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给我你的毛
将毛发洗净、切碎,加入裂解液,再恒温孵育。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意识到谢砚正在做一件和作业完全无关的事。
他对结果不抱乐观。
自然脱落的毛发不带毛囊,称不上是什么优质的样本,失败的可能性占了九成。
果不其然。
四个小时后,消化液宛如清水,澄清且毫无粘稠感。
谢砚不死心地尝试纯化,重复几次后依旧看不到任何沉淀物。
白忙一场。
他长叹一口气。
还是得亲手从银七身上拔下一根毛。用最新鲜的带着毛囊的样本才能提高成功率,从而与自己的DNA信息进行对比。
但要从一个警觉又身手远胜自己且性格阴晴不定的兽化种身上拔毛,谈何容易。
或许,把自己的困扰与目的坦诚相告,银七会愿意提供一些帮助。
这个念头从谢砚脑中闪过,然后被迅速否决了。
若自己身上真的流着兽化种的血,那就是一个必须被带进坟墓的,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谁都明白,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下作为兽化种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把自己的把柄交给任何人。
所以,还是从长计议吧。
下午两点,银七准时出现在了实验室外。
这个外表看似冷漠的兽化种对谢砚所做之事一无所知,面无表情地斜倚在角落的墙边,半低着头,不与进出的任何人类对上视线。
直到谢砚主动出声招呼,他才冷着脸走上前来,沉默地抬起坚实的手臂,供依旧腿脚不便的谢砚作为支撑。
“你下午没有课了吧?”谢砚问。
银七搀扶着他,小步地向前走,嘴里“唔”了一声。
“那陪我去个地方。”谢砚说。
银七甩了一下尾巴,看向他的眼神中透出狐疑与不信任。
“我又不会害你。”谢砚笑道,“我叫了车,就在东门口。”
当瘸子的感觉并不好受。
比起扶着他,银七显然觉得把他背起来或者抱起来移动会更轻松一些。
但那样实在过分引人注目了。
短短几天时间,谢砚已经受到了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完全不希望再招摇过市。
终于移动到了东门口,一辆早已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亮了亮灯,接着,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缓缓下降,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银七远远瞪着车上笑眯眯的程述,问谢砚:“这就是你叫的车?”
“他说顺路。”谢砚笑容甜美,“走吧。”
银七一步不动。
“对,我们要去融管局,”谢砚无奈,“昨天晚上,你的处罚决定已经下来了,不是吗?我的脚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如果你下周就被逮回保护区,谁来接送我?”
银七“啧”了一声。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谢砚叹气,“相关规则我已经通读过了。就算你不去,我自己去申请,也可以在区域督导的安排下跟你强行匹配。”
本区域的督导,就是不远处坐在驾驶座上的程述。
想来银七也对这一规则有所了解,意识到消极抵抗毫无意义,烦躁地抖着尾巴再次迈开了脚步。
“为了感谢我,可以让我摸一下你的尾巴。”谢砚说。
银七面对这样的无理要求似乎已经有点儿脱敏,没有炸毛,只是十分冷酷地回了一个“滚”字。
“不摸也行,”谢砚说,“你拔一根毛下来送给我吧。”
银七一脸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后完全无视了这番发言。
程述的座驾算得上宽敞,但对身高超过两米的兽化种而言还是有些逼仄了。
银七独自坐在后排,屁股坐在角落,长腿横在过道,上身被迫佝偻,浑身不自在。
程述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一路上很随意地和谢砚闲聊,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谢砚有意识地想要探问事件的后续,都被糊弄了过去。
融管局离学校并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引他们进了办事大厅后,程述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谢砚对银七说道:“他好像特别关心你。”
银七不置可否。
所谓的办事大厅,其实空间并不算十分宽敞,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挤着七八个正在等待的人类。
可放眼望去,兽化种却只有身边这一只。
不少人朝着银七投来关切的视线,与其他地方显而易见的抵触与排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银七对此完全不感冒,甚至显得十分不适,把所有看向自己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怎么不高兴?”谢砚不解,“人家也没有不礼貌吧。”
银七并不解释,把他扶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后走向了取号机器。
一个原本坐在另一侧的中年男人靠了过来,紧挨着谢砚,小声问:“你的这只是A型的吧?怎么弄到的?”
