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遂了他的意,一个人跑来敲卢春滔的家门,敲不开,又守在门口蹲卢春滔。
约莫八点钟的时候,有人从楼下迈着台阶一层层爬上来,脚步声越发逼近六楼。
一个很清秀的姑娘正从书包里翻钥匙,一扭头看见他,眼神略显疑惑:“你找谁?”
想必这就是卢春滔那个正在读初三的女儿了。
秦勉连忙站起,猛地起身时扯到了胃,他模糊地哼了一声,露出温和的眼神:“你好,我找卢春滔先生。”
小姑娘警惕起来,眯了眯眼:“你是?”
“我是慈济医院手足外科的医生,我叫秦勉。有点事情,需要与你父亲当面说。”
听见是大医院的医生,小姑娘眼里的警惕消弭了不少,却还是继续追问:“那我爸怎么没给你开门?”
“有点误会。”
小姑娘沉默着,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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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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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痉挛
卢春滔从厨房里出来,见女儿把人带回了家,没再往外赶。
但也没搭理秦勉,自顾自将饭菜摆到了方桌上,摘了围裙,洗手盛饭:“盈盈,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了。”
秦勉贴边儿站着,清瘦的身形往那一杵,显得有点单薄。
人家家里要吃饭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先出去等一会儿,又怕卢春滔不给开门,出去了就进不来。
咬了咬牙,他往卢春滔身边迈了一步:“卢老师,打扰了,您先吃饭。我在客厅等一会儿行吗?”
卢春滔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没用的。按我说的做,事情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秦勉望了一眼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卢雪盈。
十五岁的稚嫩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仿若没有听见两人交流的内容,径直走到方桌旁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土豆丝。
他没有退让:“我等您。”
卢家父女吃饭时,秦勉便站在客厅里等候。
他下了班就匆匆赶过来,没来得及吃晚饭,这会儿已经饿得有些胃疼,索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掐着上腹,思考着等下如何说服卢春滔。
手机亮了,娄阑问他在做什么,又说自己明天会去卢春滔家中拜访。
秦勉快速敲出几个字:“刚吃了饭,有几篇文献要读。”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瞒着娄阑私自去做这件事。
可娄阑手头的事情已经够多,而他今天来到这里,可能会惹得卢春滔大发雷霆,可能会自己受伤,这些糟心事他一件也不想往娄阑面前送了。
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但他希望自己能赶在娄阑之前,将事情变得不那么棘手。
很快,卢家父女吃过了饭,卢春滔将碗盘收拾进了厨房,卢雪盈则在客厅贴墙摆放着的小书桌上摊开书本学习。
父女俩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秦勉脸上有些发烫,在卢春滔从厨房出来后,紧紧跟上去:“卢老师,现在能聊聊吗?”
卢春滔摆摆手:“没什么好聊的,我态度很坚决。你什么时候走?我们爷俩一会儿就睡觉了。”
秦勉看了一眼卢雪盈的方向,小姑娘借着台灯的光埋头看书写字,脊背很孱弱,头发细黄,似乎是营养不良。
视线转回卢春滔黑着的一张脸,秦勉下定了决心一般,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五十万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秦勉不是没有想过,给卢春滔五十万,解决这件事情。
但不太现实,一是给钱这种方式本就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式,恰恰会坐实卢春滔的敲诈勒索;二是他手里拿不出这么多,同时又不希望娄阑为此破费几十万;三是卢春滔可能会是个无底洞,五十万并不能一直封住他的口。
但现在承诺给钱,至少可以换来一个谈谈的机会。
“盈盈,你先回房间吧,明天再学习。”
卢雪盈拿着书进了房间,途径秦勉时,又淡漠地打量了他一眼。
秦勉微微垂下目光,错开视线。
关了门,客厅里便只剩下两人。
两人对坐着,秦勉率先开了口:“卢老师,我想先问问您,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取五十万?”
“家里穷呗,我常年生病,我女儿才上初三,以后要念高中、大学、研究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卢春滔说得十分无所谓,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那般轻松,眼里却逐渐浮现出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秦勉略微点头:“您生病,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因为这个病,我没法正常工作,只能打打日结工。常年吃药,对就是那个硝苯地平,我吃过的硝苯地平片估计比你吃过的馒头都多。盈盈她妈从她三岁的时候就跟我离婚了,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带着她……这十几年我有过五次病发,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按理说我应该谢谢你们大夫,但我家这种情况,我当不成好人……”卢春滔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有些诧异,蹙眉道,“你少问这些了,你们能给多少钱?”
卢春滔其实有很强烈的倾吐欲望。秦勉能看得出来,一个年近五十、体弱多病且穷困潦倒的中年男人,只身一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儿,艰辛程度可想而知。
但这些惨淡过往和痛苦经历,他无人能说,只能咽进肚子里。
今天,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医生来到了他的家,而且是为这件事而来。
不论是敌是友,他忍不住想要把积压胸中多年的话掏出来了。
思绪似乎被理顺了,秦勉微微蹙起眉,直觉告诉他卢春滔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不近人情:“所以,您要五十万,是想给你女儿提前铺路?”
