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
秦勉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转头又问:“现在还在吃药吗?都在吃什么药?”
“硝苯地平。”路长平眼睛翻了翻,努力回想,又报出了几个药名。
“好。”秦勉飞快记录下来,“我看您父亲之前还在神经外科就诊过,是什么问题?”
“我爸那个时候得了……好像叫三叉神经痛,半边脸不太正常,我带他来看的。”
“嗯,面肌痉挛是不是?”
“对,对。”
秦勉又问了关于路小羊的配偶、子女等几个问题,路长平一一回答了。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疑问的话,就等路长平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了。
路长平抿嘴唇,垂了垂眼睫,面上虽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秦勉能感受出他有点焦虑。沉默了两秒之后,路长平开了口:“我爸做这个手术确定没有风险吗?他心脏不好,凝血功能也不太好,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看路长平这个样子,像是此前经历过什么,而造成的应激性焦虑。
秦勉耐心解释:“对于做过搭桥术的患者,我们会格外谨慎。你可以把心脏看成是身体里的一个‘泵’,它的主要功能就是泵血,把血液输布到全身,但反过来,它也会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即使是手足外科的手术,紧张、麻醉、疼痛、血压波动,都可能会对心脏带来额外负担。所以,等下会有麻醉科的医生来跟您聊,提前评估。”
“这样啊……”路长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秦勉又说:“一般不会有大问题的。您父亲有心脏病史,发生心肌缺血、心律失常等情况的可能性会大一些,但术中我们会全程监护心电图、心率和血压。”
路长平再次点头:“我没有疑问了。秦医生,麻烦你们了。”
随后,这个行为举止都透出焦虑、但神情却格外淡漠的男人拿起笔,郑重其事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时间定在四天后。
秦勉最近几天排的手术不算多,较平时稍稍清闲一些。除去上手术、出门诊、在病房值班的时间,他不停地在脑子里模拟路小羊的手术。
对他的水准而言,手术难度是不算大,可也具有相当大的挑战性,他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只能在手术开始之前,一遍接着一遍重复演练。
科里几个同事也对这台手术很感兴趣,都认识了路小羊父子。
查完房,从路小羊的病房出来后,梁跃双掩着嘴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那个光头的是他儿子?看着怪吓人的。”
秦勉心里也觉得不自然,略有些不舒服,却没有多想,只当是路长平散发出的独特的个人气质的缘故:“兴许人家脸上就是不习惯有什么表情呢。”
“不是这么回事。那个——小羊,凝血不太好对吧?你小心点,别让他儿挑着毛病,我看他长得像会医闹的人。”
“梁哥,你说这干啥!”相凌翔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虽然,他也不喜欢34号床病人路小羊的儿子。
秦勉没再吭声,心里却有了考量。
无论如何,他已经接下这台手术,他对自己的期待、路小羊父子对他的期待,都已寄托在了他身上。
那么就全力以赴好了。
秦勉手里管着十几床病人,其中三床都还都是一级护理的状态,虽是在病房待着,但工作量也不算少。
忙完这十几床病人的医嘱、病历,他仰着头按了按颈椎,打了个很充分的哈欠。
舒展肢体的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抻到了腰,他连忙捂住,轻轻倒吸了口凉气。
上一次,他没收敛,娄阑也没克制,两个人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里,怎么疯就怎么来的,导致过了两三天,他的腰还是有些不舒服,站久了就酸痛发麻。
秦勉着实有点累了,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他跟另一位医生在,此时只剩那位医生点击鼠标的轻响。
电脑边,相框又被他摆了出来。
画面上,他和娄阑的两个Q版小人相互依偎,都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他不禁想起生日那天收到的那只硕大的包裹。那礼物果真是宋榕送的,事后他拆开,箱子里赫然是一只娃娃,形象则是宋榕设计的娄阑的Q版小人。
他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玩偶、娃娃的人,破天荒地心爱得不得了,将娃娃放在了床头。后来他才知道,娄阑也有一只,是Q版的他。
办公室门开了又关,有人走进来。
秦勉以为是哪个同事回来了,没有在意。正准备打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那人径直走到他办公桌旁,随即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在他耳边:“秦医生。”
那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秦勉一抬头,看见娄阑清癯的身形静静立着,手指撑在桌上,眼里含笑看着自己。
“娄哥?”秦勉讶然地张了张口。
“来会诊,顺便跟你打个招呼。”
秦勉立即起身:“去哪床会诊?我跟你一起。”
“那一起走吧。”
走廊上,护士认出精神科的娄主任,很客气地打招呼问好。秦勉在一旁跟着,只庆幸现在相凌翔不在科里,否则又该露出那副形容不上来、但令人看了恶心的笑脸。
越过护士站,走到了无人处,秦勉压低声音:“娄哥是不是想我了?还特意来找我。”
“是啊。”娄阑没有遮掩。
他不似秦勉那么别扭,向来都是想说便说、想做便做,毕竟秦勉是个较为拧巴的孩子,他自然要充当起一个大胆直白、引导型恋人的角色。
但他没说的是,其实是为了能见小孩子一面,才在科里接到手足外科的会诊请求后,主动过来了。
路过路小羊的病房时,秦勉有意向里望了一眼,路长平正站在窗边摆弄餐盒。
娄阑一如既往心思敏锐:“是你收的要做舟月韧带修复术的病人?”
