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求助
空屿催促着商云踱赶快。
可无论是哪一种执行起来都难极了。
他忽然让一个人消失,其他人一定会注意到。
可不将这名化神期单独隔开,就要让那人当着所有人面“演戏”。
无论哪一种,都可能引得剩下的人一起横冲直撞破开蜃景吧?
既然如此,商云踱干脆一口气往他们面前扔了二十多道门,一人一个,爱进不进。
空屿惊讶:“你撑得住?”
当然撑不住。
哪怕进去之后,让每个人都经历一模一样的幻象,他本就不充足的力量也会被耗光。
他倒是希望他们别进,反正无论进不进他们识海内都会有波动,进的人越少,他的负担就越小。
可他还是小看了化神期们。
他敢给每个人开一道门,他们就敢往里面踏。
“裴道友,不一起吗?”
裴玠笑笑,抬脚便踏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
裴恪也走进了旁边一处。
最后只有老妖修没有动,似乎对里面是什么已经不感兴趣了。
商云踱却不得不让琴声传得更远,让身体飘得更远,好从更远的地方获得新的能量来维持那二十多场蜃景。
黑雾随着琴声在分界山飘动,商云踱甚至看到了四方城。
在近乎只有暗色生气飘浮的分界山,四方城明亮得像银河一样。
他飘散的神识飞到四方城上空,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远处的灵石矿已经暂时关闭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做得有点儿起色的商道上没有一个人。
城外开垦到大半的田间没人,但几架龙骨水车还在自转着,流水潺潺,晚风习习,田里的谷苗长得很高了,似乎已经开始吐穗了,想来今年能有一个好收成,商云踱莫名有种想落泪的感觉。
“我好像听见小商城主的琴声了。”
“胡说八道,小商城主闭关还没出来呢。”
“什么时候才能出关啊……”
相对城主,他们还是更喜欢小商城主。
时值傍晚,依旧喜欢凑到地火塔广场的凡人们凑在一起闲聊着。
从塔中出来放风的低阶修仙者,也凑在一起争论丹道、炼器吵得面红耳赤。
“不知道小商城主在哪儿闭关,闭关的地方安不安全。”
城主都不让他们出门了,这些天外面像是有地龙翻身似的,也不知小商城主闭关顺不顺利。
虽然小商城主也是仙人,但可能和他们太熟了,叫他们觉得又厉害又不厉害的,就那么一声不吭突然消失,总让大伙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我好像真的听见琴声了!”最先发觉的孩子站起来,“这就是小商城主那把琴!”
他认得出来,他们小商城主的琴声,连花草都喜欢。
更多人听出来了,“真的是!”
不只是琴声。
伴随着琴声大地开始震动。
是与前几日完全不同的震动。
所有人都忍不住站起来细听,几个商云踱觉得有天赋的孩子在广场又喊又蹦。
修仙者们全被惊出来,连才从柑九城过来的蔺羽也飞出来站到屋顶,和城中所有人一起听到了商云踱遥远又模糊的声音——
“你们愿意帮我吗?”
全城都听得发愣,果然是遇到麻烦了呀!
“要怎么帮?”“愿意!当然愿意!”
商云踱:“那就想一想你们的心愿,想象你们得到最想要的、最想实现的,作为交换,如果将来我能活着回来,我来替你们达成心愿。”
四方城内每个人会有什么心愿他大概是有数的。
有人想要一个宽敞结实的房子,不会漏雨,下雨时一家人能坐在屋子里谈天说地。
有人想要一张真正的好弓,不是爷爷给削的树杈子。
有人想要修炼体术超越修仙者,在城里谁也不怕横着走。
有人想要修炼到筑基,再尝试遥不可及的金丹期,成为四方城新一代长老。
有人想家人健康长寿。
有人想铸出一件能刻上自己名字,能当传家宝的好武器。
有人想去见见远嫁的姊妹,去父亲死亡的矿山祭拜,看一看那里简陋的墓地。
还有人只是想尝一尝四方城最出名、但他一辈子也没吃过一次的鱼……
无论修仙者还是凡人,小城里的大家心愿其实都很朴素。
哪怕是那几个尔虞我诈互相算计的门派,大多长老梦想的其实也只是能够结丹自保而已。
商云踱甚至想到了也许他们想要地火永燃不衰,四方城长盛不败。
可此时此刻,城中九成以上的人心愿都是相似的——
希望他平安回来。
听到了。
熟悉又温暖的光点飘到商云踱神魂所附的魔气内,将黑色的魔气都要照亮了。
听到了。
他会努力赶回来。
商云踱带回四方城灿若星河的生气光点,又去往下一城,更多的城。
他游历去过的地方,很多人都认出了他的琴声。
商云踱听着他们的心愿。
想要妖族不要过来。
想要和平安宁。
想要去更远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
想要发财。
想要玩具。
想要一件没窟窿的新衣服。
想要健康长寿。
想要敞开了喝酒,酩酊大醉一次。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说,“想要帮你。”
然后,是分界山被迫逃遁的妖兽,被灵风吹到各处去的小小黄鼠。
想要回家。
想要回属于他们的地方。
琴声铮铮,天地飒飒,树枝花叶为迷路的小兽指着他们回家的方向。
树根缓缓剥开土地,将那些身边没有同伴,再也不能回家的尸首掩埋到大地的怀中。
无数的生气向商云踱向坤泽灯汇聚,连聚拢的魔气都被它们稀释变淡。
空屿能感到越来越多的能量混进了他熟悉的魔气里,“这就是你说的……彩色的生气?”