谢砚默默消化着他的言下之意,表面只是“啊?”了一声。
“他是自愿的?”中年男人又问。
不等谢砚回答,银七已经大步走了回来。
他站在谢砚身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个中年男人,金色的眼瞳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杀气腾腾。
中年男人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缩着身子挪远了。
谢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B型兽化种必须拥有监护人才可以进入人类社会。
而在进入人类社会之前,身处“保护区”的他们并没有什么接触到人类的机会。也就是说,得先有素不相识的人类主动去报名申请,然后被动地进行配对。
已知成为兽化种的监护人在明面上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那么什么样的人会主动申请呢?
像宋彦青这样对兽化种抱有强烈善意,希望与兽化种平等和谐共处的人。
以及……
谢砚看向依旧朝着银七偷瞄的中年男人,心中一阵恶寒。
也难怪银七对监护人制度如此抵触。
在校园里被所有人忌惮、避之而不及的银七,此刻赫然成为了一个香馍馍。
面对周遭垂涎的视线,银七显得十分烦躁,抱着胸皱着眉,尾巴甩个不停,到处呲牙。
“不可以,”昨晚通读了兽化种行为规范准则的谢砚小声安抚,“被举报了你又会扣分的。”
他拍了拍银七,温柔地哄着:“你先坐下。”
银七忿忿地坐在了他的身侧,腿不自觉地抖动,整排座位都跟着晃。
谢砚有点难受,但没阻止他。
“现在我们马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他对银七说,“你愿意跟我来,肯定是相信我的,对吧?”他知道银七不会老实点头,所以顿了顿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知道,我们遇到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银七抖着的腿停了下来。
谢砚压低了声音:“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会替你瞒着。但我得知道。”
“我什么也没做。”银七说。
“那为什么当时要控制我的行动?”谢砚不解。
银七烦躁地吁了口气:“你一副要尖叫的样子,如果把人引来,发现我在那里,所有黑锅都会扣在我的头上。”
谢砚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银七继续说道,“程述他们事后会来调查我,是因为那个受伤的校工自称被兽化种袭击。而附近的监控只拍到了我一个兽化种。”
“监控没有拍到他受伤的经过吗?”谢砚问。
那个位置,不应该是监控盲区。
“不知道,恐怕是没有,”银七说,“所以他们现在只知道我在附近出现过,不知道我离得那么近。”
谢砚点了点头,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我从医务室回到宿舍的必经之路。”银七说。
“你去处理伤口?”谢砚看向他的侧腹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受伤吗?”
银七不悦地抖了抖耳朵,嘟囔道:“……大意。”
那伤口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磕碰。谢砚不太信,狐疑地看着他。
“有人在我门口放了包裹,然后敲门。”银七说,“我打开门拿起来,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它已经炸了。”
“爆炸物?”谢砚吃了一惊:“你没有上报学校吗?”
银七回以沉默。
“你得说出去,”谢砚告诉他,“告诉学校,或者融管局。这不是小事。”
再强悍的体格、敏捷的身手,也敌不过杀伤性武器。
谢砚一阵后怕,只庆幸那自制的爆炸物杀伤力不足,才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
回忆起当初在医务室所见的染血绷带,他的背脊阵阵发凉。
他曾以为自己从小身处环境已是足够恶劣,对比银七所面对的,倒是衬得他仿佛是温室中的花朵一般。
想来以银七的性格,一定不愿意像他那样甘于示弱讨好,委曲求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认真地看向银七:“等监护人的申请被批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必须得告诉我。”
见银七不做声,他放软了语调:“……好不好?”
银七扭头回避了他的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作为约定的凭证,”谢砚歪头拔下一根头发,递了过去,“交换一下。”
银七看着他手上的头发,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也拔一根,然后给我,”谢砚催促,“快点。”
银七满头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