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两个世界
地底只有夜光珠照明,商云踱早就有些分不清时间,聊了这么久,他都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从储物袋掏出来的小水囊他都喝干好几个了。
好在地底不比地上的沙洲,没酷热也没严寒,只是他也愈加分不清时间。
裴玠道:“几个月了。”
“噗——”商云踱一口水全喷出来,“几个月?!怎么可能!王明明说两个世界时间不一样,那边几万年,出来后这边也只是一瞬间呀!”
裴玠:“一瞬间?从你变成的火团突然消失到我重新到地下找到你,就过了一个月。”
他想了想,继续道:“不过对能活几万年的蜃龙而言,几个月确实也算一瞬间。”
商云踱:“……”
可他想要的不是这么长的一瞬间呀!
原本觉得宽裕的时间瞬间就紧张了。
几个月?
若是已经过了几个月,距离五年之期岂不是只剩一年多甚至不足一年了吗?
他重新观察起裴玠的修为,还是筑基中期。
商云踱马上道:“这儿灵力太稀薄了,前辈,我们快出去吧!”
裴玠:“不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何况商云踱的眼睛现在还是金色呢。
身上的气息虽已平息,不像妖气,也着实不是人族该有的气息。
裴玠问:“你的眼睛能变回来吗?”
商云踱怔了怔,裴玠翻储物袋,找了面镜子给他。
商云踱盯着镜中的自己看呆了。
金色,竖瞳?!
商云踱连忙把眼睛变回黑色。
裴玠仔细打量着他,看到商云踱连气息也变回人族,才道:“这也是蜃龙族的法术吗?”
商云踱点头。
裴玠:“没有蜃龙血不能学吗?”
商云踱:“不能的。”
裴玠叹气。
商云踱:“前辈,你想学?”
裴玠倒是没否认,“嗯。”
他对所有新鲜有趣的法术都感兴趣,可惜,远古法术,妖族法术,总是会受血脉限制,“以后你再去妖族就方便了。”
“嗯?嗯!”商云踱猛点头,马上就变成了从前去妖族的样子,连妖气都变出来了。
裴玠失笑,让他先收了他的神通。
蜃龙族啊,难怪从前裴狩、阿百也不知道他到底来自什么族。
不过,既然是蜃龙族,商云踱妖化为什么会变成火?
裴玠干脆问起他。
商云踱听得发怔:“火?我变成火?”
裴玠诧异:“你不知道?”
商云踱猛摇头。
裴玠:“那你开始妖化时,觉得变成了什么?”
商云踱想了想:“鱼?”
他没有“商云踱”的记忆,在碎片里也没看到他曾经妖化的经历,倒是在无尽沙洲妖化那天……
他先是被巨鲸吸引了,又看到鱼群,然后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鱼?
裴玠:“……”
商云踱先前确实说过他是被鱼群带走了,所以他认知里自己也是鱼?
“没有变成龙吗?”
商云踱摇摇头,王告诉他他是蜃龙之前,他都不知道蜃龙是什么,也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是龙族,哪可能会变化成龙呢。
何况蜃龙族与其他龙族不同,他们从不给外族看自己的本体,连龙形都是变出来的,他都怀疑蜃龙到底是不是龙族,可惜他不是纯血的蜃龙,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蜃龙到底长什么模样,更不可能在无意识间变成龙。
“按蜃龙幻化的习惯来说,遇到危险或者极端情况,可能会变成认为最厉害、最恐怖或最特别的东西。”
可他为什么会变成火呢?
