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泽手术前的几天里,娄阑每日都来手足外科病房做会诊,对程泽进行专业的心理咨询。手术结束后,挂了两天消炎止痛针,立即就转入了精神科病房,成了娄阑的病人。
梁跃双对这事的评价是:“真特么操蛋。”
相凌翔似乎更心疼他的手:“勉哥你这手好了会不会留疤啊……娄主任又该心疼了。”
秦勉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偶尔听娄阑提起程泽的近况,心里还是会隐隐有些难受。
娄阑便轻拍他的肩,说:“你才刚工作,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当医生就是会见到很多很多,但你没那么多能量去共情,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去,不然会活得很累。”
这就是娄阑年长他七岁的“经验”,娄阑跟他说这些,他知道是为了他好。
作为在这方面的前辈和长者,果然即使是他的娄哥也免不了爹味十足的说教。
秦勉现在虽不完全认同这些,但或多或少能理解——娄阑经历过的事情太不寻常,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医闹去世,只剩一个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姐姐,娄阑没黑化就已经挺不错了,没人有资格要求娄阑多么善良、正义。
但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胸中还有热血和信仰,就算这些最终都消弭,也一定得是他自己磕磕碰碰去经历过的才行。
什么都不如抱着娄阑来得安心。
办公室里没人,门也关得严实,他将脸埋在娄阑颈窝里,用牙齿啃咬着娄阑脖颈上的皮肤,轻轻地,不敢用力:“知道了,娄哥,你一说这些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
“哦,”娄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跟自己对视,“嫌我老了?”
“不是……”秦勉被捏得下颌略微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被娄阑彻底钳制住,张口的时候露出一截又白又齐的牙,“我不爱听这些,你别说了。”
娄阑知道他是想回避这些现实的东西,关于程泽的也好,关于以后的从医之路也好。
说多了确实没用,还会招小孩子烦,娄阑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松开捏住秦勉下颌的手,试图用玩笑话错开这个话题:“知道,大你七岁,是嫌我老了。”
秦勉有些后悔了,小声道:“不是那个意思。”
“娄哥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和教授,性格好,长得又好看,不像三十五岁的年纪。那方面……也很厉害。”
娄阑眯了眯眼,忽地笑了。
小孩子这么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么?
秦勉没说之前怕娄阑伤心,说了之后自己开始害羞了,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手上的瘢痕看。
娄阑那方面确实很厉害,那次两个人都上了头,折腾了大半夜,秦勉从一开始忍着不发出声音,到抑制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第二天上手术的时候简直像上刑,缓了两天才好受了点。
疼是真的疼,爽也是真的爽。
第一次啊,活了二十八年的第一次,令他大为震撼。
娄阑语气变得正经:“嗯,放心好了,我没有自卑。”不仅不自卑,小孩子的话语和动作还让他下面有点躁动,但他一副清冷禁欲的样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他娄哥确实没有需要自卑的地方。秦勉出神地想着,耳尖的粉红还未消退,娄阑突然轻轻握住了他手腕,将他的手凑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上面的两处伤。
一道已是陈旧的瘢痕,再无消退的可能,一道是新鲜的烧伤,水泡破了,脓血渗进纱布里。
“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的,我估计再过几天就结痂了。”
娄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温热湿软的嘴唇落在那片陈旧的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
秦勉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
烧伤程度轻,处理得及时,用药也全面,秦勉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已经不影响上手术了。
娄阑这边也在忙着进行受试者的第二次随访。
昨晚宋榕带着男朋友回来了,跟娄阑见了一面。那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长得周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不错,看起来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娄阑忙活了一晚上,做菜、收拾碗盘,整理准备今天随访的资料,一点多才躺上床。
略有点起晚了,他匆匆赶来医院,放下包,打开电脑,拿出纸质版的随访资料。
没过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着的,他一抬头,看见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笑着冲他点点头,喊了声“娄主任”。
娄阑诧异——约定的第一批受试者的随访时间是八点五十,现在还不到八点,确实来得太早了。
“来得这么早啊。”娄阑记得他,男人四十七岁,叫卢春滔,手臂受了外伤,非PTSD组的受试者之一,难得配合的一位受试。
他指了指沙发:“您先坐,我们等会儿还得查房,查完才开始评估。”
卢春滔穿了一件破旧的夹克衫,腿上的牛仔裤洗得褪色,脸上的笑容略有些谄媚。
听娄阑发了话,卢春滔走过来坐进了沙发里,慵懒地倚靠着玩手机。
“娄主任,你们医生真是辛苦哈,我看您眼底有点发青,昨晚没休息好?”卢春滔很健谈地同他闲聊。
“嗯,家里有点事。”娄阑不欲多说,但工作了这么多年,温柔可亲几乎已经是他惯常使用的招牌了。
这会儿心中平淡,没什么情感,面上还是露出几分微笑来。
“我今天起得早,给我女儿做了饭就来了哈哈哈。”
卢春滔还在开朗地分享,外面传来左阳的声音:“走吧咱们?查房去。”
办公室里的几个医生纷纷站起来,拿了查房需要的病历,一齐往外走。
娄阑合上办公桌上的文件,叮嘱卢春滔麻烦再等会儿,就携着病历夹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卢春滔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无聊地玩手机。
查房用的时间不算久,娄阑回到办公室时,第一批的受试都来齐了,时间刚好是八点四十多。
郑亦行将提前打印好的PCL-5量表、抑郁量表、焦虑量表、疼痛灾难化量表都拿出来,分发给这七个人,又都发了笔,留出充裕的时间来让几人做。
娄阑坐回办公桌里,翻开受试者的个人档案继续熟悉。
除去程泽,慈济医院剩下的三十七位受试者,他对他们的基本情况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
做完后,郑亦行来收了量表,娄阑开始一位一位进行访谈。
作为精神科医生,娄阑访谈的内容主要是受试者这段时间的心理状况、应激事件。内容很多,每一项都需要详细记录。
这边的随访完成后,受试者还要去到手足外科,进行临床事件的随访,譬如是否经历了二次手术、出现并发症、用药变化等等。这些由秦勉来负责,工作量还好,几分钟就能完成一例随访。
手足外科的随访也完成后,受试者就要到康复科去,进行功能评估。除此之外,还需抽血进行一些皮质醇、急性反应蛋白等炎症和应激指标的测定,由精神科这边的护士来操作。
按照名单,卢春滔排在第五位,娄阑嗓子已经有些不舒服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最近挺好的啊,跟之前差不多,我这手恢复得也挺好的,你们大医院的康复科大夫就是专业!”卢春滔笑得两眼放光,“特别的事情嘛,还真有——我女儿考试拿了第一名,我太高兴了,还带她出去吃了顿肯德基!”
