敛,只垂了垂眼眸,微微笑道:“您有空了再说吧,快过年了,我不想打扰您。”
除夕当天,秦勉上白班。跟精神科一样,临近年关,该出院的病人都出院了,走廊里终于不用加床了,医护也都轻松了很多。
但那个莫歧行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好得差不多了,女经纪人说是担心恢复不好,坚持要他多住几天,自己也勤勤恳恳守在医院陪护。
好歹是钢琴家的手,秦勉虽不理解,但也尝试着去理解了。
还有一床病人的家属出来打水,远远地碰见他背着包下班,连忙冲他招了招手,小步跑过来,将他拉进病房里,郑重其事地关上了门,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小秦医生,过年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妈笑得眼角的皱纹攒在了一块儿,见他动作是要还回来,连忙拍拍他的手,“你这么照顾我们家老李,我们真心想要好好感谢你的。”
秦勉还是要退回去:“应该做的,您拿回去吧,这我不能收的。”
“这孩子!病房里又没别人,你收下就是了!不多,就六百六十六!”
秦勉皱皱眉,有点没办法:“真的不行的,阿姨。况且医院有规定,我们真不能收。”
“医院的规定你不听就完了呗!那这不是红包了,是压岁钱,我看着你这孩子打心眼里喜欢,给你的压岁钱,医院还能管得着吗?!”
“哎呦您这,”秦勉听笑了,病床上的大爷也开始帮腔,但他哪里能收呢,不死心又说了一句,“心意领了的,红包……压岁钱真的不收了。”
大妈大爷太热情了,拉扯了好一阵,再这么下去就该是推搡了,秦勉也不敢和老人动手动脚。
喜气洋洋的红包最终是塞进了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出去之后,他立马去了趟护士站,让护士将六百六十六冲到了大爷医保卡里。
耽搁了点时间,秦勉加快了脚步——秦尚清在停车场等着他,今天下班及时,秦尚清坚持要来接他回家。
除夕夜嘛,是要回家跟家里人一起过的。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秦尚清抽完了一支烟,胳膊伸出去抖了抖烟灰,随手扔在了地上。
火星还亮着,昏暗的停车场里挺明显的,他又开了车门伸出一只脚去踩了踩。
秦勉在副驾驶坐了下来,尼古丁的味道有点浓,连带着秦尚清的脸看上去都有点烟雾缭绕:“一个家属,硬给我塞红包,拉扯了几分钟。”
“没收吧?”
“推不开,交给护士了,充到病人账户去了。”
“嗯,”秦尚清扭动换挡杆,盯着侧边镜开始倒车,“那没问题。有些病人是真心实意想感谢你,有些是故意算计,想着摆你一卦。”
秦勉不喜欢听他爸这说些,可这个在临床一线干了二十好几年的资深外科佬偏偏爱说道这个。
他只好转过头,望着窗外,盯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手怔怔出神。
车子驶出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驶出医院,驶上宽敞的马路。
秦勉将车窗按开了一道缝,透不进多少风来,但呜呜的风声很响亮。否则车里安静如鸡,不聊会儿天都显得不自然。
可他爸伸手将车窗关严实了。
风声急遽停止,秦尚清清了清嗓子。
“之前那些事是你于阿姨做得不好,我说过她了,还介意吗?”
秦勉心里默默叹气,扭着脖子望着车窗外:“不介意。”
车和车擦肩而过,景色都像时间一样飞逝了,他只能看到糅杂在一起的斑斓的灯光。
“那就好,她其实很希望你能接受她,但爸爸知道你心里……就是会接受不了,我不逼你了,但这两天过年,你就稍微多说几句话,热情一点儿,行吗?”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那家做舒芙蕾的店。
经过去了,秦勉还怔怔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
“好。”
“嗯,爸过年给你大红包。”秦尚清高兴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勉,但秦勉没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着。
进家门的时候,于迎已经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着做年夜饭了。安安在给各种瓜子花生、糖果点心、水果摆盘。
“老婆,安安,我跟小勉回来了!”
