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断线风筝
林子尘第二天返程黑兰,重新变身工作狂人。早8晚10,周周无休,一副要把工作干到死的架势。苏伊莫看得心惊肉跳,不知道在他耳边絮叨了多少遍让他多休息,可惜都被这人当成了耳旁风。
“首飞日期越来越近,这么多工作要推进,这会儿不是‘多休息’的时候。”
“老师,话可能不好听,但我真怕你这么干下去哪天突然就挂了。”
“人都会挂的,这没什么。”
“不是老师,您还这么年轻!再说了,生命不能只用来读书工作吧,吃喝玩乐谈恋爱,怎么都得经历一遍才算没白活吧。可是您看看您,哪一样都没沾。”
林子尘瞥了咋咋呼呼的苏伊莫一眼,忽然问:“乔允是不是答应了去看你的滑板比赛?”
这一问,苏伊莫眼睛陡然一亮,“是的呀,还说比赛完要和我一起吃大餐!”
林子尘笑笑,拍拍他的肩膀,“祝你成功!”
比赛也好、恋爱也好。
两个多月的时间转眼即逝,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落后,蓝鹰二代机EAGLE20的首飞日已近在眼前。
整个研究设计团队提前半个月进驻试飞基地,进行战机最后的组装和调试。冬日日均气温跌到了-25℃以下,林子尘畏寒,基地的供暖又差强人意,这段日子过得属实艰辛。
期间他又犯了一次比较严重的心绞痛,好在苏伊莫及时帮他叫了航医,才总算没出危险。极寒天气会加重心脏负担,航医开了救急的药,并再三提醒他一定要注意休息和保暖。
终于到了首飞日。
帝国空军各层级、各部门莅临观演的军官差不多把整个塔台指挥室的座席填满,而百米之下试飞场的机库里,战机试飞员和设计师在做着飞行前的最后准备。
航电、飞控、动力……战机各系统飞行前检查一切正常,而就在大家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问题出现了。按照试飞计划,和试飞员共同登机首飞的总设计师季维德在赶来试飞场的路上不慎摔断了腿骨,无法执行本次首飞任务。
虽说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战机设计师完全可以通过电子系统在地面参与数据监控,协助试飞员决策,但设计师与试飞员共同登机试飞仍是帝国空军延续百年的传统,亦是军队武职与文职之间精诚合作、信任团结的精神象征。
通常情况下,总师无法登机,应由副总师作为B角代替,但更不巧的是副总师前一天突发肠胃炎,一直在上吐下泻。A、B角同时出现问题确实非常罕见,但无论如何事情就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首飞意义重大,不可能因此推迟,设计师团队面临的当务之急是赶快确定代替总师试飞的人选。尽管有院长亲自号召,但10多分钟过去,并没有一位设计师主动请缨。
最大的顾虑是安全问题。尽管作为设计人员只需参与短时间的基础科目试飞,但其中的风险仍旧不容小觑。而且历史上也确实发生过战机设计师死于试飞的案例,虽然概率并不高,但落到个人头上就意味着100%的死亡。
院长于是决定抽签,以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来解决眼下的难题。
就是这个时候,林子尘站了出来。
苏伊莫觉得他老师一定是疯了,但是再怎么用力扯他的衣角也来不及阻止了。
林子尘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换好飞行服,和试飞员一道坐进驾驶舱。试飞员问他紧不紧张,他抬头望了望机舱外的天,晴空一碧,是被漫漫长夜笼罩的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天空很美,我想上去看看。”
试飞员笑他:“现在可不是讲浪漫的时候。”
林子尘就收回视线,坚定地看着试飞员说:“我相信战友,也相信这架我们赋予生命的战机!”
两人间简短的对话,通过塔台指挥室的扬声器扩散开去,坐席一角某位正在闭目养神的军官倏地睁开了眼。
他前一天刚刚结束在空天母舰“猎户号”上的第二轮常规演训,未经休整便连夜搭乘军用星舰返回地面,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试飞场。再强悍的身体素质,这个时候也觉出一丝疲惫来。然而没等他闭目缓过神来,神经又因为这突然的声音绷紧了。
那个人为什么会在战机上?按照惯例,应该是战机总设计师参与试飞才对。
“卢副官”,他对站在身后的一名年轻兵士说,“去设计团队那边了解一下,总师为什么没参加试飞。”
“是,司令!”