说罢,卢春滔爽朗地大笑起来,娄阑被这笑容感染了似的,也扬起嘴角:“您女儿很优秀,她多大了?”
娄阑记得,卢春滔是单亲家庭,没有固定工作,家庭条件不是太好。
“十五岁了,念初三。我要她要得晚,对门邻居跟我同岁,孩子都上大学了!”
“平时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她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声音微弱下去,卢春滔低头掩嘴咳了一声,再次抬眼时又恢复如常了,“我胳膊受伤了不方便嘛,她说是方便照顾我,家离学校近,还行。”
“很孝顺的孩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吗?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没有让您心情有波动?”
“没别的了,平淡日子能有啥波动!”
又聊了一会儿,娄阑结束了访谈。
卢春滔心态真好,少见的乐观。
晚上难得两个人都准点下班了,秦勉单肩斜挎着包从楼里出来,一眼看见娄阑那辆黑色的沃尔沃亚太S90停在外科楼前。
他一直觉得这车很符合娄阑的气质,简约,但稳重。
上了车,娄阑替他把书包扔到后座,又探过身子替他系安全带。
淡淡的消毒水味迎面扑了上来,将秦勉整个人包裹其中,呼吸间都是娄阑的味道。
说起消毒水的气味,他和娄阑两个常年泡在医院里的人,身上都快被消毒水腌入味了,但两人身上的消毒水味并不完全相同——娄阑身上的消毒水味淡淡的,很好闻,带着暖意,让他觉得很安心。
自己身上的则没有,就是普通的消毒水味。
“我手没问题了。”他指的是系安全带这件事。
这段时间见面次数少,一旦见了面,娄阑处处细致入微地照顾他,秦勉从小到大都没享受过这待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在的时候我来就好了。”娄阑发动车子,“去我那边?”
“嗯,去吃娄哥给我做的饭。”
下班点,依旧堵车。
经过商场时,娄阑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带着他去买了一堆新鲜的食材、水果和酸奶。
购物袋沉甸甸的,往后座一放,秦勉有一瞬的错觉,仿佛他和娄阑已经同居了好久好久,成为了彼此亲自选择的家人,而今天只不过是平常的一天,是他们的日常罢了。
初夏将至,天黑得越来越晚。六点多钟,昏暗的天色压了下来,西边仍能望见火烧云燎过的天空和橘红色的晚霞,比街上霓虹和大厦的灯光不知绚丽多少倍。
秦勉瞥见路口的冷饮店已经开业,有人举着一只甜筒出来,恍然想起自己上次吃冰淇淋还是在去年夏天。
他知道自己肠胃不好,除了一年到头最热的那两个月,轻易不吃冰淇淋。
其实主要是不爱吃。像他爱喝的冰可乐,不管春夏秋冬渴了乏了就拉开易拉罐往嘴里灌,哪管什么肠胃不好。
“娄哥,买只冰淇淋吧。”其实现在也不是很想吃,只是觉得很久没吃了,心血来潮。
他和娄阑好不容易有一个共同的夜晚,他想多做点事情,做些之前没有一起做过的事情,譬如两个人吃同一只冰淇淋。
不出意外,娄阑拒绝得很干脆:“不行。等过段时间升温了,给你吃一口。”
“……听娄哥的。”
他对娄阑的话真的是下意识遵从,换成他爸秦尚清说这句,他早就反着来了,越是不让吃就越吃,还要在秦尚清面前吃。
正想着,手机响了,他赶忙拿出,竟是秦尚清。
“小勉,下班了?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秦勉感到无语,他爸自己都没有回复每一条微信的习惯,对待自己,一会儿没回复就直接一个电话炸过来:“爸,我没看见,怎么了?”
“你于阿姨的妈妈生病了,情况不太乐观,她明天回老家去……安安就不带回去了,我马上也要动身去北京待几天,这段时间能不能让安安住你那儿?”
秦勉冷笑了一下,反问道:“住我那儿,于迎放心吗?”
秦尚清有点没面子,语气冷硬下来:“我跟她商量好了,她也同意,你看能不能辛苦你一段时间?”
“那我也没问题,只是我不会做饭,安安得跟着我吃外卖。哦对了,我中午不回去,安安只能自己在家。”
“行,安安有电话手表,你们能联系上。再说了安安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的。”
秦尚清那边似乎在忙碌,细细簌簌的动静一直在响。
秦勉说了声“好”,秦尚清又问:“怎么有这么大的车声,你今天开车去上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