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会好好安葬他
肖璟晔去天狼基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都浪静风平。
关于“林子尘”的议论渐渐消失,那场“朝神会”上的逼宫事件就像石子掉进湖里后漾起的波纹退散不见。不得不说,林子尘对反叛分子赶尽杀绝的处置方式,还是对人们起到了非常强的震慑作用,当然这背后也有“血天堂”安顺归服的原因在。
但林子尘并不确定“血天堂”的这份忠心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对他的怀疑又有几分,其实他到底是不是林子尘,只要稍微用心调查,就会发现很多破绽。真的假不了,林子尘不是不知道头上悬着的这柄利剑可能随时会砍下来,他也一直在思考着脱身的办法,但是在这之前还有很重要的两件事需要去完成。
第一件是要弄清楚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顾赫林。
恩理教历史上,教宗位置的传承一共出现过选举和继承两种方式,至于继承人是否合格,则主要取决于其品性和功绩两个方面,林子尘想,这应该就是当年顾赫林去兰卫1一战的原因。或许当时关于教宗位置的争夺已经暗潮涌动,顾宗文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同意顾赫林冒险去前线,为日后继任教宗增加成功的砝码。
但是没想到偏偏事与愿违,顾赫林身受重伤,缠绵病榻几度病危,所有处心积虑的筹谋落了空,赔掉唯一的儿子,教宗大权还要旁落他人,不甘心是人之常情。所以顾宗文才要寻找一个顾赫林的替代品,来弥补内心的创伤与遗憾。长得像或许是一个必要条件,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千千万万,没理由一定要选远在塞西的自己,所以这里面必然还有什么关联。
这个问题一度困扰他很久,直到送别肖璟晔的那一天,Alpha告诉他苏伊莫查出来他的母亲是盖伊人,而且和教会高层还有些渊源。这个事实让他懵了好一会儿,母亲去世得太早,记忆里父亲也从没有对他提起过母亲是盖伊人,而且盖伊执行的政策是不与外国通婚,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自己的母亲是盖伊人这种可能。
但如果这个事实成立的话……
被堵塞的思路一下子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林子尘迅速调阅了顾宗文父子的档案,试图从里面找到切实的证据,但遗憾的是并没有关于他母亲的记录。记录可以被更改,不足以为信,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顾宗文亲自开口解释这一切。
林子尘是在一个夜晚秘密离开教廷的,陪在他身边的还是那两个特种兵保镖。
他去了教会医院附近的一处平房居住区。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乔允的腿又有所恢复,借助拐杖已经可以站立一小会儿。看他精神状态逐渐稳定,林子尘解除了对他的软禁,将他安排在这里居住。这其中自然有他的考量,平房独立,自制一些毒药也不易被注意到。
林子尘一进门,就看到房间一角的操作台上放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有几个里面还盛着彩色的液体。他不禁打趣了一句:“做这个,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得心应手?”
轮椅上的乔允挑了挑眉头,凉凉地说:“林子尘,你要是来挖苦我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没有,怎么是挖苦,说实话我还要感谢你。没有你的毒药,祁炎不可能死得那么隐蔽。”
“诶,你知道祁炎倒在我面前时,我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不是想他快点死吗?”
“不全是,我突然想我应该谢你不杀之恩,没有把这种毒药用在我身上。”
“……”
乔允摇着轮椅到门边,抓住了门把手,
“干什么?”
乔允扭头,凉凉回视他,“开门送客!”
林子尘一哂,上去摁住了他的手,浅浅赔了一个笑,“开个玩笑,最近压力有点大,到你这儿了就想放松一点。”
他说着,摘了脸上的面纱,吐出一口气来,“很闷的,知不知道?”
乔允收回了手,不过眼神还是有点凉,“你有压力找肖璟晔去,干什么来烦我?”
“他去天狼基地了。”林子尘脸上不自觉浮出一抹惆怅。
看他这样,乔允忍不住问:“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现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在这儿多待一天都是危险。”
“也还好,最近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对了,等你的腿再恢复一些,我会找个机会把你安排进教会医院工作。当然如果你想到圣务署来,也可以,看你怎么选了。”
“你管得真宽,我就在这间房子里混吃等死不行?”
林子尘嘁了声,“行了,别说这种丧气话了,伊莫都跟我说了,他说你答应他了,会好好活下去。”
乔允脸色倏地一变,有点牙咬切齿,
“他少说两句话能憋死吗?”
