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陌生号码打进来,秦勉总不可能不接。
哪怕看着像是推销电话,他也得接了听一听,就怕是医院里有什么要紧事。
算起来,他也已有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
往常,他一月当中总会有一天回家待上一会儿,不忙的时候会回家两次。但现在,矛盾正处于尖峰,再加上医院里的工作繁忙,还有抽时间做课题方面的工作,秦勉着实是忙。
临到月末的时候,有个病人挂了他的号,说是听闻他腕部手术做得好,慕名而来,希望他能操刀手术。
那病人是一名射击教练,要靠这身技能吃饭,不能没了手腕。
但他的手腕是被学员误伤,情况复杂,又相当看重术后手部功能的恢复,因此手术难度很大。
换作别的医生,可能就束手无策了,但秦勉决定试一试。
他花了好几天,构思这台手术,模拟手术情景,作了充足的准备。
结果也顺遂人心,手术很成功。
病人的妻子始终陪伴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岁模样的男生,听见手术成功的消息时,高兴地直接蹦起来:“医生您太厉害了!谢谢您谢谢您!要不是您技术精湛,我误伤了教练的手,真的会愧疚一辈子!”
秦勉摘下口罩,友好地笑:“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感谢。”
手术帽上沾了一层汗,后背也微微有些洇湿,他换下洗手衣,穿上自己的衬衫和白大褂。
某一个瞬间,他想起了路小羊父子。
那对父子至今杳无音讯,看来是不打算进行手术了。
秦勉没多想,回了科室。这场手术开始的早,过程顺利,竟在十二点之前就结束了。
然而,经过护士站时,一名护士叫住他:“秦医生,你弟弟来找你了,在办公室!”
安安?
秦勉下意识蹙起眉,望向办公室的方向——安安怎么会独自来找他?
他推门进去,小男孩搬了把闲置的椅子,坐在他的办公桌旁,翻着一本小说。听见动静,连忙往这边看。
似乎已经历了很多次期待落空,当看清这次来人终于是他时,安安的眼睛顿时大放光彩:“哥哥。”
“你怎么来了?”秦勉忙问道。
他现在跟家里关系僵成这样,又在于迎那里挂上了“万人嫌的同性恋”的标签,于迎怎么会放安安一个人来找他呢?
安安的大眼睛看着他:“哥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我想来找你玩儿。”
“你妈知道吗?”秦勉最怕的就是于迎。
“不知道。我跟妈说,我来找爸,她不知道。哥哥,你是不是太忙了,没时间回去看我?”
再忙也会抽出时间的啊,只是他现在遭于迎嫌恶,又和秦尚清闹僵,回不去家。
那个家现在并不欢迎他,若是去了,他会坏了家里的气氛。
安安还小,他或许能听懂一部分,但这种事情,是没法剥开来讲给他听的。
秦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安安,哥哥确实忙。你去找爸,好不好?”
安安的小脑瓜暂时想不到太多,但于迎心思那么缜密的一个人,说不准会给秦尚清打电话,落实情况。
他没法冒险,若是让于迎知道了,这个家又会鸡飞狗跳。
“现在不是中午了吗?哥也忙吗?不吃午饭吗?”安安失望地撇起嘴角,眼里的光也熄了下来。
秦勉心里一酸,不忍再拒绝了。
安安从小到大都很喜欢他这个哥哥,这次撒谎跑来找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满怀着期待的。
“那我带你去吃饭吧。”他一时想不起什么餐厅来,干脆说,“必胜客,好不好?”
安安终于又一次吃到必胜客的披萨和小吃了,很是开心。
但更加令他开心的是,他成功地瞒着妈找到了哥哥,哥哥还请他吃了一顿午饭。
吃完之后,秦勉贴心地为安安递去一张纸巾:“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安安虽然很想吃圣代,但他不好意思再要了。
哥请他吃了这些,他已经很满足。
“那咱们回医院吧。回去之后,我继续上班,你去找爸爸?”
“嗯。”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步行回了慈济医院。
随后,在外科楼手足外科病区的大门旁,两人同时看见了紧捏着手机、面色愤恨的于迎。
安安身体一僵,抓着秦勉的手,愣在了原地。
“安安!”于迎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尖锐的声音立即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你就这样骗我是不是?”
安安似乎很是害怕,躲在秦勉身后,怯怯地看着于迎:“妈……”
“去哪儿了?秦勉,你带我儿子去哪儿了?!”于迎看见安安竟然抓着秦勉的手,双眉高高挑起,气冲冲走过来,不由分说将安安扯到了自己身边。
后退了几步距离,于迎喘着粗气,虎视眈眈望着秦勉。
“妈……”安安又小声叫了一声,但于迎情绪异常激烈,只知道将儿子挡在身后,仿佛正对面的秦勉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下午一点多钟,病区里不时有人出来活动,医生护士也都穿行而过。
这么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更多的目光,秦勉的余光瞥见护士站那儿有好几道视线关注着这边。
他只觉得头疼又心烦,却还是按捺住情绪,尽可能好声好气地回答:“去吃了点东西,接着回来了。”
“吃了点东西?秦勉,你是不是教唆我儿子了?他为了来找你,竟然骗我!他之前从没骗过我你知道吗?要不是我给你爸打了电话,还不知道他根本没去你爸那儿!”于迎没注意,自己攥着安安手腕的力气太大,安安在她身后无法挣脱,疼得皱眉,“你告诉我,安安为什么跟我撒谎来找你?!”
