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血与魂
闻非从身上找了块布条,“小商仙师,你的眼睛……”
商云踱:“哦对!还是你聪明。”
他从善如流地将眼睛蒙上。
闻非:“不必蒙那么紧。”
商云踱:“没事,我有做瞎子的经验,肯定不会把你推到沟里,也不会摔到你的。”
闻非:“……”
他并不担心自己被推进沟里,遇到沟前他能看见。
拿了覆海旗,商云踱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这个模样,没多高兴,更没想炫耀,似乎依旧不觉得覆海旗是多么好的东西,反而对他的轮椅兴趣更大,闻非笑道,“你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商云踱:“嗯?你想象中我什么样?”
闻非:“……远不如真实的你,从前是我……”
坐井观天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商云踱便道,“啊?我看上去特别傻吗?”
他觉得自己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还挺聪明的,怎么会想象中比他实际还不如呢?
闻非愣了一瞬,放声大笑。
一直等在灵石库外,焦急无比的众人先听到了一阵大笑。
“???”
“是首领?”
“嗯,是他。”
熟悉闻非的凡人惊呆了。
哪怕是和他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也很少见他这么笑。
众人面面相觑,可灵石库似乎没有炸开啊,难不成失败了?没希望了?
首领这是急出毛病来了吗?
众人赶忙凑过来:“首领。”
“闻先生……”
闻非示意众人少安毋躁,“我已与小商仙师商议好了一个新计划,不过还要再实验一下。”
说着,他竖起覆海旗。
飞扬的旌旗再次飞出黑气,飘向整个问天城边缘。
消失的黑雾又回来了。
来自城外的攻城也忽地静止了。
晃动了好一阵子的地动也随之骤然停止,城内众人竟然还有点儿不适应。
不过也顾不上晃不晃动了,一个个全盯着闻非手中的旗或惊或呆,他们中大多人都没亲眼见过闻非用旌旗号令烟雾,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难道不是仙术吗?
这比很多仙人还厉害吧?
旌旗真正的号令者商云踱则绷着表情脚趾扣地泛起难来。
过分了啊,这些修士过分了啊!
怎么魔气才散一会儿,就这么大一群人就跑城边来了?
这会儿好了吧,被魔气给圈住了吧,那他是放人,还是不放呢?真是给他添乱。
虽然他不会主动用魔气勾他们心魔,可在魔气里待久了心志不坚定同样有可能心魔反噬道心破碎啊!
商云踱犹豫了一会儿,算了,他不管了。
谁让他们非跑过来,黑雾都飘过来了还不知道赶紧撤开,待着吧!反正只有不足二十天的时间,等他炸完周围的灵石矿就放了他们。
商云踱头一次不用琴声只用生气制造蜃景,过程有些磕绊,蜃景也不算太强,为了省事,他也没花太多心思,误闯进来的修仙者看见的不是刀山就是火海,他还搬了不少先前神游时见过的奇形怪状妖兽鬼怪,受惊吓去吧!若是连这都扛不住,他们也不配当什么修仙者了,趁早道心破碎做个凡人,回家种地去吧!
和闻非联手表演完旌旗如常,他便马上再推着闻非重回灵石库琢磨怎么用曜日弓了。
不过等他亲自尝试时,又有些傻眼。
这弓……拉不开啊!
商云踱使出全力,脸憋红了,手臂青筋暴涨,脚下的石砖都被踩裂了,弓弦也依旧没拉开。
一点儿弧度都没变。
闻非:“小商仙师,别试了,你先休息吧。”
商云踱:“我还不信了……不能把空屿再叫出来问问他这弓到底怎么用吗?”
闻非:“不必叫他,我知道要怎么用。”
商云踱:“啊?”
闻非:“你先休息吧,等你睡醒我们再商量该如何破门。”
商云踱:“现在不行吗?”
闻非摇摇头。
“那好吧,”商云踱挠挠头,“那我可真睡了,我睡半天吧,如果到晚上我还没睡醒,你就喊醒我。”
闻非点头。
商云踱四处看看,往角落铺了张毯子,放上被子枕头,还给闻非放了点儿吃的喝的,“闻先生,你需要出去或者做什么,可以喊我起来,也可以喊别人帮忙。”
闻非点头,看着商云踱脱了染血的外衣躺下,又吞了好几瓶丹药,蒙上被子盖住脑袋开始睡。
这种情况,竟然也要铺床吗?
但果真是累极了,人才刚刚躺下就睡着了。
闻非还没看懂自己被投喂的是什么东西,就听见商云踱呼吸声都变缓了。
他轻轻笑笑,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问天城又开始摇晃。
外面才刚刚停止的攻击又开始了。
但他却觉得无比安静。
自从拿起覆海旗,不,自从连母亲也走了后,他就再没有感受过这种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是商云踱替他扛起了属于他的责任与代价。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商云踱一口气睡到第二天天亮,醒来时还能闻到被子上属于裴玠的气息。
这是裴玠常用的被褥之一,盖这个果然睡得比较香。
他默默抱了抱被子,身上更疼了。
果然只睡一会儿恢复不了,之前强忍过去的伤全都开始发作,头也疼,比偏头痛还难忍百倍千倍,这种伤只靠丹药也是不行的。
他捶了捶脑袋,稍稍清醒了些,意识到好像不是晚上。
闻非果然没叫他。
他望向坐在第四重门洞的年轻人:“什么时间了?”
