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弑师
湖底震动。
被天权、天玑、天璇、天枢四峰围绕的湖水发出剧烈波动。
还在瑶光峰检查法阵搜寻裴玠的弟子,正带队与裴狩你追我逃的现任宗主齐齐一怔。
刚刚因为进阶元婴才坐上宗主之位不过十余年的新宗主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动荡,谨记裴恪离开前的交代,顾不得继续追裴狩,马上取出宗主令,启动了蠢蠢欲动的玄山钺。
才出湖底不久,水汽都还未干透的玄山钺以万钧之势朝着湖水猛然劈下。
裴桑露出笑容来,“你是故意以筑基期修为回来的?就是为了现在?”
裴玠并不否认。
若先结丹,裴恪和太元宗就不会对他如此没有防备,裴恪会像对裴狩一样,收走他身上所有东西,连寒霜剑都不会留下,他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找到这儿来。
只是裴恪没想到他也学会了隐藏锋芒委曲求全,会为了等时机在太元宗耗上十来日等玄山钺出湖。
何况结丹没那么简单,世上能让人从筑基后期直接结丹的丹药并不少,但哪一种对身体的负担都很大。
即便他吃了,也要花费比筑基时更长的时间来结丹。
所以每个人都觉得他必须先结丹再回来,从前连他都这么想。
可他偏偏和商云踱去了一趟妖族,还成功进了灵犀谷,他只想要一点儿灵犀甲,不想竟然趁乱得到了好几具灵犀族和玉山族的尸体。
而他所炼的复生术和抽骨分身术本就能以妖族精血提升修为,何况是拥有妖族传说中圣族血脉的灵犀族与玉山族。
他们的血脉遗存比丹药作用更快。
只是副作用同样很大,商云踱也不会喜欢。
商云踱不会喜欢他吃人,哪怕是已经变回妖兽的尸体。
原本他也没打算这么用,只想将尸体内的精血炼化出来,可商云踱对灵犀兽的态度又让他改变了主意,甚至一直没好意思将藏的尸体拿出来。
若非空屿突然带走了商云踱,他本也来得及赶在寿数将尽前在灵石矿内结丹。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问天城外与商云踱以蜃景见面后他便决定改变计划。
他要回太元宗。
即便明知他别有所图,裴恪也一定要带他回太元宗。
于是他有了足够的时间教商云踱封印术,有足够时间推演外面可能发生的一切,可以借着入幻假装没发现裴恪绑了他,故意不逃,被裴恪绑走,再以筑基期修为,直接被裴恪绑着穿过太元宗重重护宗阵法,顺利进入太元宗内门腹地。
对太元宗这样古老的大宗门而言,筑基期不过刚刚踏入修仙界门槛,太好杀了。
时隔太久,当年认识他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哪怕裴恪将他关在瑶光峰顶,弟子们也只是对他好奇,并不把他当回事。
裴恪留了九重锁灵阵,却没法告诉别人他到底是谁,于是负责看顾阵法的弟子们便只当他是个身份特殊的普通筑基期。
所有人都在忙着警惕妖族,警惕湖底妖兽逃脱,却没有认真守着九重锁灵阵。
毕竟筑基期怎么可能从九重锁灵阵逃走呢?只凭阵法自动便可以了,结果连他什么时候逃出来了都不知道。
“阿恪又被你骗了,”裴桑惋惜道:“阿玠啊阿玠,若你不是五灵根,不是最适合飞升的人该多好,你才是最适合做宗主的人,哪怕你有妖族血脉,我一定要让你来做太元宗的宗主,可惜,天意弄人……”
当的一声,寒霜挡住了偷袭而来的剑芒。
束缚阵松了。
更多剑光从阵法缝隙内铺天盖地朝裴玠攻来。
“机关算尽,可你的分身就要作为作乱妖兽死在玄山钺之下了。”
“是吗?”
