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浮木和蚂蚁
“是是,一定一定,小林这次因为生病住院没参加成副总师遴选的面试,但他笔试是第一名,各方面能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所以我决定省去面试环节,直接晋升他为副总师。”
肖璟晔冷嗤,“高院长,在我面前就不要玩避重就轻、偷换概念那一套了。”
院长懵然,“我没太明白您的意思,还请您明示。”
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肖璟晔逼近一步,冷冽的气场压下来:“林子尘因为什么住进ICU,高院长真得不清楚吗?”
院长脸上现出一片茫然来,“不是心脏病吗?”
“不、是。”
肖璟晔逼视着他,院长心里鼓点乱蹦,越发不明所以,“那是因为什么?”
“中、毒。”
“中毒?”
“高院长,到现在你还要装下去吗?”
“装?”
好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但肖璟晔显然不会再给这头死猪装糊涂的机会:“贵院餐厅的果蔬汁里含有朵莓,因为餐厅没有尽到充分告知的义务,导致林子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了这款果蔬汁。果蔬汁里的朵莓和他正在服用的治疗心脏的药物发生化学反应,造成类肉毒素中毒,他因此险些丧命,高院长,这件事,你以为靠死不承认就可以逃避责任吗?”
院长脸上一派震惊,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解释道:“肖司令,这件事我是真不知道啊。前些天我一直在出差,昨天才回到院里,小林住院的事也是听他的部门负责人说的。”
见肖璟晔表情不为所动,他急得又说:“出差记录可以查,您要是还不信,我现在就给管理餐厅的后勤部负责人打电话,当着您的面和他对质。”
他说着,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出去,对面很快接通,对朵莓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说要联系一下餐厅经理。
挂了电话,他越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您无论如何得相信我,果蔬汁的事我是真不知情,如果真得像您说的那样,这个责任院里肯定不会推卸,您要怎么处置,我们都接受。”
见状,肖璟晔也不由有了几分松动,难道这家伙真得不知情?那么餐厅否认用朵莓榨汁不是他的授意?
他暗自忖度着,很快,院长的电话响了,怕肖璟晔生疑,他直接开了免提,对面传来略显紧张的声音:“院长,餐厅经理失联了!”
……
肖璟晔回到病房的时候,林子尘已经睡着了。苏伊莫守在病床边,塞着耳机玩一款射击手游。见他来,苏伊莫摘了耳机,小声说:“老师吃了药,刚睡着。”
肖璟晔看了看病床上沉静的睡颜,对苏伊莫说:“你也回去休息吧。”
苏伊莫嗯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正要走,肖璟晔忽然又问:“伊莫,你跟院里的同事提过林子尘中毒的事吗?”
“偶尔有人问老师的情况,我说过两句。肖司令,已经确定是朵莓中毒吗?”
“还不确定。”
苏伊莫叹口气,“老师这是遭的什么水逆!”
肖璟晔说:“他会好起来的。”
送走苏伊莫,病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肖璟晔关了天花板的LED灯,只亮着床头暖色的一盏照明。林子尘安睡着,暖光中和了病色,脸庞显得格外的静秀安详。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不由地在床边坐下了。林子尘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他握住,想要放进被子里。不经意看到手上扎着的留置针,不由被挑起了一些回忆。
是一段倒叙,画面一帧帧回溯,最终定格在电梯里那场狼狈的相遇。发|情的Omega一面索求他的标记,一面竭尽全力的维持尊严,对抗生理本能,他心念一动,轻轻向上撸起Omega的袖子,果然,小臂上的那块咬痕落了疤,不大,却刺目。
“还真是不怕疼。”
Omega像是被这很轻的一声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翻了个身,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
他的视线不可控地凝上去,慢慢地,犬齿开始隐约发痒,一种卑劣的冲动在原本沉寂的心中蠢蠢欲动,像是一颗种子发了芽,在凝固的、尘封的地下不安分地想要破土。
一根栗色的头发落到了Omega 颈侧,他想拂开,手伸出去,一点点靠近那个地方。Omega的腺体应该是柔软的,里面却盛着一片海洋,是的,他的信息素是海盐味,蓬勃盛大的海盐味。
“别怕……”
Omega突然发出一声梦呓,他陡地被唤醒,指尖停在距离颈侧分毫的地方。紧接着,Omega 在被子里挣动起来,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很快,手从被子里挣了出来,在空气里乱抓,像是溺水人最后的挣扎。
他试图按住这双乱抓的手,但于溺水人而言,他的手却像是一根浮木,坚实的,甚至带着温度。Omega 将那根浮木紧紧抓住,搂在怀里,贴上胸口,慢慢的,他应该是觉得安全了,呼吸平顺下来,眉头的结一点点舒展开。
肖璟晔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没有再松开。
林子尘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肖璟晔正在窗前拉伸手臂,看上去似乎不大舒服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轻声说“早。”
肖璟晔转过身来,“嗯,早。”
他有点不好意思,“昨晚睡的好吗?我忘了和你说晚安,”
林子尘转入康复科以来,肖璟晔都是睡在病房的另一个房间,每晚睡觉前他们都会彼此道声“晚安”。昨天可能是因为应付院长那群人,也可能是康复训练上了强度,他觉得格外疲乏,没等肖璟晔回来,就早早睡了过去。
肖璟晔略顿了一下,将被林子尘抓着手,在他床边枯坐的半宿概括为:“好”。
“你的胳膊不舒服吗?”