林子尘白他一眼,“你说话好听点能死吗?你要是真嫌伊莫烦,干什么还要人家给的手机,每天雷打不动地接人家的电话,你关机他拿你也没办法吧。”
乔允不吭声了,过了会儿,抹了把脸,长长吐出口气来,
“我当年就是顺手拽了他一把,没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他太固执了,比你还要固执。我有时候也觉得后悔,我就想,要是我当时没有拽那一下,”
“你真是够了!”林子尘打断他,“伊莫都没有后悔,你有什么资格后悔,你要是不拉他那一把,才是真的后悔!人家喜欢你,你就好好接着,好好回应,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矫不矫情!”
林子尘鲜少这样疾言厉色,乔允被说得一愣,又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末了,终于点了头,说:“我去医院。”
林子尘又习惯性地戳他的肩窝,
“早这么说不就对了。”
乔允做了个吃痛的样子,
“林子尘,你脾气见长,诶,是不是当掌教也挺爽的?”
林子尘嘶了声,在他的肩头上狠拧了一下,
“别拿这个跟我开玩笑!”
乔允缩了下肩膀,“好了不说了,我跟你道歉。”
林子尘脸色严肃起来,说:“道歉就算了,我找你有正经事。”
“什么事?”
“顾宗文昨天突然苏醒了,而且精神看着还不错。”
“什么意思?回光返照?”
“嗯,治疗团队的医生说应该就在这几天了,要听他说真话这是最后的机会。”
乔允懂了,“你需要致幻剂?”
“嗯,虽说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用上吧。”
……
第二天,林子尘再一次去探望了顾宗文。
缠绵病榻日久,顾宗文难得精神状态这么好,脸上甚至浮着一层红光。林子尘摘下面纱,顾宗文伸出枯槁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林子尘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只有顾宗文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响起在房间里,
“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顾宗文的手在林子尘的脸上摩挲着,
“叫我声父亲啊。”
“你是我的父亲吗?”
林子尘盯着顾宗文,似要刺穿这双浑浊的中泛着最后一点精光的眼睛,
“教宗,人生的最后你还要活在自己营造的幻象里吗?”
“你知道我是谁的。”
顾宗文浑黄的眼珠颤动着,覆在林子尘脸上的手开始发抖,表情也变得很难看,脸部肌肉拧成一种似哭又似笑的奇怪走向,
“幻象、幻象……”
他重复着,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你都知道了啊。”
“人为摘除记忆并不是万无一失的方法,在特定条件的刺激下记忆会重新恢复,我想这一点,医生在摘除我的记忆时应该跟你有过交待。可即便这样,你也要冒着风险让我做顾赫林的替身,到底是为什么?”
顾宗文怔忡着,忽然桀桀笑了起来,嘴里不断重复着:
“替身,替身……”
“你实在是像他啊,连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啊。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他重新活过来一样。说到底,是你的身上也流着我的血啊。”
果、然。
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由已知的线索也不难做出这样的推论,但是当顾宗文亲口说出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时,林子尘还是感到巨大的冲击。
“顾赫林并不是你唯一的孩子,你还有个女儿,对吗?”
“是啊,我还有个女儿,还有个女儿啊。”
“她去了哪儿呢?”
“去了哪儿?”
顾宗文的眼睛从林子尘的脸上移开,迷茫地望向一旁,雪白的墙壁变成一张幕布,记忆里的影像浮现在上面,哪怕过去20多年,清晰的就像在昨天。
女儿跪在他面前,流着泪说一定要和塞西的那个参谋官结婚。这简直是荒唐至极,教宗的女儿怎么能公然违背教规去和一个异国人通婚?他不同意,把人关了起来,没想到她会跳楼,二楼不算高,可除了筋骨还摔伤了内脏,病床上,倔强的女孩以死相逼,他知道人留不住了。
于是索性对外通报女儿意外身亡,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放她自由。女儿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败笔,对一个无比执着完美与成功的人来说,他无法接受这一点,于是自欺欺人地抹去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但是现在,他在林子尘面前陈述这一切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液体来。会有很多原因导致眼睛流泪,比如死期将至四大分离,所以林子尘并不能确定这是由强烈的感情催发出的东西。
但他希望是。
“你觉得后悔了吗?”
林子尘看着眼前行将就木的人,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悲哀。
“机关算尽,可你执着的东西,一样都带不走。丢掉的,也再也没有机会找回来。何必呢?”
顾宗文回转过视线,他的眼睛已经被泪水填满,溢出来,汹涌地带走最后一点生命力。
林子尘想,还是算了吧,很多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比如他很想问一问这么多年来,有没有想过与他相认,知不知道他是在孤儿院长大,如果他不是足够像顾赫林,可以做一个完美的替身,那他会不会和他的老师季维德一样被惨烈杀害。还有,这一点点生物意义上相通的血,到底有没有一点点人情的温度流淌在里面?
他只是最后问了一句:“顾赫林的尸体在哪儿?告诉我,我会好好安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