看到他醒了,年轻人马上站起来,大声喊:“小商仙师醒了!”
等候在外的闻非被几人推进来。
不知闻非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一张口便是关切地问:“小商仙师你的伤怎么样?”
“呃……好多了。”虽然伤了元气和神识不是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养好的,但睡了一觉精神确实好一点儿了,解决了空屿这个心头大患,心理上也能稍稍轻松些了。
商云踱又吞了几颗止疼的丹药,“现在咱们准备炸开灵石库吧。”
曜日弓和覆海旗、坤泽灯不同,和他之前在逍遥宗见到的魔气也都不同,不知是时代太久远上面的魔气和杀气散尽了,还是被谁炼化过后一直没用,上面的气息很干净。
但理论上只要是魔器,生气就该能用才对,他怎么就拉不开弓呢?
“闻先生,曜日弓到底要怎么用呀?”
闻非没再瞒他,平静道:“曜日弓要以精血化箭,搭上血箭之后才能拉开弓。”
商云踱:“……”
他愣愣地看着闻非,“有覆海旗也不行吗?”
闻非摇头:“我们做好准备了。”
那日替商云踱引路的中年人第一个站出来,“按说好的,从我开始吧。”
闻非点头:“我们很快也会……”
“等等!”商云踱都懵了,怎么他睡了一觉忽然像个局外人了,“什么时候说好的?说好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商仙师,闻先生已经都告诉我们了,我们只需要将箭变出来,之后你会帮我们一起把弓拉开,这就够了,我们真心感谢你愿意来帮忙我们,还为我们受重伤,熬白头。”
商云踱:“等等,等等,要精血也不一定非要死人吧?一人放一点儿血不行吗?”
闻非摇了摇头。
曜日弓需要的不只是精血,还有神魂。
血为弓矢,魂指方向,一旦放出去,就一定能射中想要的目标,这才是当初守问天城一定要选曜日弓做最后手段的最大原因。
商云踱愿意用覆海旗的力量来填充曜日弓的能量就已经救下许许多多人命了,他们不能为了自己的生存再让商云踱来替他们支付精血与神魂。
否则,他们和那些修仙者又有什么区别?
闻非:“小商仙师,每个人都该对自己负责,凡人便该由凡人来自救,你愿意帮助我们,我们感激不尽,但你也只有一条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不能只依靠你等着坐享其成,推翻修仙界依旧是我们的心愿,我们的责任,我们心甘情愿。”
“对!我们不怕死,我们心甘情愿!”
其他人一起喊着,“我们心甘情愿!”
商云踱:“……”
可是,他也想推翻修仙界啊。
大家不是一起的吗?
难道每次使用曜日弓还是要杀人吗?
他明明那么努力抢到了覆海旗……
中年人用匕首割开了手,用滴着血的手抓住了曜日弓的弓弦。
闻非轻轻念着古咒语,黄铜色的曜日弓不再滴血,像海绵一般从中年人手中将血吸走。
“不够。”
第二个人自动补上。
“不够。”
第三个人毫不犹豫划破手。
直到第十个,曜日弓变成了红色,整张弓散发着如火的红光,从第十一个人开始,弓上终于出现箭矢。
“商……”
早就等候的商云踱不等别人催促,马上将琴中的生气转入弓内。
可行!
“好了,可以了!”商云踱马上高声喊。
已经割开手掌的第十二人被他拦住,后面的人马上将他拉开撕衣服包住了他的伤口。
琴音响起,覆海旗滚滚而出的黑色魔气在曲声中变成彩色,与赴死者坚毅的色彩混到一起,汇成了白色的光。
曜日弓逐渐变满,红色的光如一个圆形的火球。
血红色的箭矢在火球中燃烧,瞄准了眼前无法打开的石门。
弓满。
箭发。
红色的箭矢脱弦而出,笔直地穿透了玄黑的门。
轰——
没有强烈的爆炸声,也没有地动山摇。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像大火在烧落地后聚拢在一起的柳絮一般,那么快,那么轻……
他们无论如何都砸不坏凿不穿的石门破了那么大那么圆的洞,石门化了,箭矢依旧向前,向前。
然后,天旋地转。
真可惜啊……
他们看不见带着他们血与魂的弓箭最后射中了哪儿。
眼前浮现一片白色,原来曜日弓的火红过后,光芒是一片白色……
不……
不是……
不是白色。
那片日光般的白色,在他们涣散的眼底晃动成了七彩的颜色。
彩虹一样。
他们灰扑扑的生命最终竟发出了如此绚烂的光。
比日光更耀眼。
扑通。
十一声叠成一声,向着石门的方向倒下,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