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怎么就忘了,我是林子尘
约莫15分钟后,两个人到了一条小巷口。巷子太窄,越野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地走。
巷子铺着鹅卵石,两侧皆是一、两层高的古旧木质矮房,密密挨挨着向中间倾倒,把天空挤成一条狭窄的缝隙。光只能漏进来一点,昏昧昧的,人走进去,就像是走进一段旧时光里。
肖璟晔疑惑奇林子尘怎么会知道样一个导航都导不到的犄角旮旯,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来。他正走到一株樱花树下,风中的落樱和脸上的笑糅在一起。
一瞬间的恍惚,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似曾相识感。不是第一次了,就在不久前,他送这个人去医院的路上,他迷迷糊糊地摸他的脸时,也是这种很莫名的感觉。
好像脑子里有一根隐而不见的弦,被这人轻轻撩拨了一下。
“马上就到了。”林子尘说。
肖璟晔还沉浸在那种莫名的感觉中,没有回神。
“好像有一点远啊。”林子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家真得很好吃,不骗你。”
两人很快到了一家小店,林子尘推开门,请肖璟晔先进,肖璟晔狐疑地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是这?”
林子尘有些讪讪,和身高腿长的肖璟晔一前一后,猫着腰“钻”了进去。
里面并无洞天,它确实就是一家非常小、非常普通的饭店,陈设透着满满的岁月痕迹。过了饭点,这个时间店里并没有其他的顾客。林子尘引着人坐到窗边的“雅座”上,其实就是张铺了素色桌布的小方桌,不过视野倒是好,从“雅座”看窗外,是一株很茂盛的樱花树。
一位Beta中年大叔走过来,很熟稔地同林子尘打招呼:“得有小半年没来了吧。”,然后将两杯温水和一张菜单放在桌子上。
林子尘将菜单推给肖璟晔,带着些许笑意对中年大叔说:“今天带了朋友来。”,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肖璟晔看菜单的视线也随之一顿,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继续看下去。
很快就看出了端倪,这家店的菜品大多以南瓜为原料,肖璟晔心中微微动了动,转念又想,或者只是巧合。
“不如林先生推荐吧。”肖璟晔放下菜单,眼睛里含了些意味深长,“我相信老顾客的口味。”
林子尘有些犹疑,“您真得不点两道吗?”
嗯,不是问他“是不是不喜欢”。
“不了,麻烦林先生。 ”
林子尘便不看菜单,直接对Beta老板说:“南瓜咖喱鸡、南瓜红薯蛋糕、奶油南瓜汤、还有南瓜牛奶蒸蛋……”
一口气点完,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肖璟晔,嘴角仍旧挂着笑,“秋天最适合吃南瓜。”
肖璟晔问:“你经常来这家店?”
“嗯,以前经常来的,这一两年来得少了。”
“看来你经常回这边,我以为……”肖璟晔欲言又止,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子尘自然猜得到肖璟晔后面隐去的是什么意思,刚才在玻璃餐厅发生的事已经足以说明,他和尹家并不是那种“常回来看看”的关系。
他索性坦白道:“因为需要定期配合尹洛的治疗。”
肖璟晔顿了下,趁势问:“你一直在为他提供骨髓?”
他并没有遮掩自己刚才在玻璃餐厅听到了什么。
林子尘点点头,坦白道:“是,尹洛有血液方面的疾病,前些年一直在接受治疗,这一两年病情才稳定下来。”
说到这里,菜品被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先吃东西。”肖璟晔说。
这顿午餐吃得非常沉默。
肖璟晔常年在军队,一举一动皆会不自觉展露出军人规整严训的作风来,就比如就餐时不私语。他不讲话,林子尘便也从善如流地沉默扒饭。餐桌上只偶尔响起一两声叉匙轻碰碗碟的声音,越发显得这一方世界安静得过分。
窗外,秋日午后的柔光穿过樱花树的树冠,洒进来细碎的斑点,一阵风过,那斑点也星星闪闪地跃动起来,从一个人的手指尖跳到另一个人的手指尖。两人的视线被光斑挑动起来,在朦胧的光里有一瞬的相撞,又飞速错开。
得益于肖璟晔的优良作风,这顿午餐吃得效率很高,餐后,Beta老板又送了两杯温水和一小碟烤南瓜子过来。下午没什么客人,老板并不介意两人留在店里多聊会天,但是林子尘心里却敲着小鼓,“您下午有其它的安排吗?”