这边副官去了解情况的当口,塔台指挥员发布了起飞的命令。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肖璟晔望着那架跑道上一飞冲天的战机,飞速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很莫名的,一种风筝断线的飘忽感。
他不自觉地盯紧那一排排列整齐的显示屏幕,获得过战机飞行员最高荣誉、曾因超高难度迫降而荣立一等功的人,此刻希望从那些密密麻麻的飞行数据中汲取些确定感。
不一会儿,副官回来向他报告情况,他听着,眉心挤出一条浅浅的线,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砰的巨大闷响。
“塔台塔台!”
“战机撞鸟!”
“右发停车!”
试飞员混杂着金属摩擦声的急促通话音,经过扬声器的放大,瞬间笼罩整个指挥控制室。肖璟晔瞳孔倏地张大,视线凝在雷达显示屏上,10000米、9500米、9000米、8000米……那只断了线的风筝,正在以恐怖的速度下坠。
他的手攥紧了,指尖嵌入手心的皮肉里。
“蓝鹰,关闭右发,保持左发推力!”
“收到,左发推满。”
“右转向,航向270,下降率控制在每秒5米以内!”
“收到!”
“目前油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
“塔台,右发起火!”
“不要放油,保持姿态盘旋!”
“塔台,无法放下起落架!”
“启动应急程序!”
“对准跑道,准备着陆!”
……
指挥室里,回荡的对话声一波波冲击着肖璟晔的耳膜,但是却听不到一丁点那个人的声音。屏住的呼吸里,不知哪个人先喊了出来:“看!战机!”
观演席上的军官齐齐涌向窗边,仰望那架拖着长长浓烟的飞机以一种极其刁钻的姿态俯冲到跑道上,像一只受惊的猛兽狂冲向前。
“糟糕!制动失效!”
“停、停、停啊!”
……
此情此景,人们的精神已然绷到了极限,千难万险落地的战机,一旦冲出跑道必将机毁人亡!控制室里,有人已经双手合十,祈祷神明之力的加持。
奇迹,真得就这样发生了。
战机一路狂驰后终于成功减速,并最终停在了距离跑道尽头还有不到半米的地方。
控制室里先是一片死寂,接着爆发出震耳的欢呼来。
肖璟晔紧握的拳缓缓松开了一点,指尖从深陷的掌心里拔出来,有些尖锐的疼,然而他却始终未发一声,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跑道尽头。消防车、救护车已经开了过去,救援人员将战机团团围住,人群攒动的缝隙里,只能遥遥瞥见担架的一角。
这天的首飞最终因为意外特情不得不取消,一个多小时的总结陈述会后,各位军官陆续离开试飞基地。
肖璟晔上了作战司的公务车,对司机说:“去军区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应了声“收到,司令”。
按照帝国军队的管理规定,军官使用公务车,目的地、路线都要事先报备,肖璟晔今天报备的行程是到试飞基地参加首飞仪式,并没有去军区医院这一项。当然实际中因为情况变化,军官临时更改路线也不是不可以,至于到底是什么情况,就不是一个司机该探听的了。
司机压下好奇,发动了汽车。不多时抵达医院,肖璟晔下了车,直奔医院总服务室。
“你好,请帮我查询一下今天从试飞基地送来患者的诊疗记录。”
军区医院医护人员均属部队文职,护士一看来人云纹底三银星的肩章,立刻明白这是一位空军少将,她不敢怠慢,赶忙从电脑里调出记录。
“司令您好,已经查询到了,急诊科病历记录显示,从试飞基地共送来两名患者,其中一位是试飞员雷森,另一位是战机研究员林子尘。经过全面检查,试飞员雷森已经,”
“那位研究员现在怎么样了?”肖璟晔打断道。
“您稍等,需要往后翻几页。”护士说着,飞速滑动起鼠标滚轮。
“这位……这位研究员因为心律失常伴阵发性心绞痛,已经被心内科收进病房治疗了。最新的实时治疗记录显示,患者各项体征已基本正常。您是要去病房吗?他的病房号是1407,床位号是25。”
“谢谢。”
风筝终于落了地。
肖璟晔转身出了总服务室,向贵宾电梯所在的方向走去。
2分钟后,推开了一间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