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才四天,就好像已经快脱离高考日常了。
一轮复习今天刚好结束,下一步就是加强版的二轮复习了,要不是他实力在,这么躺下去真该焦虑了。
这消息是他同桌柳桐讲的,今天中午,柳桐突然来了个电话,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四天没来上课。
抑郁住院这事他的同学朋友一概不知。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别人不问,他也没有必要到处宣扬。
“住院了。”
“啊!勉哥你哪里有毛病啊?”
秦勉思考了一秒,实话实说了:“抑郁了。”
柳桐更是吃惊,秦勉已经能想象到他在电话彼端惊掉下巴的画面了:“真的假的?勉哥你还能抑郁?你有什么好抑郁的啊!”
是啊,别人眼里,他连着霸占年级第一的位子,顶尖大学随便挑;人长得帅气,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多多少少有些好感;性格也好,在男生堆里十分受欢迎;家庭背景也没什么可挑剔的,爸爸是大三甲的医生,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
这倒是让秦勉有些沉默了。
一直不见秦勉回话,柳桐在那边喊了声“勉哥”。
秦勉咬咬牙,故作无谓道:“他俩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前几天才知道。”
“啊!叔叔和阿姨看着不像啊……”柳桐来过秦勉家,亲自感受过秦勉家的家庭氛围,比他那个两天一小吵的家好多了。
这话说的秦勉眼睛都快湿了,语气却仍是那么不在乎:“他俩演得真够可以的,我是一点儿没看出来。”
“那勉哥,你现在怎么样啊?在哪家医院?我下午请了假去配眼镜,正好去看你。”
“慈济5号楼六层。”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柳桐拎着一大袋东西闪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场景跟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想象中的秦勉应该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身上应该穿着蓝色条纹的病服。
然而此刻,秦勉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短袖,腿上是普通的黑色长裤,正坐在窗台上看手机,两条长腿翘着,脚尖轻点着地。好在人看着还好,柳桐也就放心了。
转念一想,秦勉是抑郁了,又没得什么器质性疾病,这就不奇怪了。
“勉哥,你没事吧?你在医院伙食应该特别差吧?反正学校食堂快把我吃吐了……我带了些披萨炸鸡火鸡面,我俩一起改善一下伙食。”
秦勉从窗台上跳下来:,同时把手机随手扔在了床上:“谢谢啊,其实我在医院吃得挺好的。我妈一天三顿来送饭,顿顿不重复,也难为她一个不爱下厨的人了……坐啊,坐下吃吧。”
“……行。其实我本来想顺便把这几天的讲义资料带过来的,想了想还是算了,勉哥你根本不需要。因为你根本不是人,你是神。”柳桐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一样一样打开食品包装盒,好吃的摆满了一桌子。
他戴好手套,捏起一块金沙咸蛋黄嫩鸡披萨享用起来。
“……”秦勉坐在椅子上,继续翘二郎腿,不知道的还以为床上吃得欢快的柳桐才是病人。
他才不是什么神,神早已超脱凡尘,而他刚被人世间的痛苦刺激到了医院里来。
“勉哥,来瓶可口可乐?还冰着呢。”
秦勉伸长了手接过来,手指伸进拉环里。
“你胃刚好,要尽量避免摄入冷饮。”
娄阑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秦勉回过头去看,娄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病房门边。
他似乎要离开医院,已经换下了那件白大褂,身上是那件先前只露出衣领的蓝色衬衫,双肩包只背了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日里那个温润清冷的年轻医生有些不一样。
简单说,没有之前那样有亲和力。
秦勉很听话地把可乐放下:“知道了,娄医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娄阑没有进来,始终站在门框的位置:“我下午有事不在医院,现在要走,再来看下你。有事的话直接去办公室找医生就好,晚上也会有值班医生在的,在值班室。”
“好,你放心好了,我这儿没什么事的。”
“嗯,那我走了。”
“拜拜娄医生。”
娄阑斜背着包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柳桐好奇,早就想问了,见人一出去就问道:“勉哥,他是谁呀?你跟他很熟啊?”
秦勉想了想:“我管床医生。不太熟。”说完,他重新拿起那罐可乐,瓶身还带着丝丝凉意,水珠有些沾湿了他的手指。“呲”的一声,拉环被轻巧地拉开,秦勉喝了一口,汽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很爽,驱散了一些他心里的郁闷。
吞咽的水声中,他听见柳桐小声嘀咕:“你这是精神科,这医生还管让不让喝冷饮啊……”
“谁知道呢。”秦勉倒也懒得去想,“人医生心眼好负责任吧。”
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果真是要承担后果的。
过嘴瘾喝了冰可乐的代价就是胃又隐隐痛起来。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安梓岚准时来送饭了,这次煲的是板栗鸡肉汤,抄了翠绿的虾仁西兰花,另外还有一点主食米饭。
秦勉从不会拂了他妈妈的心意,饶是胃不舒服也坚持着吃下了,安梓岚在一旁看得很欣慰。
吃完了,安梓岚把饭盒收拾了一下,拿到卫生间去清洗了,忙完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几天母子俩偶尔会聊聊天,虽然气氛一直都很尴尬秦勉也能感受得出,多数情况安梓岚是没话找话,却顾及他的情绪,硬是作出一副没有隔阂没有距离的样子。
“小勉,今天你爸爸来看你没有呀?”
