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接过,蹙眉仔细看。
卢春滔为了参加课题,成为受试,明知自己不符合条件,却隐瞒心脏病史,是为了什么?
娄阑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了指身后的沙发,示意他坐,随后开始解释:“我们三令五申的条目,不存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他此前从未来慈济医院就诊过,我们这边看不到他的就诊记录,而变异型心绞痛在不发作时很难查明,他的心电图没有大的异常。他是钻了这个空子,隐瞒了心脏病史。”
娄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勉脸上:“他之所以这样做,我想是为了享受慈济医院给出的受试者待遇。”
常见项目的免费体检,和免费的康复治疗,算下来,能省下很多钱。
秦勉默然点头,他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卢春滔家庭并不富裕,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女儿,没有经历来源,但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我知道了。”秦勉抿起唇,脑中疯狂思考。
好在卢春滔被抢救了回来,那么一切都还好说——心电图结果显示正常,受试者也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上面明确写明:“您需要如实告知研究者您的全部既往病史。若因隐瞒病史导致研究期间出现不良事件,相关责任由您本人承担。”
卢春滔并未对他们提起过心脏方面的不适,而随访本身也不会对卢春滔的心脏病产生不良影响。
就是说,课题组成员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或是行政责任。
但若是卢春滔死了,他跟娄阑,谁都不会原谅自己。
事情不算棘手,他跟娄阑商议了一下,决定在卢春滔病情稳定之后告知其退出研究,但仍旧可以享受免费体检和康复治疗。
聊完了这件事,时间已近九点钟。
夜色漆黑,室内光线惨白,空气里的焦灼和紧张久久不散。
娄阑颇有些烦躁地低下头,指尖捏了捏眉心,周身少见的透出一股低气压。
秦勉的胃还在扭转抽搐,忍了好久,此时也终于卸下力来,斜斜地靠进沙发里:“娄哥,不是你的问题。”
卢春滔隐瞒得这么坚定,又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只能算娄阑倒霉了。
娄阑无声叹了口气,转头看见秦勉一脸隐忍,起身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下,搓热了手捂在他的胃上,打着圈按揉起来:“痛了多久?”
“没多久。没事,已经不疼了。”当下这种情况,秦勉不想有任何个人情况,会给娄阑添麻烦的。
但娄阑哪里会不知道他嘴硬的天赋:“连我都要瞒着?”
秦勉下意识摇头:“没,真的不疼了。嘶——”
娄阑的掌心稍稍陷入他的上腹,胃受到挤压,秦勉疼得闷哼了一声。
娄阑还在紧紧盯着他,眼神疲惫而复杂,掺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手上的力道又温和了下来,一圈圈地按揉。
秦勉压低声音:“……错了。”
“嘴硬。”娄阑凑过来,吻了他。
当天夜里,两个人在娄阑家的床上忙活到了大半夜。
秦勉本以为娄阑心情不好,会本能地发泄释放,动作会很粗暴,而他会很疼。
哪知娄阑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还在浴室里用嘴帮他解决了。但他能明显感受到,娄阑心情不佳。
结束后,娄阑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一下下按揉他的小腹。又将他的腰和两条腿各按摩了一遍,确保他明天会舒服些。
按摩的时候,力道施加在肌肤上,不论是疼痛,还是舒服,被按摩的人难免会哼哼唧唧。秦勉意识尚有些昏沉,回不过神,时而轻哼一声,却不自知有多么勾人。
娄阑却是将那一声声隐忍的夹杂着喘息的闷哼收进耳底,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小勉,我轻点。你尽量别发出声音。”
秦勉“啊”了一声,睁开眼睛,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才褪下颜色的耳尖又红了:“好。”
多事的一天,晚上相拥而眠,竟睡得无比心安。
第二天,叫醒秦勉的不是催人烦的闹钟,而是娄阑在叫了两遍又推了一遍后仍旧无果因而落在他脸上的一个吻。
秦勉被亲得有了点反应,睁开惺忪的眼睛,眼看着娄阑又吻了他的下巴、脖颈,并且还要一路往下,连忙坐起身:“娄哥不要……”
一夜过去,娄阑似乎已经调整好,敛起了所以的负面情绪,此刻眼带笑意,将他睡乱的头发揉得更乱:“那就快点起床。”
秦勉认命,接过娄阑递来的衣服开始穿。
尽管清洗了也按摩了,后腰还是无可避免有点酸痛,他轻轻“嘶”了一声,又躺下来,夸张道:“疼,动不了。”
娄阑没办法,忙活了一阵,给人穿上了衣服。
不用亲自穿衣的秦勉很是舒服,还想体验有人为自己洗脸刷牙的服务。
但只是心里设想了一下那副画面,嘴上不好意思说——他一个完全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甚至天天在手术室熟练使用着钳钻锯锤,娄阑帮他洗脸,那未免也太尴尬了。口腔更是个私密 部位,大早上的,他不好意思……
娄阑起得很早,已经将早餐备好了。
秦勉洗漱完就坐下来开始吃,怕迟到,吃了几口便开始狼吞虎咽。
娄阑在一旁看着时钟:“不急,慢点吃,来得及。”
随后自然是娄阑开车带他一同到了医院。
变异型心绞痛发作的时候要命,但稳定下来了就不算严重。
卢春滔被转进了心内科病房,秦勉跟着娄阑一起去看望时,卢春滔正站在护士台前跟护士嚷着要出院。
“你们这医院死贵!住几天一万块钱就没了,快给我办出院!”
