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有预感,娄阑的另一面——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或许不是像娄阑表面看起来那般清冷自持的。
济河市的四季都绵长,但春来得很早。
最先的征象是路旁梧桐和柳枝上冒出的嫩芽。人庸庸碌碌之时,匆匆忙忙之时,嫩芽便悄悄地一点点变绿、长大。
人再静下心去关注时节变换之时,春天的意味就已很浓了。
不久之后就是五一假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秦勉计划着邀请娄阑一起去川西玩。
但眼下确实工作繁忙,每天都在门诊、病房和手术室之间来回转,忙得狠了照旧是连饭都吃不上。
今天相对清闲一些,上午只排了一台全麻手术,下台后得了空细嚼慢咽地吃了顿午饭。
下午更是只有一台局麻,秦勉早早地回了病房。
话又说回来,办公室还有一堆病历、手术报告等着他写,说清闲也清闲不到哪儿去。
他对着电脑,敲了一会儿键盘,办公室又有人进来了。
他以为是哪个同事,没去关注,直至一道窈窕的身影停在他侧后方,秦勉便又以为是哪个家属:“怎么了?”
一回头,他微怔,宋榕朝他温柔地笑着。
“……宋榕姐?”
入了春,天气回暖,宋榕穿了一件杏色针织衫,一条米白色碎花半身裙,整个人的气质柔和又温婉。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出了不少细纹,眼神却异常年轻纯真。
秦勉对宋榕的感情有些复杂,此时两个人肩并着肩往医院里的咖啡厅走,不说话时就显得气氛很是微妙。
宋榕的存在是横亘在他与娄阑之间的一种阻挡形式,准确的说,是宋榕的病。
他理解娄阑的选择,可真的就一点儿都不怨恨吗?
似乎没有人可以承载他的怨恨,宋榕更是无辜的,若是让他去选择,他也不会丢下宋榕不管不顾。
他没有载体可以怨恨,就只好压抑在心,独自吞咽痛苦。
可宋榕又是娄阑最亲近的人,是与娄阑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人,她于娄阑意义非凡,是彼此的亲人,难以割舍。
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会爱屋及乌的,尤其是宋榕这样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秦勉任由这些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漂浮了一会儿,咖啡厅就在眼前。
他替宋榕撑开门,宋榕甜甜地冲他说了声谢谢。
这家咖啡厅建在院内,听说是某位退休老医生的晚年心血,院里的医生和患者都是消费群体。秦勉早上困倦时便会点一杯这儿的咖啡提神。
店里人不算多,两人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来。
宋榕点了一杯丝绒拿铁,秦勉今天已经摄入了不少咖啡因了,没什么想喝的,随便点了一杯美式。
“我刚刚去给小阑送了点东西,顺便有东西想送给你,也有些话想对你说。”宋榕开门见山,语气认真,少了点平日里的纯真烂漫。
秦勉莫名有点紧张,喉咙里都生出隐隐的阻塞感。
这是宋榕第一次私下找他,他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宋榕似乎看出他有些紧张,轻轻一笑,连忙打开包,拿出一只相框:“送你的!”
秦勉接过去,外科课本大小的规格,原木风粗边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画,画上是两个Q版动漫小人,都穿着白大褂,一个略显高冷,斯文俊美,一个更可爱些,眼睛亮亮的。
他凑近了,凝神看,两人胸口的位置都有着“华东医科大学慈济医院”的字样。
这两个Q版人物,难道是他跟娄阑?
他有点不敢相信,试探道:“这是?”
“我听小阑说你们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就当作送你们的恋爱礼物好了!这两个IP都是我亲自设计的哦,怎么样,像不像?喜欢吗?!”
碍于周围还有别人在,宋榕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秦勉的耳尖还是一下子就红了,人也有点愣——宋榕是谁啊?娄阑的亲人,娄阑的姐姐,是秦勉见了下意识就紧张的人。
现在宋榕大大方方的,热情又亲切,他反倒是更扭捏了。
表面仍强作镇定:“谢谢宋榕姐……挺像我跟娄哥的。”
“那就好!你们俩现在怎么样了呀?我好想磕你们的CP啊!”
磕CP?