妖化虚影将裴玠包裹其中,灵羽如箭离弓,将松动的束缚阵重新钉回原位,寒霜划出一道冰浪,扑上迎来的剑芒瞬间化龙咬碎了道道剑光。
山外。
玄山钺劈开水面的瞬间,自下方闪出一道白色虹光。
玄青色的灵光与白光相撞,湖水被相冲的灵气劈开,终年不见天日的湖底地牢忽地见到了太阳。
依旧被困在湖底的妖兽齐齐眯起眼睛,又连忙睁开惊恐地望着上方。
趁乱脱逃的妖兽被夹在上下两道光间,瞬间血肉纷飞,只留下溅落的血红色。
灵光散尽,在水中破浪飞行的巨大白骨收拢化形成人,持剑如春燕栖枝一般轻巧地踩到玄山钺上。
望着如玉如骨,相貌与裴玠一模一样,却全身散发妖气,连藏都不藏一下的人影,整个太元宗陷入死寂的呆滞。
只有湖水归位,发出哗啦的响声,而本该锁定妖气杀妖的玄山钺就那么悬在空中,被他踩在脚下,宛如本就是他的法宝一般。
怎么回事?
这是谁?
不是妖吗,为什么玄山钺不劈他?
见过裴玠却不知他与妖族有何关系,更不知道水下压着的是他分身的新宗主和几名长老一时有些发懵,全然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对裴玠足够熟悉的裴狩却是马上想通了裴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回来。
“难怪啊难怪……”
他就奇怪太元宗追了裴玠近千年,追到人的次数少得可怜,往常连脸都来不及看清,裴玠就无影无踪了,这次怎么就自己撞裴恪面前了,什么道侣,什么问天城,什么空屿覆海旗。
他的二师兄什么时候在乎过能不能飞升,傲慢地根本不把别人的法器放在眼里,专门过去就是算准了那些化神期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猜到了妖族的化神期和妖族一定会逼近分界山,而他们的好大师兄,又一定会阻拦,恰好那些化神期和元婴期、金丹期修士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一个个口口声声人族人族,却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只有他们的傻大师兄,从小就把脑子就炼坏了。
裴恪若想阻拦妖族,就只能将玄山钺放出来。
对裴玠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绑着他分身的玄山钺被拿走了,裴恪又不在太元宗,哪怕知道了太元宗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抛下那些妖族化神期不管,独自跑回来。
不管他多在乎裴玠,裴玠也没有整个人族重要。
太元宗再乱,也不如整个分界山防线重要。
只是裴狩想不通裴玠到底是怎么突然从筑基期提升到金丹期的,还是其实他早已经是金丹期了,用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方法故意压制了修为,还骗过了身为化神期的裴恪。
总之不管是哪种,裴恪都被耍了。
“哈哈哈!”
跟回来果然没错,他就知道裴玠回来一定会有大热闹瞧。
裴狩马上转身,直奔天枢峰,但比他更快的是裴玠的分身。
白虹剑如流矢坠星一般直穿地道,剑气将试图阻拦的一众弟子掀翻,分身重化妖体,持剑旋身,顷刻便将石阶上的巨石穿透。
地底。
剑芒灵光如雨,束缚阵上的铃铛碎裂。
寒霜冻结了一地冰晶,又被裴桑灵气所化的剑击碎。
寒气、杀气、剑气在不大的空间内反复碰撞,碎裂的冰晶在剑光、灵光中翻飞如飘雪。
裴桑:“你究竟是如何骗过玄山钺的?”
裴玠:“你以为我的分身沉在湖底这么多年什么都不做吗?”
裴桑:“不可能!玄山钺不可炼化。”
裴玠:“谁说非要炼化呢?”
空屿都能想到的办法,他身为器修怎么会想不到。
只不过空屿是用了一城人来重新祭炼覆海旗,而他,被困于湖底,被束缚于玄山钺上,就只能以自己的一身血肉来重新炼制玄山钺。
但玄山钺实在是太大了,花费近千年,耗光了他的血肉也没能将它炼制成彻底属于他的新法宝。
“你做了什么?!你对玄山钺动了什么手脚?!裴恪不是天天在湖底看着你吗?他竟然由着你乱来!”
察觉到裴桑真动了怒火,灵气都因怒火有些失控了,裴玠翻手换了剑,碎星迎战,寒霜消失在冰雪中。
裴恪当然不会任由他重炼玄山钺。
哪怕没有修炼无情道,身为太元宗的大弟子,后来的宗主,到如今的太上大长老,裴恪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动玄山钺。
裴桑都会动怒介意的事,裴恪怎么会不介意呢?
