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身体的应激反应本能地启动,肾上腺素飙升,想要扑上去,咬住他的脖子,用牙齿撕碎了他。
哪怕是一命抵一命,也在所不惜。
那个人——仇人、杀父的仇人、娄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恨之入骨的存在,娄阑不知该怎样克制,才能强忍下胸腔中翻腾的情绪,生生将所有的愤恨、悲恸都憋回去,咽下去,化作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胃中剧烈翻涌,最终不得不趴在洗手台上,张口呕吐。
他曾天真地想象,若是他有办法回到十八岁时娄希阳遇害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哪怕杀了路长平,亲手葬送学业、事业,去坐牢、判死刑,都无所谓,也要救下娄希阳。
但他回不到过去,他最后见到的娄希阳是一具流了好多血的遗体。
此后的十几年,他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轨迹偏离,花费了好多好多力气。
路长平呢?因为有精神疾病,初审被判了无罪,他不甘心,处处上诉,为此奔波了好几年,路长平终于被判了刑,却只是三年有期徒刑。
而现在,娄希阳九泉之下尸骨未寒,路家父子却都好端端的,父慈子孝,来做手术,只为改善生活质量。
可娄希阳却是连生命都被剥夺了去,这叫他怎能不恨?
娄阑漱口,拼命地漱口,一遍遍捧着清水往嘴里送,动作刻板到有些魔怔。
秦勉看不下去,一把将娄阑揽进怀里:“娄哥,冷静一点!”
或许是感受到了秦勉怀抱里的力气和温度,娄阑怔了怔,闭上眼,渐渐平静了下来。
秦勉紧紧抱着,不停轻抚着那细微颤抖着的脊背,许久也没松开手。
“小勉,”娄阑开口,声音低哑无力,“……去吃饭吧。”
秦勉苦涩地笑了:“你刚吐成这样,能吃得下什么?”
“我不知道。”娄阑少见的脑袋空白,眼神无助且木然。
“我们去医院外面,去吃陈记甜品,好不好?我想吃了,娄哥陪我,好不好?”
“好。”
秦勉握住娄阑的手,那双手已不似刚才那般抖得厉害。
他紧紧攥了攥,仿佛是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的力气传递给娄阑一般,又恳求道:“我胃疼得厉害,下午一起请假,娄哥在家里陪我,好不好?”
他是真的好担心,他的娄哥,那么冷静沉着的一个人,竟然就情绪激烈到呕吐?!
他不敢想,娄阑下午该怎么工作?他一个人,在同事和学生面前,要怎样才能作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那得花费多少力气,娄阑心里又会有多难受?
娄阑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闭了闭眼,敛去眼里的复杂情愫,开了口:“不用担心。我没事,真的,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
“没有吓到,我只是想陪着娄哥。”
两人下午到底还是没有请假。去商场吃了点东西,秦勉执意喂了娄阑一块蛋糕,又一起回了慈济医院。
但,临分别前,娄阑一脸恳求地对他说:“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
秦勉回到科室,吃了颗止痛药。
经过这一番波折,他胃里抽痛,心思也没法集中在工作上。
——不要给路小羊做手术。
秦勉默默思忖着这句话,头和胃一起痛。
许久,他起身,来到34号床所在病房门前。
路长平在里面不停踱步,一抬眼,看见他,迅速缩到了视线之外,有些神经质地拼命抠着手指头。
秦勉开门进去,路长平立即又抬头,将手背在身后:“你是……娄、娄医生。”
秦勉蹙眉:“你认错人了,我是秦勉。”
“……的朋友。”路长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相当不好了,那双小眼睛来回闪烁,不敢正眼看秦勉。
再看路小羊,瘫坐在床上,以手掩面,呜呜哭着,咧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参差不齐的、丑陋不堪的黄牙。
秦勉在距离路长平两米远的位置站定,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来这么一趟。一点也不沟通的话,事情会更糟糕。
“秦医生,你是娄医生的朋友是吗?我杀了他爸……是我杀了他爸,你是不是不给我爸做手术了啊?”
路小羊从床上下来,抱住路长平,父子俩掩面哭泣:“当时我儿糊涂了,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啊!他去牢里蹲了三年,他知道悔改了,我们对不起娄大夫和他儿啊!”
秦勉冷笑起来:“悔改了,然后呢?”
悔改有用吗?娄阑的父亲娄希阳,就能重新活过来吗?
路小羊几乎涕泪横流:“我们真的错了……要是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冲动的,但我那时候躺在icu里,昏迷了,我醒了,才知道长平把救我的大夫捅死了,自己也被关起来了……”
“扑通”一声,是路长平跪下了,直直跪在了秦勉面前:“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原谅我好不好?秦医生,拜托你了,我爸的手术就交给你了!”