秦勉听娄阑在录音笔里说过,他回济河市有大半的决心都是宋榕鼓励的,便也知道宋榕支持他们。
他高兴是高兴,但当着人面,挺不好意思。
“还好,最近有点忙,见得不多。”
“啊……”宋榕看出了他的羞赧,不动声色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今天来找你,其实主要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秦勉在心里默默吐了口气:“说就好。”
越是铺垫,他越是紧张。
“嗯……首先我想跟你道个歉,要不是因为我,小阑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去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宋榕垂了垂眼睫,眸中带上些歉疚和惋惜,嘴角却还是上扬的,“小阑很喜欢你,但当时我病情太重,他不得不放弃你,为我的后半生负责。”
这些秦勉都是知道的。娄阑曾在录音笔里说过。
在他喝醉了抱着娄阑告白后,迫于彼时师生关系的限制,迫于娄阑特殊的家庭情况,他被丢下了,浑浑噩噩度过了五年多。
他怨恨啊,但究竟能怨恨谁呢?
谁都是无辜的,他谁也没法怨恨。
追溯到源头,是杀害了娄希阳的凶手造成了这一切,他只好去恨报道里的那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如果那场医闹从未发生,娄希阳不会英年早逝,宋榕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娄阑也不会患上伤口恐惧障碍。
那个家也还是好好的,家里的每个人都还是好好的,都没有那么多沉重的心事,都有追逐幸福的资格。
那么娄阑就不会没法回应他了。
等他不再是他的老师,他们可以追随着各自的内心,如愿成为恋人。
那么就不会有痛彻心扉的那五年了。
他真的好恨。
五年后的今天,和宋榕面对面坐着,再想起这些事时,秦勉心里平静多了。
无论五年间如何曲折坎坷,现在娄阑已经重新回到他身边了不是么?
痛苦是抹不去的,但人也是要往前看的,秦勉不想揪着那五年的是非纠葛不放了。
“别这样说,当时还有很多别的原因,我和娄哥没法轻易在一起。况且,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秦勉避讳在宋榕面前提起娄希阳的名字,便换了个说法,“那个罪魁祸首好了。”
“嗯,但我就是愧疚嘛,小勉你不用安慰我了,”宋榕停顿了一下,冲他笑,“我能感受得到你的痛苦。”
秦勉视线垂落在桌面上,没说话。
“你们两个都好痛苦啊,我看着特别难受。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们在浙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知道小阑跟你说过一些,但他讲的都是笼统的大概的。”
“我会把细节也都讲给你,只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再有误会和遗憾。”
风在这时扑进了窗子,掠起白色的纱帘。
胃里隐痛,秦勉默默咬住了牙,竖起了耳朵。
南医六院是一所老牌医院,在晴州这座城市小有名气,听当地人说,创伤骨科是他们的特色科室。
近年来,为了响应号召,南医六院一直在筹备开设精神心理科。
要建设好这样一个新科室,首先要有一个实力超群的专业人才来带领。院领导们开出优越的人才引进条件,向好几个合适人选抛出了橄榄枝。
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竟招到了一个科班出身的华东医大教授、慈济医院主任。
娄主任来报到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本人——年轻、俊朗,为人温和谦逊、气质清冷,却很是可靠。
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位娄主任对科室的工作尽职尽责,一手从零带领起了一个新的精神心理科。
跟娄主任一起来晴州的,还有一个女人,听说是他的姐姐。
这女人便是宋榕。
宋榕初到一个新地方,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便也调整了一个新心情。
娄阑在医院忙碌的时候,她便在家对着电脑画画稿件,或是去到当地的景点游玩散心。
晴州是江南水乡,诸多人家的小巷子都保留着原本的风貌,清秀婉约,富有烟火气,宋榕倾心于此,前一个月心情都特别好。
她唯一不解的,是娄阑为何要抛下济河市那么优厚的待遇,在这里重新开始。
难道是为了她的病,想换一个新环境?
难道是累了,想放下过去的一切,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一直没问过原因,她在等有一天,娄阑会主动跟她说。
有一天半夜,她醒了之后就失眠了,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娄阑站在阳台上抽烟。
沉沉的夜色,单薄的背影,指尖衔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娄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周身环绕着说不清的愁绪。
宋榕的心脏瑟缩了一下子,她很少见娄阑抽烟,更是很少见他这么消沉。
“小阑。”她轻轻叫他。
娄阑像是被从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如梦初醒,轻轻咳了一声,叫了她一声“姐。”
她问他在做什么。
娄阑说睡不着,想抽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竭力往心底埋藏但是无力承受一般,眼里的痛苦和疲惫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宋榕意识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心里,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连对她都无从说起。
后来,她便格外关注他,发现他常常像自己一样在深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奈叹息。
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娄阑会更加奇怪,一个人出去待很久,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很晚才回来。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便是娄阑选择来晴州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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