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来猜去,估计又是后妈和继子互看不顺眼的那档子事。
秦勉掩上门,隔绝了门外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但他前脚刚进休息室,相凌翔就推门进来了:“勉哥,那是你后妈?”
秦勉没精力应付相凌翔的询问,哪怕是出于关心:“嗯。”
他对着镜子,张口看了看脸颊侧壁上的伤口,很小一道,但血腥气在口腔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凭什么打你啊?打得重不重啊勉哥,出血了?”
秦勉倒了杯水,连漱了好几遍口,终于将那血腥气漱掉了,觉得反胃也好受了些:“牙划了一下,没事。家里出了一些事情。”
想到相凌翔已经知道他与娄阑的关系,他没有隐瞒:“她知道了,我和娄主任。”
“知道了?!”相凌翔睁大眼睛,却不忘压低声音,“反对?”
“嗯。怕我把我弟——哦,怕我把他儿子带坏。”
“就是因为安安来找你了?”
“嗯。”
相凌翔由衷地叹了口气:“勉哥,你太不容易了。”
安慰的话其实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相凌翔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多说了,干脆拍了拍秦勉的肩,将空间留给他自己平复情绪,随后退出休息室,掩上了门。
但没过一会儿,秦勉也出来了,面色沉静,眼神平和。
除了左边脸上依稀可见的红色掌印,几乎再看不出什么来。
第73章 我只要你
“你打了他一巴掌?!”
下了班回到家的秦尚清听闻此言,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对!我就是打他了,你不知道他说话有多难听,我就是忍不住!”于迎现在回想起秦勉那副沉冷的样子,还气得心头发颤。
当时她是略有些后悔的,但现在想来,没什么可后悔的。安安有这样一个哥哥,她厌恶秦勉是应该的。
秦尚清却不这样想——于迎不是秦勉的亲妈,这一巴掌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想要发作,斥责于迎一句,但结婚十年,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个女人的脾气,发起疯来不管不顾,若是他开口,于迎会有一百句等着他。
他看了一眼安安紧闭的房门,不想又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况且,已经打了,是挽回不了的事情了。
换成他,被秦勉激得情绪上头时,也会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秦尚清又没了胃口,跑到阳台去,一根接着一根吸烟。
那天,他给安梓岚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令他意外的是,安梓岚只略微讶然,并没有像他一样,气得火冒三丈,甚至没有表示反对。
他不理解。
安梓岚在电话里平静地听,又平静地答:“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小勉爱谁,就让他全心全意去爱好了,我们作为家长,理应支持他、与他站在一边一同抵抗世俗的眼光不是吗?为什么要连他追求心爱之人的权力都剥夺?”
“尚清,你我都经历过,跟不爱的人结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你难道要让我们犯下的错误在小勉身上也重复一遍吗?”
秦尚清嗫嚅着,喉咙发紧:“不是这么回事啊,小勉喜欢的是女孩儿的话,哪怕是初中毕业呢,我都接受了,可他喜欢一个男人!”
“喜欢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愿意爱谁,就让他爱谁好了。尚清,我说实话,你跟小勉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你如果在这时候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会恨你的。”
“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知道的,同性恋会遭受多少眼光和指点?!”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好了,就到这儿吧。谢谢你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电话被挂断了,秦尚清“喂”了两声,却没有再得到回应,气得用手机砸了一下铁栏杆。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给秦勉打电话,替于迎为那一巴掌道歉。
但秦勉将他两个手机号都拉黑了,他联系不上,只能到秦勉租的房子去找人。
所以,秦勉刚回到家冲了个澡,正吹头发时,门铃被按响了。
他今天下班晚,没跟娄阑一起,娄阑也没发消息说要过来,正暗自疑惑着,搁猫眼一看,是秦尚清。
秦尚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轻易就将门打开了,面色有些不自然:“小勉……吃饭了吗?”
“你老婆那一巴掌力气太大了,嘴里疼,吃不下。”
秦勉随口说了句气话,闪身进去。
他吃过了,但没胃口,只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几口垫肚子。真算起来的话和没吃也没什么两样儿。
秦尚清吃瘪,但强忍着没有发作,自己找出双一次性拖鞋来换上,跟着他进了客厅:“你于阿姨确实,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她不是你妈,没资格打你。所以我来替她跟你道个歉,小勉。”
秦勉笑起来:“你为什么要替她道歉?她自己没有嘴吗?不对——她根本不觉得后悔,她只会认为这一巴掌该打、打得好。你今天来,是想继续劝我死心是吗?”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你趁早端正心思,找个好女孩。不,女孩就行。”
话虽这样说,但秦尚清有些动摇了。
真的没得商量吗?