可裴恪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便是将他和玄山钺绑在一起又没干脆地杀了他。
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强行契约玄山钺这个选择。
尽管最初他也说不清强行契约和以血肉重炼哪个成功的可能性更高。
对器修来说,世上没有不能炼化的法宝,不过难易而已。
只是玄山钺实在是太久远了,它已经存在了上万年,能炼化它做它主人的修士已经不在这个时代。故主已去,被留下的玄山钺才是太元宗真正的主人,他们不过是浮云过客,这里是它的家。
所以即便能,他也不配做这样一件法宝的主人,更不该将玄山钺与他的生死绑在一起。
他的祭炼足够温和,已经有灵智的玄山钺也没有出现剧烈的反抗,裴恪自然很难发现,何况本体每死一次,他的分身本就要分担一次,即便不重炼玄山钺,到如今分身也不会留下什么血肉。
他便趁着每次本体死亡时,利用时机将血肉“喂”给玄山钺,直到血肉耗尽,羽毛下只剩一副妖骨,便连羽毛也当了祭品。
玄山钺已经有了他的一部分,当然不会再杀他。
分身在接近。
束缚阵在破碎。
追来的人已经到了地道入口。
覆上了烈火的剑光从破裂的束缚灵锁中冲出来融化了地上的冰。
兵刃相撞。
碎星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元婴中期的裴桑灵气、剑气都以绝对的优势压向刚刚强行结丹的裴玠。
他回手抓住了自后方偷袭而来的寒霜剑。
“你的无定剑法确实很厉害,可惜你教过阿守,也在我面前用过太多次,而你现在手中没有白虹,剑阵无法成形,到此为止了,阿玠。”
裴桑语速和缓,动作却凌厉异常。
右手的剑斩断碎星,左手抓碎了寒霜。
犹如透明冰晶的剑断裂崩碎。
裴桑一怔。
寒霜不该碎得如此轻易。
这不是寒霜剑!
裴桑急忙转身,真正的寒霜与比他身体更快回转的剑擦出一片寒光,剑与剑相撞,来不及化形的剑气俱封于剑中,灵气被撕裂,薄薄的剑刃短兵相向。
裴玠的灵力不如他,他的剑不如寒霜。
激烈的相持中剑刃随爆裂的灵气翻飞,小小的一片薄刃在裴桑衣摆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剑上的豁口却阻挡住了寒霜剑的攻势。
千钧一发。
短促到只是垂眸看向剑刃,裴玠抓住碎星断刃插向裴桑的脖子。
但比血更快飞出来的是裴玠。
他整个人被灵风掀飞。
洞口巨石碎裂。
倒飞的裴玠抓住破空而来的白虹剑,顺着剑势再次斩向裴桑。
妖骨分身转身飞向寒霜,化形一瞬与本体列成剑阵合击裴桑。
剑芒将整个地底照亮。
没人见过真正的无定剑阵。
因为他琢磨剑阵时本就考虑了分身,真正的剑阵不光需要白虹与寒霜配合,还需要分身与本体配合。
裴狩追来,只见满室冰霜飘落,十多个“裴玠”正走向一前一后持剑插入裴桑脖子与元婴的裴玠本体与分身。
裴桑举着断剑,瞪着眼睛,瞪着持剑的裴玠、依旧没能彻底消散的束缚阵和兴奋跑来的裴狩。
“……”
你们……怎么能弑师呢?!
可剑堵了他的咽喉,他终究没能说出最后的愤怒。
裴玠盯着他的眼睛,收起了剑阵。
白虹从裴桑脖子中抽出来。
寒霜将未能逃掉的元婴冻成冰块,抽剑的一瞬,透明的元婴与冰一起化作霜雪飘散。
身死道消,神魂破灭。
裴玠忍不住想,裴桑最后的生气会是什么颜色呢?一团漆黑吧……
裴玠移开目光,分身与本体同时回头。
两个裴玠都望过来,裴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硬挤出半个笑容,僵笑道:“师兄……恭喜你……大仇得报。”
裴玠失笑,甩掉剑上的血迹,“裴狩,你过来。”
裴狩猛摇头,“不,不不不,我就是看个热闹,师兄你还有吩咐吗,没有的话我就……”
裴玠:“他是元婴中期。”
裴狩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玠:“他做了那么多,到死也不过是元婴中期,和你一样。”
裴狩:“……”
裴玠收起剑:“我不杀他,他也没几年可活了。”
而裴桑之所以能以元婴中期的修为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太元宗一直在供着丹药给他续命。
这种丹药异常珍贵,据他所知,太元宗能炼成这种丹药的只有裴狩。
裴狩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裴玠:“当年你若不逃,不割裂神魂炼什么分魂术,好好修炼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