商云踱记忆中印象最深的火有两场。
一场,来自王的记忆,是没有他的无尽之海。
海水即将干涸之前,王将自己变成了火,将海中无数的海族尸体亲自烧了,整个无尽之海成了红色,变成了无尽火海。
另一场,同样出自他看到的记忆碎片,但那是“商云踱”的记忆——
某个人在他眼前被烧死了,一个已经化形成妖的人被裴狩烧死了。
他不知道那时的“商云踱”几岁,但从前后的记忆来看,应该还不大,他能感到“商云踱”的颤抖与恐惧,记忆里几乎全是火,伴随着另一个人痛苦嘶吼和惨叫的大火。
那声音男女难辨,不像兽声,也不像人声。
死前凄惨的叫声是不分种族的,他只能感到灼热的火,好像也把他烧化了。
商云踱想,他的火灵根,也许来自王最后变化的那场火。
原来海族也是可以生出火灵根的。
而他妖化的形态,则来自“商云踱”童年时看到的那场火。
一场让他感到恐惧、毁灭与死亡的火。
记忆如此清晰,根本就不像虚幻的蜃景幻境,好像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一般。
可那片段又无比模糊,模糊到除了火他看不清任何一张脸,看不清周围的环境,整片碎片都像蒙上了浓厚的滤镜,好像故意不想再让他看见。
按照蜃龙族的习惯,这种方法是用来封印小蜃龙们的噩梦的。
开始学蜃术,又还没有能力操控时,小蜃龙有可能会在睡梦中神游他处,若是又无意间误闯了什么还不足以应对的情境中,以免神魂受伤,他们会从神魂中将那段记忆暂时封存起来,等长大后,能克服,再重新打开。
那么“商云踱”记忆里被烧死的是谁?
他为什么对“商云踱”的记忆那么感同身受?
因为他占用了“商云踱”的身体吗?
他依旧不清楚他和这个世界原本的“商云踱”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商云踱”绝不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只是同名的小说人物而已。
曾经他坚定地以为“商云踱”是另外一个人,可学会蜃景,开始了解蜃龙族后,他又有些分不清了。
“商云踱”会是过去的商云踱吗?
或者说,现代的商云踱,会是未来的“商云踱”吗?
蜃龙族的宇宙观很独特,他们认为世界之外,还有无数的世界,并非全是平行世界,它们既相关,又独立,以时间相连,又不完全与时间相关。
他们的认知中,时间也不是单向线性的。
不同的时空漂流在时间之河,就像星星漂流在银河。
修为够高的蜃龙也可以撕开空间通道,越界飞升,去往其他世界。
但至高无上蜃术则能突破时空界限,在不同的世界遨游,理论上,同一只蜃龙,是可以在不同时空存在的。
只是,商云踱所知的蜃龙中没有一只能自由遨游到其他世界去。
大多的蜃龙,即便是修为极高的蜃龙,也只是借助蜃龙木神游到某些时空碎片内而已。
商云踱也曾神游过那样的世界。
突然妖化时他神游了许多稀奇古怪,光怪陆离,他觉得是幻觉的世界。
当知道自己是蜃龙后,也在王的指引下,多次神游去另外的世界。
蜃龙族是非常需要想象力的种族,能幻化成什么与他们的能力息息相关,所以所有蜃龙长大过程中,会不断借助蜃龙树来神游,要锻炼见识,要锻炼蜃术,要锻炼神识。
那些能神游的世界有些是更早的蜃龙凭空捏造的蜃景,为了锻炼族人,或只是觉得好玩,封存进了树里。有些则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他神游到的无尽之海,比如并行的其他世界,也有些来自未来。
窥视未来是禁忌,但无意间的神游却只算意外。
只是蜃龙们多有顾忌,即便神游到了未来,大多也三缄其口,并不交谈,除非他们所去的未来,与所在世界极不相干,他们便会编成故事,胡说乱谈。
但神游和经历感觉是不同的。
蜃龙族学蜃术之前,先学的便是如何分别真假之境。
蜃景只是体验,像梦境、幻觉、游戏,能用来锻炼蜃术,却做不得真。学蜃术的第一要领,也是不能被蜃术所困。
所以,他很清楚,“商云踱”的记忆不是他误入的蜃景,是真实留下过的记忆碎片。
太真了,哪怕只有支离破碎的一点儿片段,也让他无法骗自己那只是虚假的蜃景。
而记忆是与神魂绑在一起的。
当知道记忆与神魂关联后,他曾经问过王。
如果“商云踱”的神魂消散了,他就不会再看到“商云踱”的记忆了。
可若“商云踱”的神魂没有消散,那么又在哪里?