他在临床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很多人和事,常常觉得,能好好活着就很不错了。
配偶是谁,是男是女,真就那么重要吗?
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啊,怎么能轻易改口,他要为儿子后半辈子的人生能够顺遂一些再争取一把:“你好自为之,小心别人知道了戳你脊梁骨!”
“这阵子被你和于迎戳得差不多了,麻木了,别人戳应该没事。”
“……”秦尚清又吃瘪,面子上很是过不去。
他忽地发现其实自己现在才看清了大儿子的性格——秦勉平时说话不多,没什么情绪,还算温和,但一旦在意了、伤心了,一张嘴是会非常毒的,是个很倔的孩子。
倔成这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他一门心思反对,秦勉会不会干脆不认他这个爸了?
秦尚清虽然嘴上说得狠,但却是很怕父子关系当真决裂的。
“你就当你于阿姨抽疯,给了你一巴掌。你要是实在生气,我把安安带过来,你也给她儿子一巴掌!”
秦勉忍不住又笑了:“她知道了,该直接杀到我家来了。”
“那你打你老子一巴掌,我不在意!”
秦勉睁大眼睛,盯着他爸看了好几秒,确定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但他怎么能真的动手打秦尚清?
他感到肩颈发酸,抬手捏了捏肩。
一个月前秦尚清用书砸出的那块淤青已经消下去了,按起来没什么痛感:“你回去吧。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不要再来这儿唠叨我。”
“你!”秦尚清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句,“……混账东西。”
“我要休息了。你走吧,不送。”
待秦尚清摔上门,秦勉起身走到冰箱跟前,开了一瓶冰可乐,喝了几口。
又刷了一遍牙,他早早上了床,身子微微蜷缩起来,渐渐睡去。
周五一过,周末就到了。
秦勉请了一天假,加上原有的一天休息时间,去了上海。
是安梓岚突然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去上海见个面,玩一玩。
他最近真的是心好累,不想面对秦尚清,也有些无力面对娄阑,只想见一见妈妈,便答应了。
高铁上,他一直在想,妈妈一定是知道了,才会叫他去的。
妈妈也会反对吗?还是会支持他?
不论如何,他都想好了,他绝不会放开娄阑。
他的娄哥、他的娄老师,在他心里占据的分量,已经超过了他自己。
割舍掉的话,他会疼的。
他会活不下去的。
如同行尸走肉的那五年多,他没有心气再去经历一遍了。
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来上海,出了高铁站,随着人流进了地铁。下了地铁之后,转网约车,来到了安梓岚家的小区。
安梓岚已备好了一桌饭菜,就等他来了。
见到这个人,秦勉竟不再那么心烦意乱。安梓岚身上似乎有种魔力,能使他心安、平静。
母子俩许久未见,秦勉其实有几分拘谨。
但安梓岚落落大方,处处细心关照他,不停为他夹菜,饭后又带他去外滩边散步、吹风,渐渐的,他自己也敞开了。
“你小时候来上海,在这儿留下过一张照片,还记不记得?”
秦勉当然记得,他连小小的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块蝴蝶酥都记得一清二楚,轻轻笑了一声:“记得。”
“一晃,你都快三十了,妈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安梓岚似乎惋惜岁月之快,摇了摇头。
“没有,妈,您看着很年轻,像三、四十。”
“是吗?但妈总归快老了,以后要多见见你,不然以后就见不到了。”
秦勉一阵心慌:“妈,别说这种话。两地离得不远,你如果想,我每月都可以来看你。”
“你一个主治大夫,哪来的这么多时间呀?”安梓岚笑起来,眼角带出细纹,“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吧?”
秦勉微微一怔:“还好。”
他知道安梓岚是要先铺垫一下,然后进入正题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过度在意妈妈的感受,甚至会紧张到胃不舒服,但此刻,心情比设想的要平静很多。
“还好?”安梓岚故作惊讶,“真谈恋爱了?”
秦勉勉强笑了一下:“妈,您早就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