“妈你别说哥哥了,是我想找哥玩……”安安见大人的情绪这么激动,吓得瑟缩起身体。
那微弱的声音被于迎的大嗓门掩盖了过去:“你听!安安现在还袒护你,你都教他些什么了?”
秦勉两手垂在身侧,却无意识握成了拳:“我没有教他什么。至于为什么会撒谎,你不如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身上?”于迎两眼一瞪,很难以置信似的,又笑了,“我是安安亲妈!我能害他不成?倒是你,秦勉,自从我嫁给了你爸,你有跟我亲热过吗?你一直仇视我是不是?”
“妈!”安安急得要哭了,扯着于迎的胳膊,却怎么也堵不上那叭叭儿的淬了毒一样的嘴。
“这些回去再说行么?这里是医院,你之前是护士,你应该知道不该在病房里大喊大叫。”
秦勉也听得心里发颤,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痛到快要炸了。
他家那篓子破事儿,快被于迎吐露完了。
周围是病人,是家属,是他日后要朝夕相处的同事,秦勉不想将家事弄得人尽皆知,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说实在的,他也怕于迎口不择言喊出什么“同性恋”有关的字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事情很多,尚且没有精力去应对被迫出柜的后果。
“我就要在这里说清楚!你告诉我我儿子为什么会为了找你跟我撒谎,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那样了,也想把安安变成你那样是不是?”
“我没有。”秦勉蹙起眉。
于迎张牙舞爪,目眦欲裂,跟平日温顺讨好的模样截然相反。
秦勉真的害怕于迎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会在八、九岁的安安心里留下阴影或是创伤。
“那为什么安安这么想见你?”于迎又提高了音量。
比起她情绪的激烈,秦勉始终表现得平和沉静、不卑不亢,倒显得她像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一样,于迎气得肺都快炸了,越是想要平静,气焰就越往上窜。
更何况,她担心安安,她要问清楚,不能让安安有半点风险!
“你不如24小时跟着安安,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啪——”
“妈!”
一声脆响,直接将秦勉的声音逼回了喉咙当中。
于迎高高扬着巴掌,那表情似乎是恨不得要将秦勉抽筋挖骨。
而冷不防挨了这一巴掌的秦勉被打得偏过头去,盯着脚下的塑胶地板,眼里的一丝惊愕很快就被敛了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口腔内壁被牙齿划破了,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秦勉咬着后槽牙,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被他喊了十几年“于阿姨”的女人。
直至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褪去,才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早就想给我这一巴掌了,是不是?”
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夜里来到客厅翻找药箱,意外听见于迎跟秦尚清打电话,又恰巧弄出了动静,被于迎发现。
自那以后,这个家中本就不相干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道缝越裂越大。在此之前,残余的部分勉强能够支撑,但今天这一巴掌下去,则是彻底裂开了。
秦勉甚至能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护士站的人见这边起了争执,不敢再远远观望,着急忙慌跑过来:“住手住手!怎么还能打人呢?”
相凌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闹剧,还以为是医闹,再仔细一看,被打的人是他勉哥,隔着小半段走廊吼了一句:“你干什么?!”
“哥哥,你疼不疼?”安安哇哇大哭起来,“妈你别打哥哥,我求你了……”
“安安,我没事。”秦勉用舌尖舔了一下牙齿刮破的部位,血腥气让他有点反胃。
那眼神依旧冷淡,于迎被这种眼神看着,心里禁不住开始发毛。
秦勉毕竟不是她的儿子,这一巴掌下去,她也开始后悔,气焰消下去了很多:“安安,跟妈回家。”
安安被拽得一个趔趄,努力扭头看着秦勉,似乎是眼里的泪花将视线模糊了,又抬手努力擦拭。
直至两人进了电梯,闹剧彻底结束。
“勉哥,你没事吧?”
“秦医生,那是谁啊?”
“秦医生你太好脾气了,那女的谁啊?”
关心、八卦、忿忿不平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秦勉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往休息室走:“我没事。”
他没解释打他的是什么人,但于迎三、四十岁的年纪,手里牵着他弟弟,加上说的那些话,都能猜出来她和秦勉的关系。
再者,泌尿外科的秦尚清二婚娶了个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老婆,慈济医院的几个外科几乎无人不知了。
但具体是为何缘由在科室里骂成这样,没人知晓,也不敢问,只能通过于迎骂的那些话来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