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乌鸦白雪(1)
新昴历2198年,冬至日,黑兰市郊临河刑场。
正午12时,塞西帝国北行政区近两年来的首场绞刑,将在这里执行。
上午10时半开始,刑场看台陆续有观刑者入场,不出半小时的时间,数百人的看台已经座无虚席。这些人皆是帝国的达官显贵、社会名流,还有部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死刑作为塞西帝国的最高刑罚,其执行方式共分为枪决、注射和绞杀三种,而其中尤以绞杀最为残忍。这种刑罚,行刑时间长达20分钟以上,罪犯在受刑过程中肉体会遭受巨大的摧残和折磨,因此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这种行刑方式极少被采用,只有对罪行极重、影响极度恶劣的罪犯才会实施。
是以这场罕见的绞刑,才格外具有吸引力,更何况受刑人还是“海顿公爵”继承人夫人,这可比任何一出歌舞剧都要好看百倍不止。贵族名流们闻风而动,为搞到一张观众席入场券,可谓是各显神通,临近冬至日,黑市上的票价甚至被炒到了10万塞西盾一张。
真是极尽疯狂。
看台对侧便是刑场执勤用房,此刻,其中一间准备室内,最终审判人肖璟晔正独自临窗而立,一身黑色法袍,越发衬得那张刀削斧刻般的脸冷峻而森寒。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很是愉悦的语调:“少将,我带了巧克力慕斯蛋糕来,要不要尝尝?”
肖璟晔眉头蹙紧,又在转过身前舒展开,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你怎么过来了?”
尹洛捧着一只精美的纸盒走到他面前,又刻意地把纸盒在他面前举了举,笑着说:“我亲手做的,快来尝尝吧。”
“晚一些吧。”
尹洛撒娇道:“就现在嘛,一会儿看了绞刑,就该恶心得吃不下了。再说吃甜食会开心,我想你开心些呢。”
肖璟晔深汲口气,忍耐已经达到极限,正要开口赶人,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少将在吗?”
肖璟晔道:“请进!”
苏伊莫推开门,看到尹洛,微怔了下,尹洛连忙鞠躬,恭敬地叫了声:“塞哲亲王好。”
苏伊莫淡淡应了,瞥了眼尹洛手中的蛋糕盒,直接说道:“我有话要单独和少将谈。”
尹洛很识趣点了头,“嗯,我这就走。”,说着,把蛋糕盒放到了一边的办公桌上,又眨眨眼,对肖璟晔说:“蛋糕别忘了吃哦。”
准备室门被轻轻碰上,苏伊莫抄起那个蛋糕盒,二话不说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什么东西!恶心!”
转头又看了看一脸沉郁的肖璟晔,颇有些同情的意味,“少将,这样做戏,真是难为你了。”
肖璟晔捏了捏眉心,“最后一个多小时了。”
“嗯,安排的车已经等在刑场外的林子里了。”
肖璟晔点头,转而望向窗外,晦暗微明的天光里,一群乌鸦正扑棱棱地结群飞过。
他忽而说:“伊莫,这件事后,安全局、警方、甚至军界,一定会启动调查程序,如果被查出来,你……”
苏伊莫打断他,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整件事我都没有直接出面,而且所有经手人我都已经重金送到了国外,他们真要查,没有人证,就算怀疑我,也不可能给我定罪。况且,我好歹是个亲王,没有板上钉钉的铁证,谁敢动我?”
“少将,你能为老师放弃一切,我也要说到做到,我说过,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肖璟晔看着他,郑重道:“伊莫,我替他谢谢你。”
苏伊莫故作轻松地笑了下:“不要谢我,你们能远走高飞,比什么都重要。那,手枪、防尘口罩,强光手电,给,都装好。我们再对一遍行动的细节,押解车就快到了。”
肖璟晔心脏一紧,耳边似乎已经听到了微弱的警笛声。
时间接近11时半,他离开办公室,在刑场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空地中心的绞刑台。
抬头望去,铅灰色的层云下,乌鸦扑棱棱,飞起又落下。绞刑架上那条飘荡荡的绞索,犹似死神招摇的手。
他脚步顿了下,深汲了口气,一步一步,重如千钧地迈上高台,寒风卷着身上的黑色法袍,在苍凉的空气里猎猎作响。
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再至消失,随之而来的是看台上涌起的唏嘘,其中一声尖锐的“叛国贼”,利如扎心的刃。他握紧了拳,指尖深深、深深地嵌入掌心,洞穿一般,这样的疼,却不及心口处的万分之一。
站上审判台,他闭了闭眼,稳住颤抖的呼吸,然后“平静”地转身。
那道身影随之落入视线,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地骤然一酸,竭力压下眼底涌起的潮意,他用目光一寸一寸、一缕一缕抚摸过Omega单薄的身体。
瘦了太多太多。
穿这么薄,一定很冷吧。
锁链那么沉,坠在身上很难受吧。
从春到冬,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吃了多少苦?
有想我吗?
会怨恨我没有来救你吗?
对不起,我的确来得太晚了。
不过马上,马上这段噩梦就结束了!
林子尘,相信我!
他的视线凝在Omega的身上,看他拖着哗啦作响的锁链,被押解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迈上台阶,最后被按定在绞刑架前。黑色头罩被狱警摘掉,他低着头,并没有抬眼。
他却觉得咽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在断了数秒的呼吸里,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天,下雪了。
他颤着手拿起审判桌上的麦克风和审判书,深呼吸,一字一字被清晰地放大在空气里。
“林子尘,男,Omega,2171年3月19日生,中央区博宁市人,曾任……”
他的Omega骤然抬起了眼,一瞬间,好像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眼底,刺目的红。
“以上关于你的陈述是否属实?”
不是真的,林子尘,我知道你不可能出卖军事机密。
“背叛者林子尘,你是否认罪?”
你没有罪,林子尘,不要认罪。
然而,他的Omega说:“我认。”
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意漫进血红的眼底,原来最深的绝望,可以被这般演绎。
他觉得心脏像被烙铁一下下灼烫着,却又遍体生寒,一片雪花打上他的睫毛,这样的冰凉,却中和不了一点眼泪的滚烫,一滴泪流了下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
“距离正午12点行刑时间还有1分59秒,58秒……”
林子尘,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了!
轰!
漫天飞雪里,巨大的爆炸声冲天而起,不过转瞬,看台上一片惨嚎,火光肆虐,滚滚烟尘泼天而下,天光尽灭。
肖璟晔趁机去拉林子尘,然而刚迈出一步,猝不及防又是一声爆响。
预料之外的,眼前瞬间散开一片浓厚的烟尘,他下意识地掩住口鼻,仍旧往前冲,可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身体有一瞬的腾空,然后重重地滚下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