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又是一年春日。
但今年与往常不同。
今年各地秀才紧张起来,皆要备考秋日乡试。
从年初开始,南山各个书院都在为乡试做准备。
尤其是有望中榜的秀才们,皆是训导夫子们关注的对象。
像三月初的爬山踏青,宋溪,邓潇他们都没有参加。
而是在准备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相比之下,肯定是乡试准备工作更为重要。
但说到宋溪。
三月初的爬山踏青,他虽然没有参与。
但南山之上都是他的传说。
有人从他在京城南城参加县试说起。
一直说到如何小三元中榜,被明德书院邀请。
云益二十四年,来书院头一年就从第十书斋考到第一书斋。
云益二十五年,又用半年的时间坐稳第一名。
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明德书院六百秀才的魁首。
还有人讲起他去年三月踏青爬山的风采。
至今被人念念不忘,甚至有人偷偷把他下棋的模样做成画作,自己在家欣赏。
骑射更不用说,根本没人能超越他那时的神采飞扬。
今年南山人头攒动,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宋溪来的。
可惜到了之后才知道,人家今年不参加踏青。
即使知道他只要参加,还能帮书院拿一两个第一,那也不去。
为何?
自然因为,他作为西院榜首,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南山第一那种虚名,人家已经拿过了,根本不用再次证明自己。
而这次南山君子六艺比试中。
乐器第一柳秀才,书法第一许滨,骑射第一廖云,还有棋艺第一萧克,画作第一乐云哲,诗作第一屈海,皆是宋溪好友。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
再听他们对宋溪的夸赞。
没见过宋溪的人,只会对他更加好奇。
“可惜,真想见见他。”
“岂止你们想见,明德书院的学生也想见啊。”
“但人家在备考乡试,真的没空露面。”
“对,四月就是乡试准入考试了,这关乎能不能报名八月秋闱。自然更重要。”
大家只能把遗憾藏在心底。
但早晚有一天,他们能见到宋溪的吧?!
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京城当中提起学问好的天才,他可排在首位啊!
外面的春日躁动跟宋溪暂时没什么关系。
他正如大家说的那般,从今年年后,就在准备八月乡试。
去年一年时间,宋溪专研春秋礼记,重温四书,再读经史子集。
藏书阁八九成的书籍他都看过。
还有闻淮时不时让他挑选刊印的好书。
说宋溪学富五车,一点也不为过。
就连那手被人诟病的字迹,都成了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闻淮他们二人一同练习,若一起写馆阁体,竟需仔细辨认,才能分出你我。
正是这样,他稳坐第一书斋第一名。
但到了现在,这些名次已经不大重要。
因为到了云益二十六年。
一切,都要为了乡试做准备。
如果说童试考试,已经足够复杂。
但在接下来的乡试面前,又称得上简单了。
今年正月开学,书院便让西院所有秀才做出选择。
那就是要不要参加今年八月秋闱。
前五书斋三百名秀才,还有后五书斋二十多人,选择了参加。
他们三百二十多人,也正式进入今年的“特训”。
正月下旬那会,裴训导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讲了关于乡试的第一堂课。
那就是前文说过的,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八月秋闱,并非每个秀才都能参加。
说白了。
想要考乡试。
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考乡试的资格。
秀才?
秀才只是门槛之一罢了。
就拿三年前江西乡试来说。
众所周知,江西科举一向艰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书人众多。
但谁也没想到,仅报名乡试资格考的秀才,就有近三万人。
而三年前允许乡试入试人数,仅在两千六百个名额。
意思就是,近三万人想去考乡试。
但乡试考场位置仅有两千六。
单说资格考试,就要筛掉九成秀才。
当然这是较为极端的情况。
各地乡试录取名额高低不同,但至少也要筛掉半数秀才。
也不说远的,就拿自家书院举例。
三年前明德书院报名资格考的秀才共计三百一十六人。
但最终参与八月秋闱的,共计一百二十人。
按照这个比例来看,也是半数以上被四月资格考淘汰。
而今年,也就是云益二十六年。
明德书院参加资格考的秀才,是三百二十三人。
“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三百多人里,顶天有一百二十人能参加乡试。”
“不出意外的话,基本集中在前三书斋里面了?”
“太难了,只是想报名乡试,要求就这样多。”
“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考试,真不想学了啊。”
话是这样讲,但所有报名的学生,都在认真备考。
宋溪他们自然不会参加什么踏青爬山了。
虽然大家确实想去吧!