“嗯,我没想到他们还能回来。”秦勉顿了顿,“不过他们家条件确实不太好,已经欠了挺多住院费了。”
刚刚路过时,他看见路长平手里的盒饭只有很简单的一个素菜,其余都盛满了白米饭。
娄阑低了低头,没多说什么。过度共情总归是不太好的。
请了会诊的病人在走廊尽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因为车祸,截去了半个脚掌,醒来后接受不了身体的残缺,情绪极为低落,甚至出现了自伤的意念,家里人跟医生反映,这才请了精神科来会诊。
娄阑进去做会诊的时候,秦勉就抱臂倚在门边看。
只见娄阑走进去的瞬间,露出一副温和且自然的神情,周身一下子透出亲和力。他驻足在床边,微微倾身,跟女孩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得到女孩的应允后,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与女孩交谈了起来。
侧脸映着正午的光线,明净而柔和。随着嘴唇的开合,虎牙时隐时现。
一直交谈了接近二十分钟,娄阑才有了起身离开的架势。
快要到饭点儿,秦勉心想,正好能跟他娄哥一起去食堂吃饭。
娄阑出来后,轻轻掩上门,见他还在这里等着,笑了一下:“一直在等我吗?”
“嗯。”
“就看着我,不无聊吗?”
“不会,娄哥这么好看,怎么都看不够的。”说着,秦勉抬手戳了戳自己的上腹,“饿得有点胃疼了,一起去吃饭吧。”
“嗯,一起去。”
不知为何,娄阑也略有些不舒服,心里充斥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就像雨天到来之时积压在天幕中的黑沉沉的云,此刻积压在了胸腔里,闷闷的,令他有些透不过气。
或许是因为刚与那女孩子进行了一番交流,听了好几个“死”的字眼,被那股悲观的感染,耗费了他的心理能量。只能暂且作此解释。
他一个擅长自我调节的人,此刻也难以驱逐走那种异样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跟秦勉并肩往电梯厅的方向走。
右手边一间病房的门忽地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秦医生。”那人眼尖地认出了秦勉,颔首打招呼。
秦勉侧过脸去,是路长平。手里拎着暖水壶,应当是准备去打水。
然而,下一秒,路长平手一松,暖水壶骤然摔在了地上。
那双眼球白多黑少的小眼睛直直盯着秦勉身旁的人,又惊又惧地瞪大到了极致。
秦勉不明所以,也顺着那视线转头去看娄阑,看清的一瞬间,眼神也在刹那间显露出错愕——
他从未见过娄阑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震惊、愤懑、隐忍、不甘、痛苦……这些深重的、负面的情绪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了娄阑的眼里,那双往日春风和煦的桃花眼,此刻就这么死死盯着呆愣在病房门口的路长平。
“……娄哥?”秦勉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看见娄阑垂在腿边的手握成了拳。
攥得很紧、很紧,青筋蜿蜒,像是要撑破皮肤的束缚,爆裂开来。
娄阑干呕了一下,蓦然抬手捂着嘴,大步流星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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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气候好舒服哇,好喜欢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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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何止认识
秦勉连忙大步跟上去。
娄阑径直进了卫生间,刚沾到水槽,就脱力地俯下身,脊背一耸,张口吐了出来。
剧烈的呕吐声听得秦勉心惊胆战,瞳孔放大,连忙伸手给娄阑顺背,但那脊背又是剧烈一耸,更大的一滩胃内容物从口中吐了出来,喷溅得光滑的水池壁上处处都是。
“娄哥,你怎么样……”秦勉大气也不敢出,娄阑这副模样简直让他心疼碎了。
好半天,娄阑终于止住了吐,缓缓抬起头来,眉头痛苦地蹙着,眼里泛着水光,那是呕吐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他们,”娄阑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致,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姓路,对吗?”
“……”隐隐的,秦勉心里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也缓缓张口,试探着发出声音:“你,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娄阑痛苦地闭起眼,“是路长平害死了我父亲。这个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