“没有。”
肖璟晔走到病床边,像往常一样俯身抱人,林子尘拒绝了:
“我已经好多了,可以自己来,真的。”
他说着,发现肖璟晔眼下晕着一片浅淡的乌青,
“昨晚真得睡得好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睑,“这里,有黑眼圈,是不是做噩梦了?”
肖璟晔说“没有”,又问:“你呢?你做了什么梦?”
林子尘顿了下,昨夜乱梦纷纷,歌剧院的梦魇再次重演,他在枪林弹雨里奔逃,然后掉进一片深水,后来……
他说:“我抱着一根浮木,在水上飘飘荡荡的,很奇怪的是,那根木头还会发热。”
“好吧。”肖璟晔失笑,转了转有些僵硬的手臂。
两人一起吃早餐,林子尘想到昨天院长来探病的情景,试探着问:“你是因为我中毒的事,迁怒了院长吗?”
肖璟晔撩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其实也不怪院里的,果蔬汁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肖璟晔冷下神色,“你是当惯了烂好人还是经不得昨天那一通糖衣炮弹?”
林子尘不吭声了,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挑刺、较真的人,遇事选择息事宁人是他的惯性反应。
“你觉得自己白白丢了命也无所谓?”
不大不小,叮的一声,肖璟晔将勺子摔进瓷碗里,“林子尘,人不能软弱到这个地步!”
林子尘觉得心脏往下坠,“对不起。”
“你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我,”
“还是说你习惯了道歉?”
林子尘低下头去,从肖璟晔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想说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他强行咽回去,片刻后,换作一声叹息:
“你不用跟我道歉。”
林子尘兀自埋头,搅着已经凉透的南瓜粥。
“听到了吗?”
“嗯。”
“粥已经凉了,换一碗。”
“不用,我已经吃饱了。”
肖璟晔抬高了些声音,“林子尘,这件事不是死了一只蚂蚁。”
之后几天,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再提过中毒的事。治疗和康复训练都很顺利,林子尘的身体状况持续好转,终于在一周后达到了出院标准。
出院当天,乔允和苏伊莫来帮忙,林子尘没有太多的生活用品,收拾起来很简单。苏伊莫心情大好,嚷嚷着劫后余生,一定要吃大餐庆祝,乔允也附和,说吃顿好的换换心情,去去霉气。至于吃什么,决定权自然要给林子尘,林子尘想了片刻,说:“我想吃乔叔做的海鲜面。”
。。。
乔允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苏伊莫也说:“要是吃海鲜,不如去海蓝酒店呢。”
林子尘还是坚持,“可我真得只想吃乔叔做的面。”
两人无语,只能妥协,肖璟晔在一边一言不发,只当是默认。
依云庄园派了保姆车来接人,宽大的豪车驶下主路,三拐四绕最终停在了一条羊肠巷子口。
忽然就想起他们去吃南瓜餐的那次,那条巷子也是这样窄窄旧旧,肖璟晔觉得,林子尘像一只小老鼠,喜欢在无人注意的犄角旮旯里觅食。
面馆在巷子深处,有一个可爱的名字叫“饱饱”,是乔允父亲的营生。面香不怕巷子深,经营二十多年,生意一向很好。
乔父早年从过军,后来因为负伤断了一只左臂被迫退伍。其人不苟言笑,见了乔允一行人,态度淡淡,对大难不死的林子尘,也只是简单安慰了两句。林子尘大学时曾来面馆帮过工,早已了解这位乔叔的性格,典型的面冷心热,他笑着说:“乔叔,我想吃海鲜面。”
“知道。”
几人挤在面馆角落一处狭窄的四人桌上,周围人声嘈杂,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了桌,陆陆续续又上了好几道家常菜,还有一扎果汁。
苏伊莫要开果汁,以汁当酒举杯庆祝,被肖璟晔拦下了。
乔允识穿他的心思,不怕煞风景地说:“这里面没有朵莓。”
肖璟晔这才作罢。
四人举了杯,叮的一声碰响,苏伊莫格外开心,笑着说:“祝贺老师重获新生!从今往后水逆退散,爱情甜美,工作顺利,一路走向人生巅峰!”
“……谢谢。”
几人饮尽果汁,接连两声手机响,面馆嘈杂,肖璟晔和乔允一前一后去外面接电话。不一会儿回来,面上俱没了轻松之色。
林子尘放下叉匙,惴惴,“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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