邓潇,景长乐,宋溪他们只能看着乐云哲等人欢欢喜喜回来。
自己这要埋头看书。
虽说资格考只考一天就结束。
而且考题也跟乡试出题模式差不多。
但越是这样,大家越要小心。
尤其是他们这些第一书斋的学生。
甚至尤其是宋溪这个第一名。
自明德书院教学以来,没有一个第一名会在资格考上失手。
如此万众瞩目的位置,要是考砸了。
那估计会被念叨至下次乡试年。
宋溪想到这,难免对闻淮道:“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闻淮相信宋溪的水平,但还是道:“要是资格考都没过,那咱们的约定怎么办。”
???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宋溪故作震惊:“怎么,我没考上咱们就没关系了?”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按住亲了一会,又觉得亲得不够,却被宋溪推开:“别亲了,再亲真考不上了。”
这一年来,两人别说亲不够,床上也愈发合拍,亲着亲着就要滚到床上。
可惜后天,也就是四月十五就要考试,这做起来,那他真的要考不上了。
两人抱着大宝小宝冷静了会,一个去看书,另一个看奏章。
哎。
赶紧考完吧!
宋溪摸着大宝的脑袋,听它呼噜呼噜,忍不住亲亲脑袋,又重新看起时文。
去年新修订的科举优秀文集,学生们几乎人手一本。
其中也有宋溪出力,但好文章多看几遍总没错的。
四月十五乡试资格考,分为上午下午两场考试。
上午考四书义题一道,经论一道。
下午考诏、诰、表、策论各一道。
五日后出结果。
考试地点就在各地临时搭建的考棚。
过了资格考,拿到准考录科契凭,才算正式备考今年八月秋闱。
都说千磨万炼见真章,这也没错了。
但凡能一场场考下去的,都是天赋异禀之人。
宋溪看文章看得入神,闻淮放下奏章,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溪。
有种怎么也看不够的感觉。
真是怪了。
他们现在待的别院,正是距离明德书院更近的那处。
本来一直荒废无用,只因宋溪在此读书才收拾出来。
两人住了一两年,俨然是常住了。
内院外院都收拾的整齐漂亮,此处读书的院子完全按照宋溪喜好布置。
三处书房,既分春秋、冬、夏,也分晴天雨天。
卧房自然在一处,但凡物件都是两人份,但凡吃食也是两人喜好。
就连出行车马,同样是按照两人安排。
闻淮甚至单独修了大宝小宝的小间,两只小猫同样是此地主人。
不过只要宋溪回来,两只猫儿都住在隔壁房间,绝不会让它们看到不妥画面。
宋溪只要课业不算太多,下午都会回来,晚上看心情留下,并不看闻淮在与不在。
这里仿若是宋溪第二个家。
甚至因为离得近,来这里的次数,都比回家次数多?
但临近考试,他还是要回书院住的。
到时候同书院同窗一起去考试。
不过这次,除了邓潇景长乐外。
只有乐云哲跟他同行。
明德书院之外的,还有许滨,柳秀才,萧堂兄。
像廖云,萧克,陆荣华等人再三思量,没有报名资格考。
准备三年后再试,到时候更有把握。
不管怎么样,同窗之谊并不会变。
资格考当天,去年考上秀才,并在远帆书院读书的范浩和路子华也来送行。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的连保考生。
子华不用说,他是文家私塾时的好友。
两人今年都考上秀才,并被远帆书院录取。
闻淮远远看着。
见这群人又是跟宋溪搭肩,又是抱住鼓励,还拉着手不放,脸色难看的要命。
在一起近两年,他这毛病非但没好,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感觉。
他才是应该光明正大抱住宋溪的那个人。
人群里,柳秀才跟萧堂兄依旧挨得很近,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但还跟之前一样,愿意跟柳秀才主动接触的读书人没有几个。
若非他是宋溪好友,只怕愿意搭话的人更少。
闻淮皱眉。
他不会让宋溪陷入这种境地。
再说,还是萧家不够有权势。
若其他人知道自己与宋溪的关系,只会巴结他才是。
稍稍催催枕边风,就够很多人过好一辈子。
闻淮勾起嘴角。
距离这一天很近了。
他可以再等等。
目送宋溪进入考试区域,闻淮的马车才缓缓离开。
许滨倒是看了一眼。
他又不是瞎子,只要细心留意,很难不发现宋溪跟这辆马车的关联。
更别说宋溪看马车的眼神都不一样。
或者说,他看的是里面坐着的人。
“考完试见。”许滨对宋溪道。
宋溪笑着点头:“考完试见。”
说罢,也跟同考的同窗们笑:“考完试见。”
众人拱手。
希望大家不要在这头一场考试里就落败。
但看在南山之外的学生眼中,难免多些羡慕。
尤其是认出宋溪的书生,立刻道:“那就是宋溪了。”
“原来是他,看着果然不同一般。”
“相貌怎么会生的这般好,面若桃花,好似仙人,偏偏气质又好。”
“先别看相貌,听说他身边的好友,学问都很好。”
“那是南山的学生,不奇怪。”
京城秀才众多,今年参加资格考的书生也一万七八。
虽说其中有一千多外地考生,这些外地考生只参加资格考,乡试还要回自己原籍。
但就算去掉他们,京城学子的压力依旧不小。
而南山一带学生,又是出了名的优秀。
还有人说,京城学生看南山,南山学子看明德。
所以看到宋溪他们,难免羡慕。
临到考试,谁会不羡慕学习好的。
柳秀才还有点紧张,宋溪安慰道:“放心吧,资格考而已,肯定可以的。”
萧堂兄没说话,知道宋溪是好心,也没旁的心思。
柳秀才见萧堂兄不制止,笑道:“我很想考上。”
非常想。
宋溪也是。
萧堂兄听到这句话,脸色低沉了些,随即又笑:“考吧。”
邓潇景长乐乐云哲他们没多说。
他们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举人的理由。
至于现在。
先过了资格考吧!