商云踱:“嗯!”
可惜,他看不见。空屿嗤笑一声,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商云踱:“……求助!”
只靠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长时间困住这些化神期的,他需要更多力量,需要向人,向妖,向妖兽、野兽、草木、昆虫、山川、大地、河流……向万物生灵求助。
大家都很慷慨。
哪怕是陌生人,哪怕被地动声音吓到了,依旧愿意问问他遇到了什么难处。
世界在他眼中又像初学幻影术之时了,变成了一张无数光点绘制成的巨大抽象立体画。
万物构造一样,化神期和石头野草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修炼这么多年,身上的生气、魔气都很精简,平时几乎不会飘出来,只有心神不稳时才会爆发出比凡人更浓郁的生气、魔气来。
此刻他们同样在飘着各种颜色的生气,可惜,没有谁道心破碎。
哪怕那个被关到想发狂的狼族化神期也没有。
他只是难以理解这个疑似某个狼族先祖的飞升者,为什么就这样接受了,为什么不再次破界离开。
商云踱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因为在那个时代,这位起初有些郁闷的飞升者也不过是个运气还不错的弱者罢了。
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血脉。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机遇。
战战兢兢,勤勤恳恳,边躲藏边修炼,几乎是靠着运气才活到了能破界逃离的那一天。
他破界离开也不是像他们一样为了飞升成仙,而是为了逃离他已经厌倦了的、没完没了看不到尽头到处弥漫战火的世界。
新的世界虽然没有充足的灵气,但至少是和平安宁的。
也许将来他也会想再次破界离开,可商云踱遇到他时,相比从前朝不保夕的生活,他更愿意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破破的,但每个人都不如他的世界里随心所欲地生活。
可如今的化神期们不一样,哪怕他们还没拥有能破界离开的能力,但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佼佼者,他们是听着飞升传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种没出息的接受当然和他们的三观不吻合,被困在这样一个空有实力却不思进取的家伙身体里,是要把人憋疯的。
但并不是所有人反应都那么激烈。
那是别人的人生,他们不过是暂时的看客,相对替别人生气,他们对这位不知年代的前辈所用的古法术更感兴趣。
那就学去吧,反正他们都是灵修,世间灵气也早就不同了,学会了也用不出来。
他终于攒够了能稳定蜃景一阵子的力量,也终于能去见裴玠了。
裴玠是唯一没有被困在那名修仙者身体内的。
他能在蜃景内自由活动,却没怎么走动。
商云踱跑进来,看到裴玠半躺在一片长满青草野花的山坡上,看山脚下两个土著在打架。
这片山坡和他习惯幻化的那片山坡很像很像,只是多了很多野花。
裴玠转过头来看他的一瞬,商云踱就知道,他在等他。
裴玠坐起来,商云踱越跑越快,惊跑了打架的土著小老头,直到离裴玠只剩几步远,才慢下来稳了稳脚步继续走。
清风徐徐,只有一层花瓣的小野花随风摇动,却有清甜的香气。
裴玠拍了拍身边,等商云踱坐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头发,“还没来及问你,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是透支过头了吗?”
商云踱早就忘了自己的模样,有点儿后悔没把头发变黑。
可看着看着裴玠,他又忍不住有些委屈,“你怎么能不等我,怎么一个人去太元宗。”
裴玠失笑。
原本是想从太元宗拿走玄山钺,好去多拦一会儿化神期,让商云踱能有时间跑远藏起来。谁知道他也跑太元宗来了。
“商云朵……”
“嗯?”听出是朵,不是踱,商云踱炸毛的脾气一下就被梳理顺了,他蹭蹭裴玠又牵起裴玠的手捏捏,“以后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真生气了!”
“……”裴玠忍笑,感叹道:“你比我想象中厉害了。”
商云踱一脸懵逼:“……啊?”
裴玠转身抬起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头,又揉了揉。
很早之前他曾经想过,是不是徒弟超过了师父,师父就一定会嫉妒。
裴桑是因为嫉妒,才变成那副模样。
事实上,根本不是那样。
他会先感到心疼,然后才是欣慰。
商云踱:“那以后要说话算话。”
裴玠:“嗯,可以。”
商云踱伸出手:“那我们拉钩。”
裴玠一下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