尽管聊天比不聊还难受,但秦勉仍十分珍惜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没有,爸应该是忙。中午木头来看我了,呆了一会儿就回学校了。”
“柳桐?”安梓岚笑了笑,笑容带出眼角的细纹,“人家名字多好听,干嘛总是叫人家木头?”
妈妈笑了,秦勉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自然放松,心里也相当轻盈:“谁让他叫柳桐呢。”
“好好好,那你呢?你在学校有什么外号吗?”
秦勉比较满意现在的话题,至少他的心里少了些沉重的负担:“没啊,他们都喊我勉哥。”
“哟,那你是有点威风了哈。”
“可不是嘛。”母子俩又相视笑起来。若是此刻有人从门外经过,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少年明朗的笑声和女人温柔的笑声,说不准也会被这好心情感染,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来。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秦尚清来了,应该是忙完了科室里的工作,终于有空来看看儿子。
“爸,”秦勉的笑容有些难以自控地淡了下来,“您来了。”
要说一点也不恨秦尚清,那肯定是假的。
那日在秦尚清办公室里撞见的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几乎是他十七年人生蓦然被撕破的一场开端。一直以来亲昵敬仰的爸爸,竟然也会利用职权和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在一起谈恋爱,那么从前那个工作尽责、热爱家庭的爸爸哪里去了呢?他到现在还没能接受,又怎么能做到一点不恨呢?
秦尚清当然也捕捉到儿子表情的变化,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再抬眼时还是一副慈父形象:“小勉,我这两天太忙,刚得了空来看你。感觉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心情不太好。”
“……等你出院了,我请几天假,和你妈妈一起,带你出去旅个游。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说想去黄山来着?”
“不是很想去。”
“那去哪儿?”
“哪儿都不想去。”
秦尚清的脸色变了又变:“那去呼伦贝尔吧,我们一家三口拍点儿草原风亲子写真!那儿景色辽阔,你心情也会开……”
“爸,”秦勉终于忍无可忍,语气也藏不住夹枪带棒,“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婚都离了,干嘛说得我们一家人多幸福似的?有什么好伪装的呢?”
这话一出,秦尚清和安梓岚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秦尚清直接黑了脸:“小勉,我和你妈妈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秦尚清你说什么呢?”安梓岚连忙怼了一句回去,旋即一脸担忧地观察着秦勉的反应,“小勉,回头你和同学一起去,想去哪儿都可以,妈妈在金钱上赞助你。不过你们估计要等高考完了吧……到时候,你们多游几个地方,水乡、草原、雪山的风光都去看一看。”
秦勉勾起嘴角笑了笑,眼里却半点笑意都不存在,反倒是盛满了无限的凄凉与自嘲。
他吸了口凉气,又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终于是没忍住,手臂搭在了上腹,眉头也微微皱起。
“好的,妈,那就提前谢谢你了。”
他认真地看了安梓岚一眼,又认真地看了秦尚清一眼:“我正好也想跟你们说一下。这婚离都离了,等我高考完,你们也分开吧。”
第6章 心里起了一阵雾
这几天秦勉时常在想,他要是有个哥哥姐姐就好了。
有个哥哥姐姐的话,在爸妈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庇护他,而且这个人和他同样拥有着子女的身份,一定是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他就不必一个人面对这持续了十七年的虚伪不堪的家庭关系了。
他渴望被保护,却总暗示自己很强大,足以应对当前的一切。
后果就是潜意识冲突映射到心里的极端痛苦。
说出“等我高考完,你们也分开吧”的话时,他心脏的疼不比秦尚清和安梓岚少一分一毫。或许他还会更痛一点。
他从小到大去过不少地方旅游,一家三口留下了不少合照,每一张都在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他一直是个很恋家的孩子,父母在他心里的分量抵过了很多东西,他偶尔会边翻看边回忆那些美好的过去。
秦尚清描述起呼伦贝尔的草原,描述起一家三口的新合照,秦勉心里其实已经柔软下去了。
仿佛他还是那个没什么痛苦和烦恼的小青年,而三口之家也还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财富。
可一股名为厌恶的情感很快便将那丝柔软摧残得坚硬如铁,冰冷的铁,他想不通眼前面色这位父亲是怎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美好的憧憬的?说的时候不会脸红心跳么?
秦勉简直被气得胃疼。
一场三人的相聚在低沉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秦勉倚着床头,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外。
夏日傍晚七八点钟的光景,天色才有些暗,略微抬头,能看见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
远处街道上,霓虹灯光和车灯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绚丽的街景。
随鸣笛声一同散入这城市的夜的,还有街边人们喧嚣的说话声。
片刻后,秦勉出现在了医院大门外的街上。
他根本没什么目的,纯粹是想在热闹的人群中走一走。
胃一直在疼,他走得也慢。
透过幢幢大楼的间隙还能看见他学校教学楼的一角,每个窗子都亮着灯,他同学都在里面煎熬地度过着晚自习。
医院对面,是华东医科大学的主校区,也叫做安和路校区。而慈济医院和华东医大所在的这条路,也正是安和西路。
秦勉家就在这边,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就没出过安和西路方圆五公里。
他对这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每条街、每条巷子、每个岔路口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街上店铺的布局也早都在心里有了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