“你冷静点!”秦勉提高了音量,路长平身躯一震,瞪大眼睛缓缓站了起来。
“当初,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医生?”
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
路长平按着太阳穴,在折叠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出生起,精神就不太好,他爸路小羊说,他妈有精神病,生了他没几年,就跑得找不着人了。他是遗传了他妈的精神病。
但路长平症状较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正常人无异。
不好的时候,他曾用砖头将村里一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
他不爱学习,成绩自然不好,念完高中,出去找了个搬货的班上。力气活,挣得不多,干了几年,将老家村里的父亲接到了市区,父子两人蜗居在一间廉租房里。
家里钱不多,给父亲做完心脏搭桥术后,就更没钱了。
那段时间,路长平每天都紧张得要死,精神时刻紧绷,他整日守在icu外,困了就在走廊上打地铺,饿了就去医院食堂吃点最简单的,一餐绝不超过五块钱。
等父亲好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有一天,正是父亲要从icu转出的前一天,好几个医生呼啦啦进去了,围在路小羊的病床边,对他展开了紧急抢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面疯狂拍玻璃。
很快,有人过来将他拉走,但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急得要疯了!
终于,他看见那些医生一个个走了出来,他竭力挣脱开那些钳制着他的人,抓住一个眼熟的医生:“我爸怎么了?!”
那个斯文的中年男医生皱着眉:“你父亲出现了血管吻合口出血的情况,出血造成了心包填塞,压迫了心脏。”
“怎么会出血?!”路长平怒吼一声。
那男医生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我们已经将你父亲暂时抢救回来了。他凝血功能不良,术后容易并发出血,但他血液黏度本身就高,又有血液梗阻在先,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地给他使用抗凝药。”
路长平听见了,也看见医生的嘴唇不停开合。但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这些医生没有好好救他父亲!
病危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他几乎要疯了!
一个危险的念头猛然在他脑海中出现。
他想象着,感受到了畅快。
那位娄希阳医生——也是路小羊的主治医生、手术医生,特意来找过他,详细地给他解释父亲的情况,耐心地安抚他。
他听得似懂非懂,唯独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得认准娄医生。
娄医生没有好好地救他父亲,他要杀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坏医生!
他被这可怕的想法蒙住了双眼。
但他还是打算给娄医生一个机会——他要去问问娄医生,他父亲路小羊的情况还危险不危险?如果路小羊平安无事了,他也会放过娄医生的。
可,那日,娄医生说:“情况暂时不太乐观,但你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的。”
尽力?
路长平才不相信,尽力了的话,他父亲做完手术就该活蹦乱跳了!怎么还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下发病危通知书?!
次日,路长平带了一把刀来医院。他在病房没有见到娄医生,找去了门诊,终于在一间诊室里见到了正在为人看诊的娄医生。
在众人惊恐的视线里,他挥刀刺入娄医生的身体,所有人疯狂往外逃,娄医生也握着刀柄,试图制止住他。但他常年搬货,体格壮硕,力气大得很,那个文弱的医生怎能对他掣肘呢?
一刀接着一刀,他看见娄医生的一张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嘴角呛咳出鲜血。
“为……什……么?”
看口型,应当是这三个字。
娄医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张口说话时,一口白牙都被血染红了……
人群尖叫着,路长平被警察带走了。
随后,他开始被审讯。两年多的时间里,周折在法院和医院间,最终,娄医生的儿子终于将他送进了监狱。他被判了三年。
他每天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不敢睡觉,一闭眼,脑子里都是娄医生满身是血的画面。
他梦见过好几次娄医生,梦里的娄医生还是白净、温和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流着血泪,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忘记了当时要杀娄医生的理由。
他的间歇性精神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太懂发作时的自己。
秦勉冷冷注视着路长平,捏紧了拳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忍了好久,那一拳才没能落在路长平脸上。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勉气得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一阵阵冒雪花。一回到椅子里,他便弓下腰,双臂环抱住上腹,闭着眼,咬起牙,无法再说话。
上天这是跟他开了个什么玩笑?
来慈济医院找他手术的病人的儿子,恰是杀害娄阑父亲的凶手。
这场医闹多么不公平——娄希阳永远失去了性命,他的娄哥从此没有了父亲,可路长平只被判了三年。
三年,却在娄阑心里烙印下了一辈子抹不去的伤痕。
而如今,娄希阳早已不在这世上活着了,路小羊却为提升生活质量,要做韧带修复术。
这要他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为路小羊做手术呢?
他是娄阑的爱人,他会永远站在娄阑那边。可他也是医生,省内腕部关节镜手术做得数一数二的医生。
难道就连他,也要往娄阑那颗荒芜的心里再添一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