如果两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世界,会出现其中一个是另一个世界的小说吗?
王给了他一个庄周梦蝶似的回答。
那么,谁是庄周,谁是蝴蝶?
还是两个都是蝴蝶?
他甚至想过,会不会其实他就是“商云踱”。
现代的商云踱才是他无意间触发血脉潜能,神游时产生的体验。
随后他又否认了。
至少对他而言,身为商云踱的经历更真实,他的家人,他的记忆,都是真的。
难不成他天赋异禀,两个世界都是他?
又或者,他的灵魂与“商云踱”的血脉身体关联更紧密了,曾经的“商云踱”神识没有彻底消散,留下的神识与意识,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商云踱想了很多很多年,也没想出一个正确答案。
他没感到自己受到其他神魂影响,但接收“商云踱”记忆时,感同身受又如此强烈。
他勉强给自己想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那便是也许蜃龙族的遨游自己是无意识的,这个世界的“商云踱”是他,现代世界的商云踱也是他。他们并非现在与未来的关系,按照蜃龙族的复杂时空观,他们是不同时空内的并行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的“商云踱”很早就觉醒了蜃龙血脉,但他太小了,蜃龙族又如此特殊,他无意间神游时,通过时空媒介或者什么奇怪的媒介,也许就是那本小说,先找到了现代世界的他,于是,他们产生了联系,神魂开始相连。
一边是幸福的现代,一边是暗无天日的修仙界。
相互独立,又休戚相关。
“商云踱”的某些经历似乎与他也是有所对应的,“他”被虐待的时候,身处现代的他,也总在生病。
他体弱多病的童年,似乎就映照着“商云踱”暗无天日的童年。
所以“商云踱”的记忆对他而言,同样是记忆,不是蜃景。
他小时候似乎也做过很多被关小黑屋的噩梦,难道那是“商云踱”的经历吗?
只是他为什么没有“商云踱”完整的记忆呢?
他都穿过来了呀。
他思来想去都想不通。
可关于火的记忆,似乎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妖化的本质是血脉觉醒,必要条件则是强烈的刺激,或者说,致命的危险。
而“商云踱”从来不缺刺激,也不缺少危险。
人类的大脑在受到过度刺激时启动保护机制来模糊记忆,造成失忆,蜃龙族感到巨大的精神痛苦时,天生会通过神游来逃避。
“商云踱”残缺的记忆和为什么会神游似乎都有了解释。
蜃龙族是感情很丰富的种族,根本适应不了不见天日。假如“商云踱”被虐待时为了自我保护,无意识间妖化了,还觉醒了蜃龙血脉,为了逃避现实自动学会了神游另外的世界,他没有系统学过蜃术,也不知道蜃术禁忌。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世界什么模样,这样一个小孩儿,偶然间神游到另一个世界,一个光明的,幸福的,有家人,有朋友,有他所向往的一切的世界,他还能分得清到底哪里才是真的吗?
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很危险,会深陷幻境回不来,神魂遭受重创,甚至直接在虚幻中消散,但对“商云踱”而言,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还重要吗?
即便他与这个世界的“商云踱”无关,对一个年幼的普通小孩儿而言,会希望幸福的现代是梦,还是裴狩带给他的修仙界才是梦?
他向往的又会是哪一边?
想要多次神游到同一个时空碎片,对成年蜃龙而言都是很难的,何况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如果“商云踱”从几岁开始就不停神游到现代世界,到他穿过来之前,“他”的神魂会支离破碎成什么模样?
商云踱深吸一口气,“前辈,阿百在吗?我想叫阿百出来问一问,当初裴狩烧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云朵:人生志高哲学,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果然最难的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