好几周没回家了,家门上贴了大对联,各个房门上也都贴了福字。
客厅里换了两盆盆栽,是橘子盆景,挂着橙黄的小橘子,浓绿的枝叶间被红线和卡片装点着。落地窗上也贴了窗花,小马活灵活现,衬得窗外的夜幕都不再寂寥。
好喜庆啊。
但秦勉其实感受到没有太多家的感觉。
于迎扎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大喊:“回来了啊,老秦快来帮忙!让小勉跟安安玩好了。”
秦尚清应了一声就过去了,秦勉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安安:“安安,新年快乐。”
安安又惊又喜地抬了头,盯着那东西看了一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秦勉:“谢谢哥哥。”
“不打开看看是什么?”
安安放下手里装花生的袋子,将包装盒拆开了,是一台小型显微镜。
“!”看得出安安特别惊喜。
秦勉笑了:“喜欢吗?”
“喜欢!谢谢哥哥!哥,你穿孔好了没有啊?”
“好了,现在一点事没有。”其实这话说得有点过分无所谓了,他出院之后胃一直不舒服,这些天来过的都是馒头和粥的清淡日子。
他们在客厅边聊边装东西摆盘,于迎和秦尚清在厨房边聊边做年夜饭,看着一整个其乐融融的四口幸福之家。
春晚开始之前,所有菜都上了桌。
多是他们济河市本地的菜系,也有于迎老家那边的,加起来要有十几个盘子,盘子之间的空隙里还摆了好几瓶可乐、酒和桃汁。这边有春节吃饺子的习惯,每人的碗里都盛了五六只饺子。
于迎对着年夜饭拍了好几张照,又拉着秦尚清自拍了几张,这才放下手机扫视一圈所有人:“一年一年过得好快呀,一转眼我跟尚清结婚快十年了,安安也快八岁了……小勉也成了这么优秀的外科医生,我真的很高兴。”
年夜饭上好像是有这么个环节——女主人发言。
秦勉垂着眼睛,打量那些他从没见过的菜式。好几道菜都很鲜艳,撒了不少红辣椒碎。
“……能成为一家人,是一种缘分。今天除夕,就不多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年夜饭吧!”
“好,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秦尚清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来,“安安上学辛苦了,小勉上班辛苦了,奖励大红包。”
“谢谢爸。”安安下了椅子走过去,接过了红包。
“小勉,你的。”秦尚清朝秦勉的方向伸了伸手。
秦勉也起身走过去:“谢谢爸。”
四个人开始动筷了,电视里播着春晚,万家灯火都在此刻亮得通明。
秦勉挑了离自己近的几盘菜夹,他虽然不喜欢于迎,但他不能否认于迎的手艺。是挺好的,卖相和口味都挺好,但他仍旧没什么食欲,只祈祷这场年夜饭快点吃完。
于迎和秦尚清边吃边盯着电视,时而爆发出一阵笑。安安埋头吃饭不说话,秦勉也不怎么说,除非有人提到他,或是问他什么。气氛其实多少有些微妙。
“小勉,怎么只吃那几样呀,尝尝阿姨做的江西菜。”不知怎么的,于迎注意到了他这边。
秦尚清:“他才出院没几天嘛,不着急,以后养好了你再做给他吃。”
“没事,尝一下。”秦勉夹了一筷子看着像鸭肉的东西,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爆辣。
嘴里立刻烧灼起来,咽进胃里,胃里也开始烧灼,秦勉赶忙拿起杯子灌了一杯桃汁,口腔里的辣味才被缓解了一些。
“这么辣吗?”于迎笑了两声,“你别吃了,阿姨也做了很多不辣的。”
秦勉脸被辣红了,眉头还蹙着,睫毛上泛着水光:“挺……咳咳咳咳咳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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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开学焦虑了呜呜呜。。虽然大学还算自由,但总归没有家里舒服,而且我一周五天上课,四天都是早八!剩下一天是早十…补药早起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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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娄哥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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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九十九束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