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飞升
在世的化神期中,有一人是见过飞升的。
尽管见的是空屿第二次失败的飞升。
这在妖族化神期中无人不知,所以即便同为化神期,他们也尊称这位最年长的白玉龟为老祖。
在场之人,除了裴玠,便只有他对这看上去无比荒唐像是做梦一般的幻象看得最认真。
当幻象中天空被一道道撕裂开,越来越多传说之族从通道中离开,蜃景之内就越沉默。
这种场面,一个筑基期小鬼是想象不出来的。只有经历过飞升的人,才能想象出如此真实的画面,连白玉龟族老妖修都看不出破绽来。
如此说来,那小子确实没诓他们,这真是覆海旗和空屿才会知道的秘密。
然而覆海旗中的空屿根本不知道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看到的瞬间比他们还破防。
“破界是可以选到哪儿去的?!破界是可以选另一个世界模样的?!”
空屿在商云踱脑海内大喊。
将身体盘踞在魔气之外的商云踱却狠狠松一口气,很应付地“嗯”了一声。
其实如果他们真想出来,他是拦不住的。
无需谁消耗真元拼尽全力,只要他们一起,十人以上选择同一个方向,或者十五人以上同时选择不同的方向,他幻化的身体就会被撑开崩裂。
好在直到时至此刻,他们依旧没有真把他当回事。
对他们中大多人而言,脱离黑雾出来的渴望要远远弱于得到覆海旗和坤泽灯。
如此一来,自然没人会真的拼上全力了。
这么多人在,别人不急自己急什么,谁最卖力谁最傻,这不是纯粹便宜后面的人吗?
消耗多了一会儿还怎么抢东西。
平心而论,这个选择其实没有问题,还是很典型的强者思维经验之谈——
既然将他们困在雾气中的是覆海旗和坤泽灯,那么得到法宝本身就是化解困局的最佳办法。
相似的情况,若换作裴玠来应对,大概也会这么处理。
然而他们吃亏就吃亏在信息不对称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有蜃龙血脉,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叫作蜃术的东西。于是自然而然将一切都安在了空屿和覆海旗身上,甚至连飞升都是——
空屿确实飞升失败了,可覆海旗、坤泽灯的前一代主人秽霜成功了呀,这些成功的景象,说不定就来自秽霜。
若非如此,还能怎么解释呢?难道还能是一个筑基期空想出来的吗?那他们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又算什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这些飞升的景象与他们想象中大不一样。
这便算登仙吗?
这便算仙人吗?
即便他们是,那些被一同带走的又算什么?有些甚至都不是同族呀!
这到底是什么时代,怎么到处在飞升,飞升有这么简单吗?传说中的三灾九难,天雷劫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来了:“老祖,这和你当年看到的飞升一样吗?”
老妖修沉默了良久,一动未动。
事实上,眼前这些传说中的种族,他们称作圣族先祖,飞升起来已经比当年的空屿更加声势浩大。
他们白玉龟族精通占卜,族中圣地留有一块上古龟甲,龟甲的主人,便是他们那据说与龙族同在过的先祖。
那具龟甲已经存在了数万年,只有发生重大要事才能拿来占卜。
当年空屿第一次飞升,他们错过了。
但第二次飞升之前,两界已经开始有传闻,于是当时的族长便举行了祭祀占卜,在别人知道前,他们已经到了空屿飞升地附近,也正因如此,他才恰巧随着辅助祭祀的祖父亲眼看到了空屿如何撕开天空,如何消失,又如何回来。
那便是飞升吗?
两界皆传闻空屿再次飞升失败。
可自那之后,族长便长年守着圣地的龟甲闭关,直到殒身都没离开。
他知道,当年的族长占卜的是飞升,因为消耗了太多寿元,比历代族长寿命都要短。离世前更是留下了不许用圣地龟甲占卜飞升之事的族规。
可谁能不好奇呢?
他也好奇过。
在初入化神境界时便占卜过,之后也多次占卜过。
往古之真,俟后世而彰。
那晦涩的甲纹原来是指今天。
一瞬间,他的心防破了。
商云踱终于闯进了他的识海,能看到他的意识碎片。
但化神期的识海之广之大,元婴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活了将近四千年的老妖修识海中碎片之多简直要将商云踱吞没了。
更令他惊讶的是老妖修识海内意识碎片是乱序的。
似乎就是为了防止神识窥探,才刻意打乱、隐藏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防备心太强了。
可事已至此,商云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翻。
他不成功,等他们出去,就要换作他被搜魂了。
到时谁会放过一个能神游的蜃龙呢?
杀他都是便宜他,只怕会将他关起来当法宝用吧?
下场说不定会比被关在九重宫放血酿酒的灵犀族还惨。
他必须成功。
在蜃景内神游找秽霜留下的后遗症又开始发作,头疼得比之前更加难以忍受了。
神魂也要随着他幻化如雾气的身体一般分裂成无数小块儿似的。
他知道早该休息了,从神游过度后就该休息,好好休养神魂,否则他以后神游都会受影响,可空屿也好,围困问天城的元婴期也好,这些化神期也好,根本没给他休息的机会。
现在他还要将神识分成二十多份,小心翼翼地去继续侵入化神期的识海。
好在随着老妖修的沉默,许多人识海开始变得松动了。
无论他们表现得多平静,识海内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各种颜色的生气浓郁得简直令人惊叹。
“品尝”着这些生气,商云踱甚至生出一种微妙的得意感。
志得意满,又小人得志。
看!这么厉害的大人物,还不是被他的小手段扰乱了心神吗?