众人那些各自契凭进入各自考场。
契凭上写明姓名、年龄、籍贯、体格容貌、三代出身。
以及结报文书,确定没有冒籍,隐匿家人丧事等等。
像宋溪,乐云哲,景长乐家在京城的,在大考场。
外地籍贯柳秀才他们,则在特殊考场,到时候发的契凭,也是京城官学代他们各地官学签发。
故而宋溪到了大考场,难免被眼前规模震惊。
像各县童试,州府乡试等等。
因考生至多三千多人,考场安排在贡院官学即可。
但像这种动辄上万人的考试。
各地都要临时搭建考棚。
京城乃天子脚下,这些年太子又重视科举。
这一排排考棚实在可观。
所有考棚皆朝南,搭盖棚席,牢密稳当,堪避风雨。
眼前这次大考场,至少有四五千顶此类考棚。
而像这样的考场,京城还有三处。
放眼整个文昭国境内,更是不计其数。
科举之严密,实在令人震撼。
等所有学生落座,便是进行完搜寻。
接下来内外巡视,考场锁院,当场印卷不必再说。
这基本就是一场小乡试。
小乡试都这般。
等到真正的乡试,只有更加严格的份。
上午试卷到手。
几千人的考场一片安静,唯有翻卷做题响动。
众人聚精会神,唯有门外用来报时的鼓声,方能令学子抬头。
最前方考官督学上坐,目视前方,若有异动,不端正者,皆被请出考场。
熟悉无比的四书题目展现在眼前。
宋溪几年来苦读四书五经。
面对这些题目,已然了熟于胸。
八股结构,更是的倒背如流。
即便如此,还是小心斟酌,认真应对。
柳秀才想考乡试,是为了以后的自由。
乐云哲邓潇他们是为了家族。
许滨想救出母亲。
自己也想为母亲,为自己跟闻淮的将来努力。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考场上,每个人都有必须考上的理由。
一整日过去。
从清晨考到日暮降临,门外鼓声响起。
乡试资格考结束了。
考生们缓缓起身,听到巡视官员吩咐,一排排走出考场。
能不能参加八月秋闱,就看五日后的结果了。
这么多人参加考试,自然不会有排名。
只有一个过与不过的结果。
所有人的心情,都悬挂在这个结果上。
但考完之后,没有人会放松。
宋溪他们直接回了书院。
夫子他们不会多讲,只让大家好好休息。
不论五日后结果如何,该看书看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因为即便不过,他们也是要继续学的。
哪有松懈的道理。
宋溪提前跟闻淮说过,闻淮人来不了,但还是送了信件吃食。
此时的闻淮,正在东宫,礼部与国子监正汇报考试之事。
“京城乡试总考,学子们已经离场。”
“接下来五日阅卷,考官们甚是辛苦,多亏殿下安排妥当,属下等人皆感激不尽。”
这算是例常汇报,不必多讲。
但考场之中,考官们是真的感激啊。
每次这种大型考试,阅卷官们都是吃苦的那个,比学生们都受罪。
一天看一千篇文章,都是稀疏平常。
今年虽然也是这样,但条件明显比往年好多了。
还别说,太子这些年没那么刻薄寡恩了。
这话当然是心里说说,面上不敢表露。
即便如此,阅卷官们对考卷依旧不留情面。
有墨点的,下乘。
字迹不佳的,下乘。
语句不通畅的,废掉。
头三篇文章一般,后面的不必再看,不通过。
若觉得委屈,可以对比其他过关的文章。
就知道以阅卷官们的眼力,多半不会有错。
今年京城籍贯的考生共有一万六千二百三十九人。
乡试考试资格,仅有三千一百个席位。
基本上等于,五个人里面,有一个可以通过考试。
至于谁能通过,只看四月二十日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