卢春滔目光诧异,随即又变得平静释然:“是。我这病就是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爆了,又不可能每次都能被救回来……万一哪天我没了,我女儿身边没有大人了,她怎么办?我得给她留点钱啊。”
秦勉都懂了。
卢春滔每次都提前赶到医院,并非是时间充裕来得早,而是因为要省下打车或是公交的钱,提前出发,走到医院,只得早早出发。
卢春滔总是对他和娄阑笑脸相迎,亲切熟络,也是因为免费的体检和康复治疗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他很珍视,便按照自己一直以来践行的规则,刻意讨好医生。
他垂了垂眼睛,又抬眼认真地注视卢春滔:“我能听得出您的无奈和委屈。如果有别的办法,您不会这样做。”
卢春滔“啧”了一声:“不一定,那可是五十万啊!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
“但您做错了,不该这么做,”胃中的感觉又上来了,秦勉停了停,捱过最剧烈的那几秒,“我相信您内心肯定在挣扎,我跟我的同事也很苦恼,我们两边都很难受。”
“我内心挣扎什么?只要有钱就行了。五十万对你们医生来说不算大钱吧?你们社会地位高、挣得也多,你一年得有三四十万吧?你们几个大夫凑一凑,肯定能拿出五十万。”
秦勉想争辩,什么社会地位高?什么挣得多?都是刻板印象——任何一个人到了医院,都能将一个医学博士骂成孙子,提起医生,不少人的第一反应便是“黑心”。
收入可观的大主任固然有,但大部分小喽啰其实都是医院里的耗材。
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卢春滔是听不进去的,会认为自己在卖可怜。
他只得继续思忖着开口:“不到万不得已,您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您现在的困难,医院可以帮您一起解决,免费的康复治疗和药物甚至经济上的帮扶都可以提供给您。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您不想两败俱伤的,对吧?”
卢春滔眯了眯眼:“你在威胁我?”
“没有,我只是在客观陈述。像您这样的情况,医院里大有人在,我工作两年多,见过很多比你更惨的人——就拿这项课题的受试者来说,一定有人跟您一样,是为了免费的检查和康复治疗而来,课题中止了,他们该怎么办?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要求您为他们考虑,但我还是想说您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这项课题的价值有多大呢?一旦顺利结题,成果转化,会让多少人受益?”
“我知道,只要你们给我五十万,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如果你们课题完蛋了,那就怪你们钱不到位,怪不到我头上。”
见卢春滔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秦勉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那毕竟是五十万,他无法向卢春滔的敲诈勒索妥协,更无法代替娄阑妥协。
他头痛似的,轻轻阖了阖眼睛,蹙着眉呼出一口气。
房间的门开了,卢雪盈闪身走出来,皱眉凝视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什么五十万?你们在说什么?”
卢春滔眼皮一跳,顿时紧张起来,从沙发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没事,盈盈,你先进去。爸最近参加的课题组欠咱们五十万,我跟他们的人谈判呢,没事儿的啊。”
卢雪盈不明所以,疑惑的目光在秦勉脸上流连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我爸说的是真的?你们欠我们家钱?”
“在协商。”
卢雪盈似乎不信,脸色更加凝重,又漠然扫视了一遍客厅的两人,关上门,回了房间。
秦勉很气,心头压抑着怒火,但发作是最最无济于事的行为,他只好拼命将愤懑的情绪继续扼制在心里。
萦绕心头的还有深深的挫败和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但方才,卢雪盈问起时,他本能地替卢春滔隐瞒。
卢春滔似乎惊讶于他的行为,压低声音凑近他身前:“怎么不跟我女儿告状?告诉她她爸敲诈勒索医院?”
“你真的在意你女儿的看法吗?我想你女儿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对医院进行敲诈勒索,若是你为此被判刑,她会怎么看待你?她一定会痛苦的。”
不知哪个词刺痛了卢春滔,他脸色一变,整张脸黑了下来,起身扯着秦勉往门外推:“你胡说什么?我女儿站在我这边!你快走走走快走……别来我家了!”
秦勉被推搡得趔趄一步,稳住身子:“既然你在意,必要时我会让她知道的。”
话未说完,卢春滔被激怒了,握着他的肩膀,猛地向墙面推去。
年近五十的男性相当有力气,即使患有心脏病,那力道还是将秦勉狠狠掼在了墙上。
脊背重重磕上去,沉闷的钝痛一下子从脖颈流窜到后腰,秦勉痛得闷哼一声,捂着上腹折下腰来,嘴里漏出轻微的喘息。
卢春滔见他反应这么剧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别讹我啊!”
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秦勉。刚触碰到腰部,秦勉身子忽地抖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捂住了上腹,声音低哑,夹杂着痛苦:“不用,让我缓一缓。”
卢春滔没料到会这样,等他捱过这一阵,终于能直起腰,连忙继续追问:“你这是什么毛病?我就推你一下子,力气有这么大?”
力气真的不小。
秦勉张了张口,没这么说,手从上腹移开,蹙着眉按揉被撞疼的脊背:“不是因为你。胃疼,我的问题。”
“有胃病?”
“嗯,经常上手术的医生或多或少都会有胃病。”
“也不容易啊,”卢春滔打开门,将他送出去,“快走吧,别倒在我家里,别忘了给我打钱,不然我真的会把东西告诉那些人,还有康复科的那几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