肖璟晔思考了两秒,“应该是在医院陪朋友吧。”
林子尘愣了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没有别的安排了。
他抿抿唇,忽然郑重了语气,“上次,谢谢您送我去医院。”
肖璟晔眉头微动,浅勾了下唇角,“举手之劳换一顿午饭,还不错。”
林子尘怔了怔,也笑了。这次是很轻松的笑,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的眼睛并不是那种很饱满的大眼,但却非常有神,眼尾微微上扬着,两道浅浅的开扇双眼皮,这样笑起来的时候,自然流露出一种娇俏的妩媚。
肖璟晔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两人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肖璟晔说话也直接起来:“我如果没猜错,你这次回来应该不是为了给尹洛庆生吧。”
事已至此,林子尘也不再隐瞒,说道:“其实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做体检,尹洛的病情有复发的可能性,很可能还要再次移植。移植手术对供体的身体状况有严格的要求,所以尹家也一直在监测着我的身体状况。 ”
“尹洛说,尹家在寻找新的骨髓供体,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不达标?”肖璟晔的视线落在林子尘的手背上,他皮肤很白,那片因为扎针留下的淤青就显得格外扎眼。
“嗯。上一次的体检中发现了一些小问题。”
“小问题?”
林子尘“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肖璟晔见状,也没再追问,转移了话题。
“我听说二十七研究院很多都是帝国军大的毕业生,你也是吗?”
林子尘心里咯噔了一下,“是的,我是2185级,飞行器制造专业。”
肖璟晔说:“我们是校友,我是2184级。”
“嗯,2184级……”
林子尘当然知道肖璟晔是2184级的学生,到现在他还记得,入学仪式那天肖璟晔一身戎装站在讲台中心演讲的情景。万众瞩目的英俊少年,锐气逼人,像新开刃的剑。
那是两人自6岁分别之后的第一次重逢,少年的心,朦胧羞怯却也足够炽烈。林子尘的目光默默追随着肖璟晔,远远一望已是怦然。后来,他有机会和肖璟晔一起去看歌剧,谁都没有想到,满怀的欢欣会埋葬在血色枪声里。
之后是失联的又一个十年。他飞速成长为气宇非凡、独当一面的青年将军,而他则只是按部就班地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飞行器研究员。
命运这只笔,一张画布上,偏要画一只天上鸟,再画一只水中鱼,残忍全隐在浓墨重彩里。
他忘了他。
林子尘望着他的眼睛:“我见过您的,很多次。”
其实并没有那么理性淡然,被遗忘的感觉真得不太好,不可告人的委屈里隐藏着同样不可告人的期待。
然而肖璟晔只是很平静地讲:“一所学校里,互相遇见是很平常的事。”
林子尘瞳孔颤了颤,然后垂下了眼,“是啊,很平常的事。”
手里的南瓜子被捏碎了,他又拾起一颗,一颗又一颗地捏碎。
林子尘很想问一问,之前是没有机会,现在就坐在肖璟晔面前了,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青涩少年,现在,如果一个普通的飞行器研究员对一位太空军少将说:“嗨,我们曾经在一个社团,有一次还说好了一起去看歌剧,你都忘了吗?”,大概率会被认定这个人是在攀附关系与权力。
无旧可叙的两人并没有聊太多,肖璟晔的手机接连响了三次,话题便终结在“对量子AI航电系统的设想”上。
他挂了手机,问:“你回去有没有问题?”
林子尘说:“他们不会为难我。”
“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林子尘很沉闷,一路望着车窗外发呆。快到树南庄园的时候,肖璟晔忽然叫他:“林子尘。”
“嗯?”
“我认为这身侍应生的服装不应该穿在你身上。”
林子尘转过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他。
肖璟晔停下车来,回视他,一字一字说得郑重而严肃,“林子尘,其实你是谁家的养子不重要,是不是平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帝国太空军不可或缺的一员。”
“军人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林子尘的心脏在一点点收紧。
原来是这样,原来肖璟晔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不是因为他是林子尘,是的,就像他说的,他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名太空军军人。
肖璟晔不是看不得林子尘被羞辱,是不能容忍军人的尊严被人碾在脚下。
“嗯,我明白。”
“今天,谢谢您。”
说完,他解开安全带、推车门,门有些沉,他推了一次没有推开。他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有操作对,手忙脚乱地摸索门板上的按钮,紧接着就听到“车门已关闭”的提示音。
……
“需要帮忙吗?”
肖璟晔倾身过来,极淡极淡的茉莉香气,林子尘觉得鼻尖发酸,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就洪水一样突破理智的闸门。
肖璟晔,你怎么就忘了,我是林子尘?
“肖司令,有部歌剧叫《神之诵》。”
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黑兰市富山歌剧院,每周六20点上演。”
肖璟晔伸出去推门的手顿在半途,四目相对间,他很自然地把这句话理解为林子尘的邀约。
几秒的沉寂后,他说:“抱歉,最近应该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