“您今天才刚住进来……况且我们是没法直接给您办理的,需要医生开具出院证明。”
“那快找医生给我开呀!”
两个人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摸清了事态,娄阑走上前去:“卢老师,抱歉现在才来看您。您好点没有?”
卢春滔脊背瞬间僵住,愣了半晌,讪讪转过身,看看娄阑,又看看秦勉,笑得露出一口白里泛黄的牙:“娄主任,秦大夫,你们来了啊?”
“先回病房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去说。”
卢春滔应允,转身回了病房。
秦勉心里略有些讶异,他没想过卢春滔见到两人会是这个反应,表演的痕迹很明显,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对大人赔笑。
秦勉拉过床帘,将病房一分为二。
娄阑在卢春滔的病床前站得笔直,气质温和而亲切:“卢老师,我今天是想告诉您,按照规定,您有心脏病史,是不能被纳入试验的。所以,很抱歉您不能继续参与了。但受试者享有的免费体检和康复治疗,您照常可以享有。”
卢春滔原本很失落,听到最后,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真的?”
“嗯。”
秦勉望着中年男人那双沧桑疲惫的眼睛,忽地有些心酸。
他越来越认同这句话了——作为医生,能够做到的,真的很少很少。
每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本难念的经。
那些情感、金钱、矛盾,甚至是大部分疾病,医生都是束手无策的。
能够被治愈的,只有很小一部分疾病。
卢春滔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冲秦勉笑了笑:“对不起,小秦大夫。那天你看出来了,你都问我了,我还骗你……我就是想,我想参与这些免费的福利。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得这个心脏病快二十年了,没法出去挣钱,还得吃药治病,我们家又是单亲家庭……实在是没钱,偏偏我又摔骨折了,后续的康复治疗又是一大笔费用,我才想着隐瞒心脏病史的。”
卢春滔停了停,哈哈大笑:“差点把你们害了,对不起啊……”
不知为何,那笑容有些阴冷,秦勉本能地感到不适,心里发冷。
娄阑的神情也在刹那间露出了裂缝,转瞬又恢复如初:“卢老师,我很理解您的苦衷,也对您的困境深感同情。医院有针对困难患者的救助渠道,回头我帮您打听一下。但这跟课题无关,是我个人能够帮您问的。”
卢春滔又笑了:“回头?那是等到啥时候?有用么?最多也就几千一万的吧?”
这下两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卢春滔嘴角的嘲讽。
秦勉抿紧了唇,手也紧张地握成了拳,紧紧盯着病床上笑容复杂的男子。
娄阑则是仍旧保持镇定,声音里略带惋惜:“抱歉,我们做不了太多。”
“那我有个好主意。”
娄阑和秦勉心脏均一紧,同时警觉起来。
卢春滔倚着床头,仰躺下来。
日头正盛,光线闪过卢春滔的脸,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
迎着床旁四道炽烈的目光,他反而轻松自得地睁开了眼:“我有你们的分组名单,也有其他受试者的联系方式。不想研究作废,就给我钱,以私人名义给。下周一之前,你们没给我钱,我就把这些都告诉他们!也告诉康复科那几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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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来说,本该周一、周三更新,但现在我们把更新挪到前面了喔,也就是今天跟明天(周天、周一)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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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现在也可以保护好你
分组信息泄露代表着什么?
不妨先看看消防员程泽——在PTSD发作之后,程泽被迫退出了研究。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属于PTSD组,而目睹了此事的手足外科和康复科医生,也知晓了他属于PTSD组。
临床对照试验的要求之一便是盲法。
手足外科和康复科的医生对受试者的分组情况并不知情,因此才能规避掉主观因素,避免测量偏倚。
当他们知晓受试者的分组情况后,对待试验组的态度可能会无意识更加小心,而对对照组的评估结果则会抱有更高期待,最终破坏了盲法,损坏研究的金标准。
而受试者本人知晓自己的分组后,可能会改变行为态度,更积极或是更消极,造成表现偏倚。填问卷时也可能会无意识迎合预期,造成报告偏倚。
再严重一些,当这些信息在受试者之间流通,他们开始交流各自的受伤状况、恢复情况,样本则可能会丧失独立性。
临床研究所践行的保密原则也将被打破,违背了伦理要求。
最终,试验可能被叫停,课题失败,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打了水漂。
所有可能的结果迅速在秦勉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到最坏的结果时,他脸色骤然惨白,胸腔里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火,捏起拳头、咬紧牙关才强忍住没发出声音。
他是真的没想到,卢春滔能干出这种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