商云踱已经能脑补出空屿的开怀大笑,可直到此时,他忽然察觉到空屿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商云踱下意识觉得空屿又在趁他不备偷偷挪走生气。
毕竟自从进入覆海旗以来,恐怕空屿就再没“吃”过化神期的魔气了,心动也是正常的。
然而没有。
空屿没做任何动作。
“空屿前辈?前辈?”商云踱用神识呼唤他,“……你不会也被影响到了吧?”
魔难道能再次滋生心魔吗?!
可空屿依旧没说话,宛如消失了一般。
商云踱陷入一瞬茫然。
这种时候,他其实是希望空屿在的,哪怕总是笑话他有时还坑他算计他,也好过一个人如履薄冰。
但现在他没有纠结空屿消没消失的时间,只茫然了一瞬,便独自继续了。
尽己所能,以最快速度寻找可能有用的一切,然后靠自己分析。
除了飞升,什么才是对这些人都有用的?
没有。
根本没有。
翻不到。
每个化神期都经历过心魔,在意的、难以释怀的,也已经难让他们再产生一次心魔了。
只有飞升。
动摇了所有人的只有这一个。
那么……
他们一定想看看破界飞升后,去往的异界是什么模样吧?
商云踱也来不及细想了。
强者不愧是强者,这些化神期已经根据那些飞升画面学起法术来了。
再不“换片”,他们该要开始消化这份冲击了。
商云踱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给他们推进了“机位”,选了一个“飞升”成功的古妖族,让“镜头”跟着他到了另一个世界。
许久没了声息的空屿却忽然低低地笑起来,“小子,你当真是做魔修的好苗子。”
听到他的声音,商云踱有些惊喜,百忙中问了句:“为什么?”
空屿:“呵,你幻化了这么多飞升的,偏偏选了一个靠实力而不是靠种族血脉的给他们看,不是在嘲讽他们吗?”
商云踱:“???”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空屿是怎么想的。
之所以选这个人,那是因为只有他是一个人飞升。其他人几乎都是带着全族,现在的化神期哪个能带上全族呀?!
选那些拖家带口的有参考性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神游时见过对方。
他很清楚他的不够聪明,若是靠他漏洞百出的虚构,哪怕他神游时真的见过很多世界,也是骗不了这些心眼比冻豆腐都多的化神期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照搬真实呢。
最好的蜃术,是以真作假,再以假乱真。
他不会引导什么,反正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努力想让他们也看看在混战中朝不保夕的先祖们,让他们看看有人撕开天空破界飞升的同时地上遍布着别人的尸体,然而他们根本不在乎,一个个钻研起破界的法术来了。
识海内记得那叫一个飞起。
既然如此,他便不引导了,他们只跟着“主角”去做“主角”吧,反正他当时神游过去时,正好也只是附在对方法宝上经历了几年而已。
说实话,商云踱并不觉得他选的这个参考对象是成功的。
在他看来,这人一点儿都不惨,虽然他去了一个几乎没有灵力的地方,但多少还是有点儿的,而且那里只有他一个修仙者,还法术高强,被人当神仙一样供着。
对方郁闷就算了,他们郁闷什么?
不是都想做神仙吗?
带着一身修为去了一个没修仙者的地方,不是神仙是什么?
那个世界的人对他这位神仙深信不疑,都给他刻碑做雕像,还写长诗到处唱呢。
商云踱自认为很客观地评价道:“这有什么不好?做神仙都不见得有这个待遇吧?”
若是让他来安排,他才不安排这种好地方。他要安排他们全都修为丧失,或者现在的修为到了另一个世界低到谁都能踩两脚。
空屿却笑个不停。
商云踱选的这位飞升者,仔细看和妖族很多狼族是有几分相似的。
说不好就是他们某些人的先祖呢。
别人作何感想难说,但那位狼族出身的化神期恐怕已经要暴怒了。
“飞升”就是去这样一个地方过家家吗?!
若是想选个地方假冒神仙,让一群人围着崇拜,他们哪个做不到?哪个不是一方霸主,还飞升什么?难道穷其一生修炼,千辛万苦离开此界,就是为了去这样一个穷乡僻壤吗?!
“够了!”
第一个发作的果然被空屿猜到了。
狼族化神期一爪子抓向幻象中向雕像祈福跪拜的人群,将幻象撕碎,“这算什么飞升?!这根本就不是飞升!”
空屿笑道:“小子,你想试试让他道心破碎吗?只要用你的幻术,让他替代那个飞升者就好。”
能在如今的修仙界修炼到化神期的,无论是谁,哪个会怕什么从头往上爬,更不怕什么生死危机、谁都能踩两脚,大家习惯的就是争抢、搏杀,只要上面还有无穷的阶梯,他们就能靠毅力、经验不断变强,不断爬下去。
虚无吗?
商云踱才认为这是虚无。
可若是连这份虚无都度不过,凭什么能进阶化神期?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商云踱以为的,而是去一个完全无望的世界虚耗没有意义的时光,然后就那么一直熬到死。
那才是绝望。
现在,他也重新体味到了这份绝望。
凭什么他两次都去了那么让人绝望的地方呢?
“小子,破界时已经打开过的通道就会关闭吗?”
商云踱一阵茫然:“……我不知道。”
空屿:“那我换个问法,那些通道能关闭吗?”
商云踱还是不知道。
但能打开的东西,应该也能关闭吧?
空屿笑了。
不会打开的人自然不会知道,也不会去想。
只有打开过的人才有能力去想、去决定关不关掉。
“啊……”空屿深深吸了一口气,“剩下的人,你想办法让他们相信飞升通道被打开后,那些飞升者会把门关掉,别人用过的通道,他们再也用不了了。”
商云踱:“这不绝对吧?”
空屿:“那不重要,我就是要让他们这么觉得。”